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很熟悉這種表情了……上一個啤工只負責告訴下一個怎麼去幹,沒有人會問為什麼。我的想法是,如果出現油汙,說明機器的某個部位髒了,可以直接擦淨機器,而不必讓啤工在成品上一個個擦拭,浪費時間。但是,我的提問讓我在這個空間變得滑稽、突兀。人的好奇心和創造力,在工業化流程中,已被榨乾,人只剩一具機械操作的軀殼,像牲口一樣不停地幹活,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任何時候都得服從命令。
大姐拿起吹風機,對準光碟的披鋒吹,原本細小的碎片,在熱風中縮成小晶體,漸次消亡。要等到吹風機的頭部變紅,再開始吹;風不能太大,否則會吹過頭,讓盒子上出現白色晶體。她告訴我怎麼將二百六十張碟片裝入箱子後,走了。我扯過鐵腿高凳坐下,開啟電吹風,啟動身體內部的程式,一刻不停地擦、吹,將碟片對好,先數出五十個為一疊,用硬物壓住,壓好四疊後,將第一疊裝入箱中。
每個動作看起來都毫不費力,但卻要保持快速和穩定的節奏。
我真想磨洋工。但是,不行……
一旦機器設定好速度,便有了自己的意志,它會推著人往前走。如果不想被組長罵,桌上便不能堆貨太多,所以啤工雖然是一個人面對啤機,無人盯視,但卻像身旁站著個幽靈,正監督著這一切。身體陷入週而復始的怪圈中,能量被最大限度地壓榨了出來。
崩潰終於來臨,這種無止盡的節奏讓我真想大吼一聲:不幹了!
可我到底還是忍住了。
我想起那個中年女,她看穿了我。她說,你幹不下來。不,我不能自己敗下陣來。
我趁著去找空箱子,快步走到車間大門,在那裡頓住腳步:一股風吹過,我趕緊深吸兩口,喔,乾爽,甜,潔淨。原來,外面的風是這樣的味道!此前,我從未覺察。咬咬牙,返回啤機,揮動手臂,接著幹起來。
當越過那個尖銳的坎兒後,身體變得麻木起來。
身體像失事飛機的黑匣子沉入深海,意識居然縱入茫然。
現在,我不看任何人的腳步,不管任何人的臉色,一心一意將碟片擦淨,吹好,扣在一起,數好二百六十個,裝入空箱。
汗流了出來,不是從額頭滲出、從腋窩泌出,而是從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噴湧而出。身體像水庫的閘門被拉開,汩汩外溢液體。汗如此之多……甚至腰部,也滑膩起來,人像泡在游泳池。
此前,我從來不知,身體可以這樣流汗。
我陡然想起走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人,會因為脫水而暈厥、死亡,突然害怕起來,趕忙翻出水杯,接了水來,啜了兩口。我忘記給自己補充水分,忘記身體是個多麼纖細、敏感的物件。
我幹得太投入了,甚至中午去食堂,還惦記著那些「噗噗」掉下來的碟片。
我居然,用十五分鐘吃完飯,五分鐘返回車間,提前四十分鐘到崗!
桌上多了四堆碟片,靜靜地等在那裡,等著我來處理。我的身體像上了發條的鬧鐘,咔噠,咔噠,加速運轉起來。我和它—20號機—融為一體。我逐漸適應了這個空間的一切:味道、噪音、油汙、速度……我投入地勞動。我正在自我消失。我作為人的特點,正在被機器抹煞,它越來越堅強,而我,越來越像它的某個零件。這是我到達這裡後,最和諧的時刻!
我不再緊張地環顧左右,看組長是否來巡查,想法子去廁所,找個機會偷懶……沒有,我一心一意幹活,將整個桌面清理得乾淨利落。我簡直要表揚自己:在某個時刻,我甚至比機器還快!當停下來等它時,我會犒賞自己:看窗外。
圍牆邊那排芒果樹,頂著繁茂而可愛的綠葉,每一片葉上,都有紋脈,湧動著鮮活氣。
四
阿清來了,拿起一張碟片,對著陽光道:「披鋒有些沒吹好。」
我接過那張:「還要再吹?」
她點頭。我便抄起吹風機,再吹。遞過去後,她皺起眉頭:「過了。」
「過了?怎麼過了?」我太想把這個活兒幹好,於是,不斷吹,不斷問:「這樣?這樣?」很快掌握了技巧。這個度,無法精確計算,但幹多了,手便有了靈感。阿清不斷點頭:「就是這樣。」
主管來了,徑直走到這臺啤機前,看了看箱子裡的貨,突然道:「這裡絕不能出現次品。」
我不明白這話從哪個角度橫空出世,下意識地反抗:「沒有次品啊。」
她和我對視一眼:她的臉很白,眼皮有些浮腫,塗著淡色唇膏,面色慍怒,和衝著機修工媚笑時,完全不同。我和她,同時想到了那一刻:她知道我看到了那一幕!
她突然惱羞成怒:「你頂嘴!」
我的忍耐亦達到極限:「我只是說這箱子裡沒次品……」
她容顏大變:「你還插話!」一轉身,她大喊:「組長!」
組長頃刻間趕來,鐵青著臉對我說:「她們是檢查產品的,你要聽她們的,不然會返工!你要返工的!」他渾身顫抖,像觸到高壓線。他急切地說:「你不懂,產品要讓她們查,你剛來,不明白……」
我怎麼能不明白!qc主管高看一眼,產品就過了關;低看一眼,就要返工。一箱子幾百個貨,端到一邊,比別人多幹一個小時,還連累整個車間的出貨率。
組長說:「你道歉。」
我瞪著眼,簡直不敢相信。我閉緊嘴唇。
不……我絕不會道歉。
我提前四十分鐘來上班,努力掌握吹披鋒的技術,甚至將速度提前到機器之前,工作臺沒有堆積一個產品……如果我承認我有錯,那就是將我自己的汗水一筆抹掉,不留一點痕跡。別說我的自尊心不答應,首先是我的汗水不答應。
組長道:「你怎麼不聽我的話?」
我不解:「我一直都在聽啊。」
他苦笑:「你看,我說話的時候你也插嘴。」
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這個瞬間真是具有典型意義:啤工,車間裡最低階別的工種,身體上只長著耳朵,沒有嘴巴,只能乖乖地聆聽,而不能開口說話。只要開口,無論說的是什麼,就是插話,就是反抗,就是不服管教!
後來,每當我試圖反思這場「插嘴事件」,都像深夜裡走在戈壁灘,感覺周身遼闊,徹骨寒涼。這場事件,對真正的打工者來說,小得不值一提;但是,我記錄下它,它的價值在於我是現場親歷者。無論我將身體的耐力發揮到怎樣的極限,如何適應各種規章制度,忍受疲勞疼痛,都難以改變啤工的最終命運:在這個大系統中,作為個體的啤工,其力量是微小的。在車間,啤工並未自由地發揮出體力和智力、因勞動而幸福,只感覺肉體備受折磨,精神備受摧殘。只有逃出車間後,啤工才感覺獲得了自由。
然後,他們全都消失了:主管、組長、阿清……只剩下我和20號注塑機。
半小時後,組長走來,向我招手。我站起身。他眼皮耷拉,臉色很不好看。他並不看我。在我和他之間,出現了一段極為複雜的安靜。我心跳得厲害。
他終於開口,語調沉悶:「他們反映你插話、打瞌睡、偷懶……現在,你可以……」
他嚥了口唾沫(他知道我比剛進車間時進步了多少):「你可以走了……」
在這個車間,我一點機會都沒有,我做什麼都不對,因為我骨子裡是剽悍的,我的腦袋裡總在想著什麼,我的舌頭下總藏著個大怪物,讓我止不住要說點什麼,所以,我是被一股合力推出車間的,而不是被哪個人,哪項制度。
廠規第八條:員工辭職,要提前三十天通知當事方,按當地政府最低工資核算;離廠前將工衣洗淨,交回人事部,如果遺失,照價補償。凡沒辦理離職手續者,當月工資不發。員工觸犯法律法規,後果與廠方無關。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拽下帽子。
我看著他說:「謝謝你,組長。」他漲紅了面頰。
我三下兩下脫掉工裝,朝門口走去。我知道,那些忙碌在啤機前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我獲得瞭解脫,而他們的刑期,還長得很,須在這個油汙之地,在聲囂和濁氣中,過著沒有希望又勝似有無窮希望的日子。當我轉身揮手時,他們並不顯得吃驚,但我知道,他們因清楚自己無法輕易擺脫這個地方,而在內心悲傷不已。
回到家,倒在床上,我聽到骨頭縫咯咯響,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像遭到強有力的挪移,不在原來的位置:某些地方變得沉重、堅硬;而另一些地方,又像根本不存在。這種累所導致的痛,令人昏沉,像吸食了乙醚,什麼都不想幹,只想儘快睡著,白天晚上地睡,一週、兩週、三週、四周地睡。
我沉沉睡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能聞到鼻腔中仍存有股怪味:是混合了機油、塑膠、潮溼的車間味。我可以洗淨身體表面,卻無法滌盪掉那已吸入肺部、進入迴圈系統的車間味。
我的身體!
它迸發出超強能量,變得安靜下來時,多像一片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