殖民地部的常務次官詹姆斯·斯蒂芬爵士的看法最透徹,他寫道:「如果我們完全獲得那片大陸的統治權,這也只是擁有一個毫無價值的財產。」他提出警告,「不與數量巨大的好戰部落直接接觸,不將我們自身捲進他們的爭執、戰爭和彼此的關係中」,就無法把非洲變成殖民地。
但是,英國在印度的殖民當局對拓殖熱帶非洲還沒有絲毫興趣。他們只想看到英國更加牢固地掌握其商業。到19世紀中期,桑給巴爾每年的出口總值是100萬銀幣,其中美國佔據百分之二十五,英國略少於美國,法國佔百分之十二,德意志佔百分之十。由此而產生的利潤尤其高,特別是象牙貿易。美國人用新英格蘭製造出來的一種粗糙耐用的印花布(被稱作梅里卡尼),將印度棉布幾乎完全逐出東非市場。
對美國人而言,他們能夠看到正在逼近的威脅。他們深切懷疑任職多年的英國領事阿特金斯·哈默頓正將賽義德·賽義德爭取到他的一邊。1850年7月,接任理查德·沃特斯領事之職的查爾斯·沃德,寄給美國國務卿丹尼爾·韋伯斯特一封冗長的信,信是關於印度商人在東非的地位的:
現在,這一大批幾乎包攬桑給巴爾和沿海所有生意的人,事實上已被承認為英國的臣屬,他們不是出於對英國的信任,而是受其約束……美國商人覺得他們瞭解英國領事主張的時候到了。英國領事宣稱這些人是英國的臣屬,這是正確且合法的,但他們對此表示懷疑。如果真是這樣,他們有必要懷疑英國領事及其掌控之下的所有印度商人比蘇丹本人更有權勢。
儘管在信中分析這些事情對他來講並不容易,但是沃德堅持在信中向他們通報這些資訊。1851年3月,在肯納邦克波特度假時,他在寄往華盛頓的一封信裡點出了問題的要害:「英國領事很容易對蘇丹施加威脅,因為蘇丹知道英國的力量,而他們在印度對政策的掌控,也時常令蘇丹感到焦慮,他擔心英國對他在非洲大陸的財產有所圖謀。蘇丹並不喜歡英國領事,但是他擔心如果他表現得不那麼恭順,會給他自己造成更大的傷害。」
沃德接著描述了桑給巴爾的阿拉伯人的焦慮,一旦體衰的蘇丹過世,英國人將決定誰來接替他,之後桑給巴爾將成為一個保護國:「從我聽說的情況,以及我與英國領事的交談來看,英國政府的政策似乎是在不久的將來接管非洲的東部海岸。」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英國將獲得「有價值且有利可圖的貿易」,以及「非洲內陸豐富的資源」。
沃德的看法具有先見之明。關於賽義德·賽義德的說法也是真實的,他正在轉變為英國的傀儡,用印度的說法叫作淪為「附屬國」。以英國目前在印度顯而易見的「控制政策」來看,桑給巴爾的阿拉伯人有理由擔心賽義德死後將要發生的事情。印度總督達爾豪西勳爵是一名領土擴張論者,他放任「過失吞併」主義的發展,如果對於一個附屬國的王位繼承人存在爭論,英國會以吞併的方式直接填補權力真空。
正是達爾豪西在吞併旁遮普之後將錫克教的民族主義象徵——「光之山」巨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並將它送給了維多利亞女王,作為她王冠上的一個裝飾。當時英國人所懷有的英國可以做成任何事的必勝信念達到了最高點,流行作家利奇·裡奇在1847年總結道:「英國站在西方國家的最前列,擁有世界上迄今為止最值得驕傲的王權,這柄至高無上的權杖掌握在一個女人柔軟的手裡,她似乎要比把持希臘人權柄的亞歷山大更輕鬆。在這座島上,女王的臣民數量佔世界人口的七分之一,而她的領土面積也不斷擴充套件,超過全球七分之一的土地。」
英國人之所以產生這種驕傲感,源自英國在印度洋及印度洋之外取得的成就,例如殖民澳大利亞、1840年毛利人割讓紐西蘭和新加坡的發展。與在東方收緊帝國的鐐銬同樣重要的是英國對季風的征服。就如同葡萄牙的火藥在16世紀改變了印度洋世界,19世紀英國的蒸汽動力將橫掃過去2000多年的旅行模式。風帆不會在一夜之間從海洋上消失,但是蒸汽機巨大的轟鳴聲混合迎面吹來的季風的呼嘯聲,成為新時代的聲音。
1829年,小型蒸汽輪船「休·林賽」號在蘇伊士和孟買之間首航。10年之後,東印度公司引進了幾艘更大的船隻,英國財政部為此支付了一半的款項。船隻由孟買的海軍管理,它們在波斯灣也可以被用作戰船。儘管大部分商業貨運仍然是通過船隻揚帆航行繞過好望角進行,一般需要花費6個月的時間,但在蘇伊士和孟買之間的航線引入蒸汽輪船,意味著從倫敦到印度只需要花費40多天。曾經在亞歷山大里亞和蘇伊士之間緩慢又沙塵漫天的沙漠之旅,已經被英國企業用其他的旅行方式替代了:海峽渡輪、穿越法國的火車和去往埃及的快船,將按照嚴格的時刻表執行。
儘管好望角航線的支援者不會輕易讓步,但是為回應在印度的英國商人的需求,這場轉變很快就到來了。1839年,「梅爾維爾的螺旋槳專利」的崇拜者、工程師亨利·懷斯寫了一本書,認為不能信任蘇伊士航線,因為「埃及的統治者反覆無常」。懷斯說,最好是堅持好望角航線,並使用裝有蒸汽機的帆船,他還大力吹噓螺旋槳專利。這個問題和「英國享有的由神聖天意賜予的豐富資源的使用問題是最值得我們努力解決的事情」。
但是到19世紀40年代晚期,這場爭論已經完全結束。前往印度的航線只需要一個月。由半島東方輪船公司管理的從蘇伊士到加爾各答的對外航線,時間精確控制在523個小時,返程為543個小時,而且公司還可能會因「不必要的延誤」而罰款。唯一對季風做出的讓步是5月、6月和7月的返程時長增加120個小時。將乘客和信件從蘇伊士運往印度的服務每兩週一次,之後船隻繼續前往香港,「鴉片戰爭」之後中國將香港島割讓給英國。
總之,英國的目的是保持它在當時最重要的交通動脈紅海的權威。這份決心早在1839年英國轟炸亞丁以便迫使它接受東印度公司的統治時就有所顯露。那時候,有人建議將亞丁正式置於賽義德·賽義德的控制之下,但是帕默斯頓否決了這個想法。他想讓亞丁專屬於英國,以確保沒有其他力量能夠奪取它,並威脅新的航線。這座海港位於蘇伊士至孟買這條新航線的中間點,對於蒸汽輪船來講是理想的加煤站。
與東方的這條新航線,體現了維多利亞時代人們的足智多謀。孟買總督羅伯特·格蘭特爵士認為,蒸汽輪船將使英國對之前季風期間力量不及的地方,維持穩定的影響。通過地理上的征服,印度的生活對於英國的行政官員、軍官和夫人來說變得「文明」了,好像他們的故鄉突然之間變近了。似乎沒有什麼能夠破壞這份安詳,直到一個歐洲競爭對手的陰影毫無掩飾地投下。
1854年11月,當埃及帕夏賽義德授權費迪南·德·雷賽布,允許他穿過蘇伊士地峽建造溝通地中海和紅海的運河時,除了所有舊恨,英國對法國又添了新的敵意。英國人不禁在腦中想起不遠的過去有一個惡魔曾漫不經心地打過這個主意,這個惡魔就是拿破崙。人們普遍認為法國人和其他人再次雲集開羅,據說他們正在秘密調查紅海港口。有謠言稱法國正在計劃佔據亞丁對面的柏培拉港。還有一些人強烈反對運河計劃,帕默斯頓就是其中之一,他認為這個計劃過於「巧妙且富有智謀」,以致無法付諸實踐。
出生於德意志的皇家地理學會成員恩斯特·拉文施泰因,感情誇張地總結了察覺到的危險:
法國公然宣佈,要在東方海域建立一個與中心是馬達加斯加的英屬印度相匹敵的帝國。穿過蘇伊士地峽,就可以打通從法國南部到達馬達加斯加島(和印度)的最短路線。法國想要在那片地區擴充套件它的統治力量,因而一旦擁有蘇伊士地峽,法國就能充分利用它的優勢,這將產生最大的影響。這個地峽屬於土耳其帝國或者埃及的事實,將無法阻止法國佔領它:因為那個國家不會允許良心上的顧慮干擾政治「想法」。
對於像拉文施泰因一樣的陰謀理論家,運河計劃、法國對馬達加斯加的逐步控制,甚至是不幸的梅贊深入東非的嘗試,都是巴黎構想的總體規劃的組成部分。體現英國權威的新時代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