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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飛躍電子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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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貼紙=一次呼吸。

新鮮的手指=有耐心=不厭煩=準確。

我用眼看,用手貼;而我周圍的那些女孩,已貼了一萬次乘一萬次。

最初,手指碰到板子邊角時,會感覺銳痛。當痛不斷疊加後,皮膚下的血肉便會變得黯淡。像葡萄一旦碰破皮,便會噴出汁血,幹久了,指節僵硬粗糙,指甲蓋破損殘缺。

pass,pass,pass……一秒秒的時間,像火車車廂,有形狀,有重量,必須用手指搬運。當裝滿八十個板子的紙箱被拖車運走,擺在我們面前的板子,卻一個都不會少。每天都有新板子運來。我們的手指舞動,上午四小時,下午四小時,晚上四小時。

第二個活兒是裝袋。把蓬鬆的氣泡袋裝入閃著鉛色水波紋的防靜電袋中,組成襁褓,將電子板包裹。氣泡袋很快裝完,我起身朝牆角走去,幸福感突然湧現:摺疊太久的身體,猛然被抽長、開啟、舒展,快感令我幾乎不願邁步,只是慢慢蠕動。

啊,鏽死的細胞在復活,韻律重起,河流汩汩向前……

然而,這只是個夢。牆角很快到了。抱起兩疊袋子,堆在胸前,轉身朝那凳子走去。現在,我才知道,我有多討厭它。窄小的圓形凳棉,凳腿很高,中間架著橫杆,黃色的油漆斑駁。當我坐下,那凳子馬上變成一個刑具,我的膝蓋、肩膀和頸項,像猛然被架上一副枷,咔嚓,上鎖,整個身體僵硬不動,只有手指在飛舞。

打黃膠的活兒並不難:為了將電子板上的元件固定住,用一個裝滿膠的小壺,朝元件根部擠出團黏稠液體。這個活兒,只需要掌握擠壓的力度便可。接下來的活計相對輕鬆:檢查電風扇按鍵,將損壞處貼上紅色的不良標識。而安裝液晶顯示屏則需要技術:要將左右各八條引腳,斜側著插入電子板上的洞孔,再將另外八個插入另一邊。

當我插好一、二、三隻腳,要插第四隻時,前面三隻又都彈跳出來。插了七八分鐘,還是未能將腳歸位,只好放棄,將板子遞給拉長。她將歪曲的引腳在桌邊捋直,不到一分鐘,輕巧地將十六隻腳全部安插到位。

第二塊板子,我插入了左側八隻腳後,無法插入右側,只能再次將板子遞給拉長。

直到第八塊板子,我才能徹底獨立操作。

在拉線上,每個人都是固定的螺絲釘,每個工位,都被清晰而準確地規定好身體應該採取的姿勢。工人們僅僅被訓練成某道程式的專家,而很少能掌握整個工藝流程。一個人,只要足夠細心和遵守紀律,那麼他所需要的,便是機械地重複、重複、再重複。每個身體都被訓練成沒有思想的身體。每個人都是有用的,但卻並非不可或缺。

儘管每一項工作都儘可能地被精細分解,仍然無法使每一道工序都在相同的時間內完成,於是,有些人被迫比其他的人工作得更快一些,而另一些人,被迫要去幹更復雜或更艱苦的工作。一旦堆積如山的工作完成,人的身體會感覺到分外自由。這既荒謬又完美,是紀律和自由的另一種辯證關係。

在電子廠,我生平第一次發現,時間是有硬度的。時間不是空氣,不是流水,而是一堵用鋼筋和水泥堆砌而成的牆,它就佇立在我的對面,就抵在我的鼻尖下,陰影潮溼冰冷。拉線是一隻電子虎,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它催促著女工儘可能迅速地幹活。幹活,幹活,腦袋裡卻空空蕩蕩。

我身旁的女孩說:「我真希望拉線停下來,我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

我看不清她的眉毛和嘴巴,只覺得她像個泥塑。我確信,我在她眼裡,同樣是泥塑。

完全沒有預兆,有人小聲說:「下班了。」

我面前還有幾個板子沒插上引腳,想著幹完再走,可我身旁的那個女孩,卻像觸電般,兩手將板子朝前一推,即刻離開凳子,轉瞬間,人便已閃出房門。緊接著,「啪啪」兩聲,車間頂部的日光燈被關閉,整個車間瞬間改變了基調和顏色,噗通一聲,像跌入河谷深處。

所有的人在瞬間消失殆盡,如夏夜星空中的閃電。

我驚詫無比,站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剛才還滴滴作響的機器,轟隆隆轉動的履帶,現在變得僵硬、喑啞。這裡的一切即將被埋藏起來,像墳墓要合攏。

我的年齡大那些女孩一倍,可我的「受損程度」,卻遠不及她們。表面上,她們在安靜地工作,不說話,可渾身都蘊藏著瘋狂的氣息,像不斷膨脹的氣球,鼓脹到了最後一秒,即將猙獰爆炸。離下班時間越近,她們的心跳得越瘋狂。

她們太累了。

只有累得深入骨髓的人,才會以如此迅疾的速度,讓自己解脫。

這種累,如一間破敗的屋子,長年累月風吹雨淋,到處都是裂縫,只需手指輕輕一點,便轟然坍塌。

走下樓梯,置身陽光,雙眼即刻灼痛,泌出液體。

樓下拐角,黑筆草書:「亂丟垃圾,罰款50—100元。」

可垃圾就在那裡,就在從廠房通往快餐店的灰白路面上:餐巾紙、塑膠袋、快餐盒、筷子、報紙、串雞翅烤腸的木棍、香蕉皮、可樂瓶……

一條廢水河,橫在工廠和街道間,穿過橋面時,墨汁河面凝結如固體,其上浮游著一堆堆銀白飯盒,像沉重的黑色浴袍上,粘著銀色紐扣。

走過蒸菜館(門前停著輛炊車,底部帶輪,九十度直角狀,橫豎各並列兩口大鍋)、潮州砂鍋粥、湯粉王、家豬簡骨、祥錦五金交電商行(貨架以紙箱分割,箱外標著黑字:6分通、6分彎頭)、如家旅寓(豪華商務房108元,豪華雙人房88元,情侶包房58元)、便利店、專業手機維修、網咖、電線杆(貼著小廣告:高價收購電子元件,高價收購廢品,收錫,收銅錫,收錫鎳),到達順風快餐店。

我點了西紅柿炒蛋、炒茄子。菜裝在快餐盒的兩個凹陷處。米飯就倒扣在飯盒蓋上。我尷尬地捧著這個敞開的飯盒,費勁地將米飯塞入口中,讓它們穿過漫長、幽暗的喉管,進入胃部。這種沒有油水、像豬飼料般粗糙的飯食,吃兩口就唇焦舌燥。本來就渴,現在變得更難受。碗裡的湯,兩口就喝完。沒有茶。店裡賣一種瓶裝可樂,沒有商標,一塊一瓶。男孩們插了吸管後,喝得砸巴砸巴響。我抵擋不住誘惑,也要了一瓶,啜了一口,即刻知道是在地下加工廠製作的。但是,依舊有可樂味。

吃飽了,沒活幹,沒有監視的眼神籠罩,且能曬到太陽……我一步步朝工業園的電子廠走去時,感覺身體像一根顫動的琴絃,既剛勁,又柔和。在拉線旁坐久了,身體早已喪失了自我;而此刻,我又能自己掌握自己,居然就生出一種神奇的感動,覺到一絲幸福。

路過庫房後,我返回車間。還未到上班時間,拉線是停止運作的。

一個女工趴在操作檯上睡覺,短褲,t恤,腦袋旁放著個粉紅手機,頭頂的吊扇沒開,她的額頭汗津津的。這個空間裡充滿了陽光的重量,悶熱無比,和那少女鮮嫩的肉體並存的,是四周堆放著的塑膠殼、led燈、液晶顯示屏、測試架、控制板、電子元器件、烙鐵、洗板水、焊錫絲、防水膠、防靜電包裝袋、包裝箱……

那女孩闔著眼皮,瘦骨嶙峋的臉上浮現出安詳,正悄然入夢。她的身體裡有種芳香,雖已被湮沒,可依舊流瀉出一縷。這個空間裡的全部物件,本已冷硬至極,但因著這柔軟女孩的體香,又變得有了暖意。

那晚從電子廠回到鎮中心,我驚訝地發現,夜色下的小鎮根本不沉寂,反而愈發喧囂。每一幢華彩的玻璃樓,都塗抹著紅、黃、藍、紫的誘魅之色;每一幢玻璃樓的光與影,都掩藏著南方的曖昧和私密。那些白天裸露出的殘敗之相,皆被夜幕遮蓋,各種茶餐廳、咖啡館、酒吧,皆亮了起來。

我陡然生出幻覺,好像那正在酣睡的女工,從指間滴落下的鮮血,汩汩流淌而來,正滋潤著這些璀璨燈光。

這些來自鄉村的淳樸女孩,充滿著渴望,天性普通,被吸入東南沿海的廠房後,很快就發現,這裡並不需要古老的禮儀、戒律和恪守,不需要良好的素養,除了錢,這裡似乎什麼都不需要。她們漂浮在這個城市的河流中,不能自拔。

關於工廠內部的生活,拿著照相機或扛著攝像機,是無法看到真相的。

當我穿上工衣,被主管派了活計開始工作時,整個車間的景象,才像霧氣消散後的樹叢,所有的隱秘皆暴露無遺:枯枝、敗葉、新芽、鮮花,它們簇擁成團,叉叉丫丫。

工廠的日子,是一連串的因果鏈條,沒有什麼人會對女孩子們夭折的青春負責,她們沉默著,倦怠而早熟,比實際年齡要老十歲或二十歲。在她們飽滿的軀體內,蘊藏著最荒涼的記憶。當這些女孩無望地要求享有某種被延誤的事物—平等、同情、理解和自由,無論什麼—也無法取代那些逝去的青春。那些芬芳和甜美,水分和透明,皆無法挽救。

從工廠回家後,我即刻開始寫作。我寫得很快,句子汩汩而來。當我敲打鍵盤時,手指還脹疼,頭髮上還黏著機油,脖頸持續僵硬……我的整個身體,還延續著勞動的亢奮狀態,以至那些敲打下的文字,各個都裹挾著焦糊味。

我寫下女工的自尊和柔韌,以及她們面對生活的堅硬,並驚詫地發現,知識分子在審判他人時既武斷,又可笑。在工廠,女工同樣有屬於自己的快樂;並且,她們的快樂,為多數人所不知。

正是這眾多的女性—少女或母親—構築起當代中國的最底層。她們潛伏著,無語著,擁有最堅韌的力量。她們的生命,不僅僅由寒酸的服飾、寒酸的收入、寒酸的住所、寒酸的希望構成,如果不給予尊重,這些血肉之軀匯聚而成的海洋,會洶湧澎湃,湮沒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離開工廠以後我才反應過來,我和她們在一起的時間那麼少,而她們的離去,像一列長嘯的火車在車輪與鐵軌摩擦出火花後繼續向前那樣,勢不可擋。每當我試圖回憶起那些女孩時,就像回憶一部舊電影,一系列暗淡、焦黃、蒙塵的臉龐,恍惚浮動。

當少女之核消失後,她們長大,她們衰落,她們走向一條肅穆的成人之路。

我和她們相遇—在拉線上拿起電子板時,從啤機裡取出塑膠品時,在餐飲前排隊等飯時,下班後湧出樓道時,在宿舍爭吵時,衝進便利店購物時……我卻無法看清她們的全貌。當工廠的大門關閉,這幅少女的群像圖變得越發模糊,變成一張沉入河底的照片,無論我怎麼辨認,也還原不了其中的萬分之一。我只能說出我所看到的那點細小和瑣碎,那點微光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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