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季風帝國:印度洋及其入侵者的歷史》小說信息

後 記(第1頁,共1頁)

字體:

這個大帝國未來的問題是與英國在種族、宗教、語言、行為方式和習俗等方面都不同的3.5億臣民將在何種程度上進行自我管理或者受我們管理。羅馬從未面對過這樣的問題。

——伊夫林·巴林《古代與現代帝國主義》,1910年(evelynbaring,citeancientandmodernimperialism/cite)

在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區擺脫歐洲的帝國主義很久之後,例如美洲,非洲才被佔領,而此時在其他地區帝國主義面臨威脅,尤其是印度。所以,那些新近獲取的殖民地的統治者覺得有必要為自身的行為辯護,他們通過審查自身的行為和目標有別於之前的帝國。最近的例子是葡屬印度,它的管理顯然不善,無法成為他們的模範。而且,它建立的原則與20世紀初時人贊同的原則大相徑庭:當「教皇子午線」劃分世界時,西班牙和葡萄牙將為基督教世界征服各自那一半當作他們的責任。而帝國主義是世俗的,公開宣佈的目的是使落後地區「文明化」,基督教傳教士只有在不引發政治麻煩的前提下才被歡迎加入。

當白人行政長官考慮他們對非洲的佔領,他們自身與臣服於他們的民眾之間的分歧時,他們完全沒有時間思考到哪裡尋找真正的模範。在每個受教育的歐洲人都熟悉經典的時代,他們只需回顧學過的課本。15世紀末,伊比利亞的權力階層從羅馬的歷史中尋求靈感,新的帝國建造者也是這樣,只不過他們是在早期的羅馬歷史中尋求,在愷撒、普林尼和塔西佗的作品中尋求。英國人在他們的時代統治最大的帝國,他們對於歷史的相似性毫不懷疑,所以他們用自己的祖先被羅馬人征服的歷史為他們對待非洲人的方式辯護。英屬肯亞地區的第一任專員阿瑟·哈丁爵士簡潔有力地說:「必須用子彈讓這些人學會順從,也只有子彈才能讓他們變老實,在那之後,你們可以開始使用更多現代和仁慈的教育方式。」

英國官員控制非洲的「最大份額」,他們從不質疑傳播他們的文化使得高壓政策正當化的做法。他們的想法與18世紀曆史學家威廉·羅伯森的看法一致,維多利亞時代的中產階級普遍閱讀了他的著作。他曾經這樣講述羅馬人:「作為失去自由的安慰,他們向新的歸順者傳遞藝術、科學、語言和禮儀。」此外,「地球上最遙遠角落之間的交流穩當且愜意」。

與古代羅馬的相似性在一本有影響力的書中已被詳細說明,這本書的作者是大英帝國的貴族克羅默勳爵,書裡含有希臘語和拉丁語引文。他最感興趣的是印度的命運,這是可以理解的,他認為談論印度自治就「如同我們擁護一個統一的歐洲自治政府一樣荒謬」。儘管可能需要改革,但是它們必須被置於英國人享有最高權力的長久框架之內。畢竟,羅馬帝國統治下的和平持續了幾個世紀。另一位殖民地總督寇松勳爵將大英帝國描述為「在天意授權之下,為了美好目的,由全世界見證的一個最偉大的工具」。這樣意氣風發的宣言很少被弱一些的殖民勢力冒險嘗試,包括法國人。但是,毫無疑問,所有殖民者都覺得他們會引導非洲進行對未來有深遠影響的發展。

然而,當看到殖民地的主人爭吵不休時,非洲民眾幾乎沒有受到「控制」,也沒有接受新的稅收分配、土地業權和中央集權等理念。不僅這樣,在白人為爭奪熱帶非洲而發動的戰爭中,許多非洲人還被招募進相互敵對的隊伍,即使他們沒被髮放槍支要求直接參與作戰,他們也被迫揹著彈藥和徵用來的食物穿越灌木叢。

1914年之前,殖民者對殖民地民眾的要求只有順從一條。當他們開始被要求忠誠的時候,白人與黑人之間的關係突然就發生了變化。當再度恢復和平時,非洲人逐漸產生了一些疑問。基於何種原因,統治者要求忠誠?統治者完全不理會傳統的領土界限,通常劃直線將它們切開,將殖民地各民族侷限在一塊塊區域內。所以,難道非洲人不應該忠誠於自己並且聯合起來恢復他們自身的尊嚴嗎?他們對於歐洲人舊有的敬畏很快被消磨殆盡。

早在20世紀20年代初,黑人的民族主義就初露端倪,其表現是主要由受過教會教育的教師和傳教士領導的「福利社會」和「年輕人社團」。戰爭也影響了印度的政治發展速度,其影響很快波及大洋另一側的肯亞。而另一部分人被貼上「亞洲人」的標籤,到1918年東非十分之九的零售貿易掌握在他們手中,而且他們敢於要求和白人定居者一樣的政治權利。儘管他們沒有被認為是非洲人,而是儘可能使自己遠離他們,但是一場政治爭論已經展開。其反響在更加遙遠的坦噶尼喀也可以感受得到,而坦噶尼喀在德國戰敗之後成為英國的託管地,烏干達甚至南至羅得西亞和尼亞薩蘭也受到影響。

印度在東非的要求導致英國的殖民地部在1923年7月提出一份白皮書。白皮書制定了歷史性的指導方針:「首先,肯亞屬於非洲,女王政府認為有必要明確記錄下這一點,他們認為非洲本土居民的利益一定是首要的。」這是對90年前英國議會對印度的宣告的明顯附和:「無論何時,當英國殖民地本土居民的利益與當地歐洲人的利益發生衝突時,本土居民的利益會被優先考慮,這個原則不容置疑。」這兩份宣告的背後有一個不可迴避的邏輯,但是在肯亞英國的統治還不到30年,這個程式的時鐘就已經開始滴答作響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統治者的好日子可能一去不復返了;從另一種意義上而言,被統治的人也回不到以前了。舊時的與世隔絕結束了,「密封條」已經被撕開,內陸開始向沿海地區發號施令。(儘管桑給巴爾的旗幟還在耶穌堡上空飄蕩,但這只是一個空洞的姿態,距離最後一位蘇丹被推翻,由一位奴隸的後代取而代之的日子不遠了,那位蘇丹在英國南部沿海一座被贈予的別墅度過餘生。)

極少數非洲人接觸到了歐洲的教育,但是它的影響快速且驚人。在一張1934年拍攝的照片中,美國演員保羅·羅伯遜幾乎渾身赤裸,除了腰間圍著一張豹皮,這張照片是在電影《桑德斯河》(citesandersoftheriver/cite)拍攝期間拍的。在他旁邊是一位穿著時髦歐洲服飾的肯亞黑人,他是這部電影的臨時演員。這位臨時演員既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姓名,因為他是一個孤兒,他自稱喬莫·肯雅塔。後來,他因為政治活動被英國人投入了監獄,之後被釋放,成為肯亞的第一任總統。

在《桑德斯河》全球公映期間(羅伯遜深感懊悔,因為他太晚意識到這部電影美化了非洲的白人形象),帝國主義正在採取它最後的主要行動。在貝尼託·墨索里尼的命令之下,義大利人入侵了衣索比亞,在40年前的阿杜瓦戰役中他們曾遭受可恥的失敗。儘管義大利人對他們的報復行為立刻感到了滿意,但這場入侵是一個分水嶺,它增強了黑人的怨恨情緒:衣索比亞曾經在瓜分非洲的狂潮中保住了自身的自由,它成為一個象徵,但是在義大利人以殘忍的暴行征服它的時候,世界卻袖手旁觀。

1955年,約翰·甘瑟的鉅著《非洲內幕》(citeinsideafrica/cite)問世。甘瑟是一位不知疲倦的研究者,他的書是一部時代之作,如同一顆小號鉛彈向世人釋放出那個時代的事實和觀點。這本書裡滿是曾與甘瑟在旅途中一起吃過飯的殖民地總督的名字,但是總體來說,它傳遞出的資訊十分簡明:「如果不提及殖民體系中的各種不道德和不正義,關於非洲的殖民主義,有兩個要點應該被提及,其一,它有很多好處;其二,它正在走向滅亡。」針對白人統治在建立了不到半個世紀之後就註定衰敗,甘瑟列舉了一些原因。「道德因素,即人們普遍認為一個國家統治另一個國家是不道德的。畢竟,非洲是非洲人自己的大陸。而且事實顯示回報逐漸縮小,繼續鎮壓(或者甚至不鎮壓)的統治花費超過了回報。軍隊消耗金錢。此外,基督教傳教士教導非洲人,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伍德羅·威爾遜還傳播了弱小民族自決的觀念。」甘瑟在目錄中增加了印度獨立和歐洲對中東的控制動搖的多米諾影響。但是,無論殖民主義發生什麼變化,他都確信非洲與歐洲之間的紐帶牢不可破,並且作為一個美國人,他將非洲視為美國「全球邊界」的一部分:「可以說歐洲離不開非洲,非洲也離不開歐洲,而美國離不開它們兩個。」

甘瑟的書問世一年之後,在1956年10月蘇伊士運河危機期間,美國與非洲和歐洲關係密切的程度變得明顯。英國此時仍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帝國主義國家,它在埃及軍事領袖賈邁勒·阿卜杜勒·納賽爾將蘇伊士運河公司國有化時決定予以回擊。在一次空襲後,英國入侵埃及,法國和以色列從旁協助。在華盛頓,這場現代炮艦外交被視為一次意識形態的災難,因為這會給蘇聯在亞洲和非洲發展反殖民主義運動以可乘之機。美國聲稱它反對蘇伊士的冒險行動,之後向英國施加金融壓力,迫使它及其同夥撤軍,這起到了很大效果。副總統理查德·尼克松稱之為美國的勝利:「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我們在亞洲和非洲的問題上獨立於盎格魯-法蘭西的政策,在我們看來這些政策反映的是殖民主義的傳統。這份宣告已經使全世界為之振奮。」

納賽爾在蘇伊士運河危機中也取得了勝利。通過扭傷英國這頭「雄獅」的尾巴,納賽爾成為所有仍處在殖民統治之下的國家的英雄,特別是那些穆斯林占人口多數的國家對他有一種宗教上的認同。殖民主義的終結已經隱約可見,但是納賽爾的勝利確實加快了它的步伐。哈羅德·麥克米蘭在蘇伊士運河危機之後上任,1960年他在開普敦說一陣「變革之風」正吹過非洲,他或許可以再補充一句,這陣風正是從開羅吹過來的。

在20世紀60年代早期,殖民主義在非洲終結,如同它的突然降臨一樣充滿偶然性。很多年長的非洲人講述,他們曾經見到白人抵達非洲十分驚訝和恐慌,而看到他們突然離開也一樣令人驚訝。

而葡萄牙的兩塊屬地安哥拉和莫三比克是15世紀教皇劃分世界的遺蹟,它們與葡屬印度一道在反殖民主義的浪潮中又堅持了15年。作為一個直接影響,這些國家將在一代人的時間裡被內戰徹底破壞。反過來,殺戮和經濟壓力結束了白人在羅得西亞(後成為辛巴威)、之後在南非的最後抵抗。

蘇伊士運河危機之後40年,全球的邊界發生了醒目的變化。全球的財富平衡勢態也是一樣。歐洲的文化仍然在非洲傳播,此外美國的金融意識形態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強加給非洲,但是非洲大陸的東側,從紅海到好望角,則越來越多地回覆到它們與亞洲的歷史關係。非洲人仍舊清晰地記得在受到歐洲的政治統治之前與亞洲的聯絡。當中國人從達累斯薩拉姆到尚比亞建造了第一條長達1000英里的非洲獨立大鐵路時,他們沒忘記提及5個世紀以前鄭和艦隊對東非的訪問。

當船隻在印度洋上航行時,季風不再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但是它們的活動規律仍然影響整個印度次大陸以及從東非到馬來西亞2億人的生活。印度洋正恢復它作為「衝突與接觸地區」和「文化十字路口」的地位。1995年初,納爾遜·曼德拉總統希望環「印度洋邊緣地帶」加強合作,並且強調了這種結構的統一。他回顧了聖雄甘地的政治生涯是如何始於南非,結束於印度獨立。1996年9月,環印度洋地區合作聯盟成立,它的章程開篇是:「我們意識到過去1000年來建立的歷史聯絡……」該聯盟的秘書處設在模里西斯,其發起國包括印度、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澳大利亞和所有的東非沿海國家(從肯亞到南非)。

非洲在未來與亞洲的融合將面臨一個艱鉅的任務,因為它經歷了一段漫長的不發達時期。這片大陸在過去是一個謎,它的內陸一直是未知地域,今天它仍然是一個未解之謎,因而它的發展難以預測。數個世紀以來,熱帶非洲用未加工的出口物交換進口工業品,所以它從未有過資本積累。它現在仍然面臨這個困境,這片大陸主要被視為東方繁榮的工業急需的原料供給者。非洲人在本世紀的挑戰將是擺脫與印度洋鄰居的從屬關係,在一個長期以來他們的貢獻被侷限在象牙、金沙、豹皮和奴隸的競技場中,他們需要找到一個平等的位置。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