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被迫分離,但是兩位蘇丹都沒有享受到多少國內的和平。五年後,蘇維恩在睡夢中被他的兒子殺死,他的一位堂親繼承了王位,但是這位堂親之後又被蘇維恩的一個兄弟殺死了,而蘇維恩的這位兄弟又被其女婿謀殺。
儘管馬吉德躲過了致命的匕首,但是他的臣屬攻擊他的王宮,以表示他們對皇家海軍在奴隸貿易方面實施的挑釁策略的憤怒。(不可否認,一些在外海上被追捕和沉沒的單桅帆船完全是無辜的。)與幾年前哈默頓和賽義德·賽義德之間溫和友好的關係不同,蘇丹與其難以和解的敵人領事裡格比無話可說。當裡格比在經受三年的挫折後離開時,他的告別是匆忙且冷淡的。他的上級誇獎他的「工作有價值」,他被升任為將軍,但是接下來被選派到桑給巴爾的領事,都不是反奴運動的人員,這幾乎不能說是一種偶然。
此刻馬吉德唯一抱怨的是,他本來希望被終身流放的巴爾加什再次出現了。但是懷有長遠眼光的英國人認為,巴爾加什在流放孟買兩年後變得成熟起來,而且在病弱的馬吉德死後他註定成為下一任蘇丹。他們想在那個時刻到來時能夠掌控他。巴爾加什也知道這一點:他遠離公眾視野,等待時機。即便如此,馬吉德仍然懷有恐懼,考慮到他們的家族歷史,這一點不難理解。
這一點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他花費部分財富在大陸建立了一個新的城市達累斯薩拉姆(意為「平安之港」)。參觀了這座城市之後,新任美國領事弗蘭克·韋布向華盛頓報告,「殿下想要使那個地方最終成為他領土的首都」。1870年,他的命運走向了終點,隱居在達累斯薩拉姆宮殿裡的馬吉德跌倒了,傷得很嚴重,可能在一陣痙攣後過世,享年36歲。他留下一個女兒,所以很顯然,巴爾加什最終將戴上皇家長頭巾,繼任蘇丹。
19世紀70年代中期,英國公眾一度將巴爾加什當作「他們的」其中一位外國統治者,這些外國人物似乎是從世界各地源源不斷地來到倫敦,對帝國的中心表示敬意,並且被引導參觀倫敦的各種奇觀。實際上,桑給巴爾嚴格來說不在帝國內部,但是1874年3月,大英雄大衛·利文斯通的屍體在從非洲的荒野返回其祖國的途中經停桑給巴爾,所以桑給巴爾的名字被深深地植入到英國人的民族意識裡。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許多有關利文斯通的生活和去世的記述相繼出版,而穿著華麗服飾的巴爾加什的版畫也頻繁出現在其中。
1875年夏,巴爾加什對倫敦進行國事訪問,陪同他的是19世紀60年代利文斯通組織的第二次去贊比西探險的成員之一——約翰·柯克爵士,他此時是令人生畏的英國駐桑給巴爾的領事(「我擁有一個專制君主的所有權力,」他後來寫道,「我手中就握有一個專制君主。」)。蘇丹見到了維多利亞女王、威爾士親王和政府的高階官員。為了歡迎他,英國人在水晶宮舉行了煙火表演,煙花將他的阿拉伯名字點亮在夜空之中。他乘坐一輛皇家專列參觀位於英國北方的大工廠,還被帶去參加唐卡斯特和阿斯科特的賽馬會。在歐洲期間,他還訪問了巴黎、柏林和里斯本。
蘇丹被他所見到的事物深深吸引,所以他下令用阿拉伯語印製一本紀念冊。一幅版畫顯示他在阿斯科特,站在一輛敞篷馬車中,手中拿著觀看賽馬用的望遠鏡,他身邊站著一批隨行人員。一群羨慕他的英國貴族聚集在馬車周圍。
他的主人們太客氣,以至於他們沒有提醒巴爾加什,這次旅行是對他兩年前屈從於英國的要求,在武力的脅迫下對那個最敏感的問題——奴隸制——做出讓步的獎勵。50年前寬鬆地環繞在賽義德·賽義德脖子上的套索,正在巴爾加什的脖子上痛苦地收緊。對蘇丹強加一份新條約的決定,很大程度上是對英國公眾憤怒的回應,因為大衛·利文斯通曾經發回過關於非洲內陸奴隸貿易的恐怖報告。他在英國的最後一次訪問期間發表的激情演講,將矛頭直指葡萄牙人,說他們是奴隸貿易的共謀者,這些話語仍然迴盪在英國人的民族意識中。之後,1872年秋,在威爾士出生的美國記者亨利·莫頓·斯坦利從尋找利文斯通的遠征中返回,他帶回的英雄博士的信件,記錄了利文斯通在坦噶尼喀湖以外的未知地域親眼看見的阿拉伯奴隸販子的暴行。
接受調遣與巴爾加什打交道的人是巴特爾·弗里爾爵士,他是印度政府的一名高階官員。他服從命令帶著一封維多利亞女王的信,於1873年1月前往桑給巴爾,這個訊息預先傳到了桑給巴爾,在當地激起了巨大警醒,以至於桑給巴爾島上的清真寺舉行了特殊的祈禱。但是,這些祈禱仍然未能阻止四艘英國戰艦抵達桑給巴爾海港。一艘美國戰艦也出現在那裡。
弗里爾在所有海軍軍官的陪同下,穿著全套儀式禮服,帶著柯克和領事館工作人員,穿過桑給巴爾的街道,將這封信送往巴爾加什的宮殿。慍怒的人群看著隊伍從他們身邊走過。蘇丹鳴響禮炮致意,而英國戰艦轟響槍炮以示回應。後來,弗里爾告訴外交部,蘇丹接過那封信,「並且按照東方的禮儀將它舉過頭頂,以示尊敬」。在充分了解信的內容後,巴爾加什可能更想將它扔在地上踩上幾腳。
幾個月過去了。巴爾加什拒絕屈從英國的要求:他必須命令他的臣屬終止所有的海上奴隸貿易運輸,並且關閉他領地內的所有奴隸市場。他提出反對理由:在過去一年裡丁香種植園因為一場颶風受損嚴重,所以來自大陸的新鮮勞動力對於恢復種植園和復興經濟至關重要。可以引進新的條約,但要循序漸進,否則會引起叛亂。「我的雙眼前各有一隻長矛,」巴爾加什大喊,「我該選擇穿過哪隻眼睛呢?」
那些令人敬佩的顧問們敦促他繼續抵抗,他還與德國和法國取得聯絡,希望得到他們的保護。弗里爾憤怒地離開了,他將談判交給柯克處理,但是巴爾加什仍然拘泥於細節。5月24日,即維多利亞女王的生辰,巴爾加什下令鳴響二十一門禮炮致意,並且給柯克送去一整隻烤羊。第二天晚上,他去英國領事館參加招待會。可以想象,席間的談話死氣沉沉,但是在巴爾加什離開之前,他注意到一個桌子上放著一本聖經。他大膽地對旁邊的幾個傳教士提出了反駁:「這是一本好書,而且它也認可奴隸制是一種習俗。」
他不知道柯克正在選擇出擊的時機,10天前柯克從英國內閣接到了新的命令。蘇丹將被告知,皇家海軍的戰艦正在來桑給巴爾的路上:如果他不簽署條約,桑給巴爾島將遭到封鎖。一週之後,柯克帶著最後通牒來到宮殿,「我不是來討論問題的,」他說,「我是來下達指令的。」當巴爾加什說他希望前往倫敦提出他的見解時,他被告知他將被禁止離開該島,這是對他統治權的徹底挑戰,同時也預先阻止他實施另一個計劃:他本來打算前往大陸,從那裡發起一場抵抗運動。
德國和法國都沒有回應巴爾加什請求支援的提議,他甚至絕望到想要退位。1873年6月5日,他放棄抵抗,簽訂了一份宣告,它被張貼於桑給巴爾的海關。這份宣告禁止海上奴隸貿易活動,並且關閉奴隸市場。此時,每個人都知道最終的權力掌握在誰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