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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工初體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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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是傻瓜—以為只要逃得組長盯視,便可偶爾偷懶。我錯了。車間裡的每個人,都目光灼灼,互相盯視,然後在某個隱秘時刻,向組長彙報,以換得他們想要的好處。他們並不為二十年如一日,提前六分鐘打卡而憤怒,相反,卻要死死地盯著那些新來的、更弱的、懵懂的人。然而,在車間幹活,每個人都會疲憊、打瞌睡、往嘴裡塞食物、到衛生間接電話……每個人,都無法讓自己徹底變成機器。

方姐對我接替了那不斷躬身、將雙腳浸在油水中、雙手泡在涼水裡的活計,充滿歉意。她絮叨說:「這活兒一個人做不來的。」她說她的手一會兒幹,一會兒溼,腰一會兒直,一會兒彎,所以,向組長提出一個人幹不了!現在,為顯示她的工作強度,她舉著抹布道:「這水是有毒的!」礦泉水瓶子上貼著三個字:天那水。就是香蕉水:無色透明,易揮發,易燃燒,有一定毒性,對人體有害。我們無法不聞到那味道,無形無象,卻尖銳存在,堵得鼻孔發緊,每呼吸一次,心臟就更猛烈地跳動一下。但我卻無法不呼吸,不管我多麼不想讓這毒氣進入體內。

方姐說她不願去別的廠,因為這裡發糧準,二十年如一日,不容易!「出門打工就是要掙錢,不加班的廠,誰去?」對從沒打過工的人來說,這是種陌生的生活,根本無法想象。當我聽到方姐這樣說時,深深地吸了口氣,像將某種灼痛也同時吸進肺腑,然後,再吐出。僅僅坐在辦公室,或看報紙、聽廣播,根本無法體會方姐們的心情。存錢是她們的終極目標,如果將時間用來娛樂,那簡直是扯淡。

我們倆分工合作,步調趨向默契一致。某個間歇,方姐問我從哪裡來,我說是新疆,她於是兩眼放光。「你們那裡雪下得很大吧?吃什麼肉?有沒有魚?棉花幾月熟?」我儘量以形象而專業的語言回答這些問題。雖然廠規規定,閒聊、開玩笑、吃東西是不允許的,但是,有時候組長走來走去,盯的只是工人的手,只要手還在麻利地動著,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許他知道,不聊天是不可能的,人會崩潰;同時,組長並不指責我們在衛生間裡磨蹭幾分鐘。

總算熬到11點,我準備下班,但方姐卻攔住我:堅持到12點。她分析給我聽,上午幹四小時,下午就要幹七小時;上午幹五小時,下午只幹六小時。她說:「勁兒要勻著使才行。」我點頭同意。然而,下班前的最後一小時,難熬至極,大腦趨於呆滯,手指的速度明顯降低。快到12點時,組長來了,看著我,語氣突然變得溫柔:「吃完飯快點兒回來啊,機器可是不停的哦。」他指了指那箱子,「貨堆得太多可不行啊!」

從早7點到晚7點,不間斷工作,中間只休息一小時,而他居然說,吃完飯快點回來!他要求啤工像機器,完全適應鋼鐵的速度。要知道,人下班了,機器不停,人走開的那段時間,雖然有同事會幫著接貨,可貨堆在那裡,要等自己回來做。除非這個機器壞掉,否則,它便永遠不會停下來。這種所謂的午休,反而需要身體更加賣力才行。

我的午飯怎麼辦?我剛進廠,到食堂吃飯要交五元現金,不能享受從工資里扣三元的待遇。去外面吃,我對小吃店一概不熟。方姐一揮胳膊:「走,到我家!」時間太緊迫了。一小時六十分鐘,每一分鐘,都在靜靜流逝,我來不及多想,觸電般起身,朝門外走去。打卡後,我將帽子從頭上捋下來,把工衣也脫了,而方姐,只摘下了帽子。

一百米處就是巷子盡頭,過了主通道,進入對面小巷,兩側是五六層高的農民樓,穿過小菜場的涼棚,空間陡然變暗,味道比車間更難聞:黑泥、灰塵、排水溝、雞屎、尾氣、皮革、化學、汽油……菜場旁的空地上,縱橫交錯著瓦房,有上百間,每一間都有扇單獨的門。

這片瓦房得以存在的原因是,打工者永遠是城市的匆匆過客。在勞務市場,農民工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工人,而只是臨時工,不僅「認真、肯幹、易於管理」,且「不用變更戶口」,「有工作的時候來,沒工作的時候走」,這種曖昧的身份,為城市提供了勞動用工,又不會導致城市人口增多。而當農民被召喚到城市來打工時,這裡並沒有相應的住房和教育提供給他們,他們要麼住宿舍,要麼租住貧民區;他們的孩子,要麼在老家讀書,要麼上當地的私立學校。

方姐掏出鑰匙,開啟房門,陽光射進內部,投下斜影:只是單獨的一間屋,沒有窗戶,靠門的左側,立起道水泥牆,隔出個衛生間,令整個房間瀰漫著濃烈的怪味,像鋼爪一下子掐住我的喉嚨,讓我想吐。屋子四壁黝黑,從沒粉刷過,牆角有黴點,雙人床上窩著被子,桌上倒扣著碗筷,拉桿箱靠在衣櫃旁。

沒有陽臺!沒有廚房!沒有陽光和清潔的空氣!這片瓦房令人沮喪:它莫名其妙地藏在小巷深處,像個巨大的垃圾場。房間裡除了味道難以忍受,還有種可怕的窒息—如果將門關上,整個房間將完全陷入漆黑,無一絲光亮,如墓穴。

顯然,這屋子僅僅是提供一個睡覺的地方,而不具備房屋所包含的溫馨內涵。到了夜晚,這片瓦房如黑魆魆的波浪,潛伏在周圍燈光璀璨的摩天大廈下。

這些房子的主人是本地人。他們不僅蓋起了五六層小樓,還在逼仄處蓋起簡易瓦房,皆用來出租。這個地方已形成兩個階層:擁有本地戶口的本地人(擁有生產資料、土地、居住權);向本地用工單位出賣勞動力的外來工(但沒有在此長期定居的權利)。

方姐將煤氣罐搬到屋外,拎出炒勺,撕開兩包泡麵煮起來。這時,周圍的門一扇扇開啟,回來的幾乎都是中老年婦女。她們大聲嬉笑,麻利地做飯。有人在麵條裡下了幾片生菜葉,有人蒸了米飯,就著榨菜和辣椒醬吃。食物在這裡變得異常簡單:一個菜、一碗米飯、一碗麵。沒有肉。我目光所及的碗裡,沒有一星肉。但她們非常愛笑,喜歡互相開玩笑:誰和誰去吃飯啦,誰和誰分手啦,誰因為誰的關係從普工變成文員啦……她們總會說到男人,出現在她們話裡的那些男人,不再高大神聖,反而遭到了某種程度的褻棄。雖然她們知道這種褻棄是無力的,然而,同樣能給她們帶來快感。

方姐說,不同年齡段的打工者,住的各不相同。十幾歲的年輕人住宿舍;二十幾歲的租一室一廳,兩百五;有老人和孩子的中年人,租兩室一廳,三百五;四五十歲的夫妻倆,租瓦房,一百五。方姐的丈夫就在旁邊印刷廠工作,兩個人每月可掙四千元,一千五用來維持基本生活(房租、食品、電話費),預留五百元現金機動,存兩千。

我想弄明白,何以方姐如此大的年齡才出來打工。答案令我驚詫,原來早在二十年前,方姐就已出門打工。她和這家音像盒帶廠的關係,哪裡如我這般簡單—看到招聘啟事,一個人來到門衛室,掏出身份證—不,她和這個廠的關係,幾乎稱得上血肉相連。

二十年前,當這家廠剛剛建成,方姐的小姑子便離開四川農村,成為第一批打工妹。春節時,小姑子說起工廠趣事,令方姐十四歲的女兒頗為心動,遂棄學南下。幾個月後,方姐亦收拾行李,來到此廠—家裡的地讓丈夫打理。小姑子和女兒在拉線上當普工,方姐當清潔工。對在大田勞動慣了的方姐來說,打掃衛生相當於玩耍。她和女兒住在同一間宿舍,小姑子住在隔壁,週末時三人去逛街,並不寂寞。

在珠三角的工廠中,工人們之間大多有著各種聯絡。內地鄉村的異變,通常從兩三個女工開始,之後,以她們為核心,擴散到她們的家人、親戚、老鄉,令打工者隊伍不斷擴大,形成族群,大家彼此照應,遵守互惠原則。這種蜂窩狀的關係網,是被特定的時間和情境創造出來的。那些剛到城市來的打工者,往往寄身於熟人的工廠宿舍。她們住不起招待所—哪怕是最便宜的地方,於是,由親戚或同鄉構成的這個隱秘族群,便為她們抵達城市並進入其內部,提供了最初的支援。

年復一年,五年過去了。女兒十九歲時找了個男友,是老鄉,於某個週末突然宣佈要辭工,回老家。方姐驚詫:難道女兒要跳槽?她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犯不著去別家。然而,女兒的理由讓方姐無法不辭工:她懷孕了。這是顯性原因;隱性原因是,女兒厭倦了打工生活。女兒越來越知道,她們和本地人有差別。女兒拼命存錢,但並不奢望在這裡定居,她知道她買不起這裡的房子,也知道沒有戶口,孩子上不了公立學校,她想的是多存些錢,回老家結婚。

方姐操持了女兒的婚禮後,將自己和女兒攢下來的錢湊起來,開了家服裝店,讓女兒經營。又買了輛二手小麵包,讓女婿進貨。她自己,當起了全職外婆。看起來,方姐的生活和周圍村婦一樣,做飯,帶外孫女,洗洗涮涮。然而,關於工廠的回憶,常在夜深人靜時,猛然湧起。

方姐變了。她不再像別的村婦那樣沒有時間概念。在鄉村,農民遵循著耕種和收穫的模式生活,這種勞動方式是閒散的,無需爭分奪秒。然而,五年的工廠生活,令方姐習慣將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起床、做飯、歇息,皆有定時。參加紅白喜事,方姐總穿得整齊乾淨,手裡捏著餐巾紙。

六年後,方姐決定再次南下,不僅女兒吃驚,更令全村驚駭。「哪有廠要你這樣的外婆?」但方姐自有打算:外孫女上的是住宿學校,田裡的事可讓女婿打理,家裡雖蓋起二層樓,但手頭還是拮据,不如最後一搏!她和打工回來的女孩閒聊,獲悉珠三角缺工人,年齡大的女人也能找到工作。

方姐似乎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燈下,也在收拾行李。然而那時,有小姑子和女兒等在廠裡,她並不害怕;而這次,她還要帶上從未出過門的丈夫!

她用工資說服他:哪怕是清潔工,一個月也有好幾百。並且,再等下去,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方姐不懂政治,不懂經濟,只憑生存嗅覺,在關鍵時刻,心一橫,腳一抬,做出決斷。

二樓清潔工的美差,自然不會等著她,然而一樓的啤工,又髒又累,總是缺人。方姐一咬牙:幹!她不願去別的廠。鐵打的工廠流水的工人,總會有人要走,總可以等到機會。她帶著丈夫圍繞著這家音像帶盒廠找工作。沒出幾日,便被印刷廠要去。兩人一合計,在兩家工廠間的巷子裡,租了間瓦房。

返回車間,水箱裡雖然浮著刷頭,但卻不多,顯然,有人幫我把貨撈了出來,且已堆在旁邊箱子裡。是誰呢?兩臺注塑機間的位置,空空蕩蕩。來不及細想,我即刻彎腰,開始幹活!

時間一聲不吭地下達著命令,讓我從腦海中擠掉哪怕半點想象,開始變成注塑機身上的運動零件。短暫的午休,換來的是頻率更高的勞作:我的手、肩、頸、腰,全都動了起來,希望能把活兒幹得更巧妙、迅速、出色。和早晨不同,那時的肉身充滿清新和希望,而現在,只剩單調和艱澀。我漸漸領悟,農民在田裡乾的活兒可能更繁重,秋收時需要連夜幹,但他們可以選擇幹活的時間,也便更自由;車間裡的活兒卻像苦役,其艱苦程度在於永無休止、不斷重複。

空氣越來越汙濁:汗腥味、腳氣味、塑膠味、柴油味、鐵鏽味,受潮的木板味、腐爛的石灰味、電焊味、舊塑膠味;噪音更劇烈—咚咚、轟隆、吱嘎、咔咔、沙沙,每一種聲音,都比早晨擴大了好幾倍。氣味和聲囂互相重疊、傾軋、交織,並非只侵佔了人的身體,更如蛇信,引毒鑽入人的血液,形成痙攣,要將五臟六腑都掏出來。

組長板著臉走過來時,沒有在我的身旁停留一秒:他在表達他的憤怒!他像只禿鷲,銳利的雙眼什麼都能看見。越到快下班,方姐變得越有耐心。她告誡我:別出現不良品,省得返工。而我卻愈發焦慮、煩躁,心裡亂成螞蟻窩,想即刻逃離此地。

這就是我和方姐的差別:這個車間對我來說,是某段旅程中的客棧;但方姐做活兒用力均勻,有條不紊,不隨意停歇,也不猛烈狂幹。她不覺得這活兒是懲罰,也不覺得這車間是牢籠,她將整個身心撲在活計中,反而更坦然。

當方姐讓我幫她填寫工單時,我才發現她是個文盲。她自己無法將「塑膠成品標籤」上的空白處填滿。顯然,她並非一時心血來潮邀我吃飯,而是早有預謀。同時,她說出了新的打算:「去新疆打工!」

聽說音像帶盒廠要搬遷到江西,方姐意識到,她不能隨廠遷徙。內地有大把年輕的女孩,就是啤工,也不會輪到她。但方姐卻不想返鄉。有老鄉從新疆回來,說那邊活兒多,無論拾棉花、曬辣子皮、摘紅花、割麥子,總缺人,吃的飯裡有肉,喝的是雪水,就是離家遠。我這個新疆人的出現,令方姐的狂想有了依據。她下定決心,下半年走西口,去新疆!

「新疆再遠,還不是中國?」她哈哈笑著,像已經穿過河西走廊,看到了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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