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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徒阿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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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生活只有一個目的:複製、複製、複製。注塑機中不斷吐出啤好的模具,讓它們從一變成一億,無限膨脹,大如銀河系。所有的機器都在動,自己也在動,整個世界都在動。在運動的車間,思想是軟弱的,沒有中心,一切都在圍繞著機器旋轉,沒有任何支撐點,人變得隨波逐流,成為漂浮物。

當我不斷地捏下鉗子,終於明白:肉身是有極限的。手掌磨爛,肩頭痠痛,腰肢彎曲,汗液從全身噴湧……疲憊、疼痛、睏倦,無盡頭的重複,沒完沒了的衣架,洶湧而來的珠光藍小棍……扭成龍捲風,裹挾著我,讓我幾近暈厥。人到底不是機器—甚至機器,也要加油,也要發脾氣,突然啤出如嬰兒拳頭般大小的產品,像某天心情不爽,要罷工。

人在機器面前失去的是自由—這是最重要的癥結。

當我陷入思忖時,幹活的速度就會變慢。我總比不上阿鳳。她說,最初在電子廠幹活時,也慢,被拉長訓斥後,她還被罰不準吃飯,中午加班。整個拉線上只有她一個人,她邊幹邊哭,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屈辱。她發了狠,儘量不去想任何事,讓腦袋一片空白,只用眼睛盯著電子板。奇蹟發生了:速度提了起來。

我試圖照著阿鳳的樣子,讓手指快起來,然而,我卻無法讓腦袋一片空白。阿鳳說我的心思太多,說老闆根本不喜歡像我這樣的人,說老闆喜歡年輕、沒有經驗的女工,不會提更多要求,不會打架滋事,一干就是好幾年。

終於熬到中午。

廚房緊靠宿舍樓,是間大平房,側旁開著窗,窗外有個鐵護欄,長四五米。人群在其間蜿蜒,一個挨一個。菜裝在長方形不鏽鋼鐵盤裡:炒豆腐、炒黃瓜片、炒油白菜、炒筍絲。除筍絲裡有些肉外,其餘三個皆素。湯和飯放在露天的大桌上,管夠。湯的顏色灰白髮烏,裝在大桶裡,看不到底,用木柄長勺舀起後,有絲縷蛋花浮動。

飯堂不大,有二十平方米,長條木凳前坐著三四個人,端著碗,正盯著電視看《甄嬛傳》。坐在中間如痴如醉的人,居然是組長!一綹頭髮耷拉到額頭,他卻渾然不覺。螢幕上的人服飾華美、面孔精緻,正與他疲倦的臉色、髒汙的工裝形成反比。據說,組長算不上管理級,工資只比普工稍高一點兒,角色十分尷尬,別說董事長、經理、qc他得罪不起,就連熟練的普工,他也不敢怠慢。他在監督別人幹活的同時,自己也要幹,將裝好貨的塑膠箱碼在大拖車上,運走,忙得昏頭漲腦。

更多的人走到露天的棚子下,坐在塑膠桌椅上吃。靠牆立著個一人多高的木架,六七米長,搭著木板,放著各式碗筷。洗碗池三米長,前後兩個水龍頭,有公用洗潔精。我洗淨碗,打了飯,坐在凳子上時,突然反應過來:阿鳳呢?

阿紅說,阿鳳出門,是為了還賭債。

上次倒班時,阿鳳去打麻將,輸掉一百五十元。我知道男工嗜賭成風,卻第一次聽說女工也愛賭。阿紅垂下眼皮:「湖南人沒法不愛打麻將,小伢子站不穩時,扶的就是麻將桌!」

我們倆沉默地吃起飯來,米粒和菜攪拌在一起,第一口和最後一口的味道,一模一樣。喝完湯,肚子鼓脹起來,舌頭卻沒有任何滋味,嘴裡淡得很。離上班還有四十分鐘,這時候就返回車間,下午簡直沒法熬。我提議出門去吃烤肉腸。

出了大門,走到巷子與大街的交叉處,是排農民房,一樓是鋪面,樓上出租,曬著各類衣物,襯衫、牛仔褲、胸罩、枕巾,像萬國旗,招搖在灰塵和尾氣中。便利店門口放著臺烤腸機,滾動著油光鋥亮的肉腸。

阿紅接過腸子,咬了一口:「真香啊。」這是她第一次吃烤肉腸。我笑了起來,隨後,又被一陣抑鬱淹沒。

側旁的屋裡傳出喧鬧聲,從門外看進去,麻將桌前圍坐著男男女女,誇張地抓起牌,瞅一眼,再甩出去。女人戴著金戒指,男人將赤腳縮在凳子裡。有臺小風扇在半空旋轉,它放在一個倒置的塑膠凳中,用繩子纏住腿,勒在柱子上。我直噴笑: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斷然不能想象,還有這種放風扇的辦法。而那風扇底下的女人,正是阿鳳。

這時候的阿鳳,不再是車間裡的阿鳳。她的眼裡像有種怪異的光,身體不可思議地晃動著,變成了某種精神的附屬品,無論眼睛、鼻子還是眉毛,皆像被強光照射,變得靈動溢彩。她被一種絕對的、無條件的幸福感所籠罩,並且,這感覺似乎會伴隨她一生。

然而,這種時間太短了。打完一局,阿鳳起身,當她離開桌子,像離開了她所依賴的土地,陡然變得虛空,皺紋爬上她的額頭眼角,她又變成了平庸的啤工。

我詫異何以沒有年輕女孩打麻將,阿鳳撇嘴道:「靚妹可以到網咖聊天,逛商場,拍拖,她們的日子不難熬啊!」「熬」這個字,從她的齒縫冷冷蹦出。

我遞給她烤肉腸,她不客氣地咬著,突然發狠,咬牙低吼:「我根本不喜歡打工!」而我卻無法接話。在車間,她是強者,她的活做得那麼快,總能獲得組長首肯,而我,則幾乎是個被嘲弄的笨蛋。轉瞬,她又笑了起來:「改天我請你們吃邵陽米粉!」

邵陽這兩個字,在珠三角是重要的:邵陽人從不打廣東麻將,只打家鄉麻將,且只和老鄉打。一晚上輸個幾十塊、幾百塊,不算什麼事。打牌的人有小老闆、主婦,也有如阿鳳這般的普工。到了牌桌上,外在的標籤皆被解除,只剩下兩個字:老鄉。邵陽人始終是嶺南大地的陌生人,他們不說粵語,喜吃辣椒,但他們的身體上像長出了軟殼,壓住他們,讓他們不能輕易返回家鄉。於是,某種精神上的返鄉之旅便建立起來:打麻將不僅僅是娛樂,更是某種「中國式的社交活動」,邵陽人用家鄉話傳遞資訊,相互照應,形成小集團,對抗外部的強大世界。

見我用五元錢買了雙塑膠手套,阿鳳瞪圓眼睛:「你不能這樣花錢!」我說我的手好疼。她瞧了瞧,確實,和她的不同。突然,她看我的眼神變得古怪起來。她從我請客吃烤腸、買手套不眨眼等細節,覺察出我是「富裕」的,但是,某種慣性思維依舊讓她止不住說下去:「咱們出門打工,就是為了存錢,你這樣花錢,哪裡能存得住,一個月不是白辛苦了……」

我衝口而出:「你輸掉的一百五十元,能買多少雙手套?」

她愣住,血氣凝在臉上,愈發蒼老。她慢慢道:「我是戒不了……」

某種壓抑的氣氛籠罩住我們,那吃到嘴裡的烤腸味,變得有些古怪。

下午的時間打發得很快,轉眼到了三點。我暗中計算,還有四個小時就可以下班;還有四個小時,今天就變得無比完美。組長疾步走來,速度快得嚇人,令我渾身一抖,然而,他卻看都不看我,直挺挺走向阿鳳。阿鳳將鉗子放進塑膠箱,跟在他身後,出了車間大門。二十分鐘後,阿鳳回來,頭上居然沒了帽子!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阿鳳。這時的她,和中午在牌桌上的她,精神迥異。她腳步踉蹌、臉色烏黑,像被人舉起槍打了一靶,正中眉心。她已經死去,只憑藉著本能掙扎,挪動身軀。她無力多說話,只在拿走茶缸時,向我們擺了擺手。

阿鳳的丈夫雨天跌下山溝,摔斷了腿,高位截癱。

和別的女性主動逃離鄉村不同,阿鳳是被丈夫趕著出門打工的。丈夫眼瞅著別人家裡慢慢富起來,心裡急,就和阿鳳商量:必須有個人出門打工。說來說去,還是決定讓阿鳳出門。阿鳳便拎著包,上了火車。阿鳳的強悍堅毅,都是在打工途中歷練出來的。她也累,甚至比別人更累,但卻咬著牙硬挺著。一年又一年,每次春節都嚷嚷著不出門,可正月一過,還是照樣上了車。

雖然她的能幹有口皆碑,然而她從不以此為豪。她和工廠,和城市,始終處於隔離狀態。現在,阿鳳將重返老屋,照料丈夫吃喝,下田種地,燒火做飯,洗涮縫補,拉扯孩子,鉅細靡遺,一點不漏。她將變回一名普通村婦,春種秋收,曾在南方的生活,恍如一夢。

然而,這樣一場夢,那麼容易被遺忘嗎?

阿鳳不再是從前的她。從前她是家裡向外延伸的翅膀,說不定,能帶著一家人飛起來;現在她是家裡的一根梁,裡裡外外都靠她,她需加倍努力,才不致讓日子陷入困頓。但她到底和那些從未出過門的女人不同。

「嘿,我打工的時候啊,你才這麼大點兒……」阿鳳曾和阿紅這麼開始聊天。

阿鳳能夠訴說的南方,不過是把門推開了的微小的區域性,而就那麼一點點光亮,吸引著阿紅,毅然離家。如今,當阿鳳返鄉回家,那扇已經推開的門,在身後,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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