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愣愣地朝前,走到肚子餓了,便蹲下來。她看到路邊小賣部有公用電話,發狂地想打通家鄉鄰居家的電話,讓他們找來嫂子,告訴她,「我要回家」。但是,她用顫抖的手捂住胸口,將那個想法扼死。
她不能這樣回家……這個失去父母和兄長的孩子,孤苦伶仃的孩子,無家可歸的孩子,她的倔強讓她恥於這麼做。於是,她買了塊麵包,向店主打聽哪裡還有工廠,越近越好。
傍晚時,她走到那家工廠,面試時,說自己是熟手,懂得電子廠的各種規定、責任和懲罰。
四
到第二家電子廠上班後,阿月白了,胖了,高了,一下班便看連續劇,學粵語。她嘴裡的兩根舌頭,一會兒重疊,一會兒分離,一會兒打架,她費勁地將它們捋順,使之成為一個精巧裝置,一旦啟動,便輸出一堆新詞彙。此前,她若聽到它們,會忍不住蹙臉、瞪眼,厭惡不已;三個月後,她磕磕絆絆,能說出短句;半年後,她已說得很流利。那個花格子主管在她腦海中打下了深刻烙印,讓她意識到,只有打通語言關,才能讓自己自由。
從一個小孤女變成性感少女,阿月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像阿月:氣色紅潤,眼神鮮亮,兩片嬌嫩的嘴唇有點傻氣,但卻在微笑中張開。命運給了她一種眩暈的快感,讓她的成長之河在被堵塞後,暢通起來。似乎沒有任何人和事能影響到她,所以,當她迎來對手時,渾然不知。
阿麗敲門後,和她攀老鄉,之後,不斷問她借錢。阿月有求必應,但阿麗並不感恩,反在背地裡添枝加葉,說她如何壞。阿麗脾氣暴躁,尖嘴滑舌,天性中有種佔有慾,對任何優於她的事物,都會陷入瘋狂嫉妒。她已懂得賣弄風情,常陷入月夜般的陰鬱中,而阿月,還處於果樹剛開花的芬芳中,顯得拙手笨腳。
阿月聽說旁邊玩具廠招文員,便偷偷跑去面試,因為會粵語,又有工作經驗,當即被錄取,廠方讓她儘快來上班。第二天,當她辭職,拎著箱子來到玩具廠時,招工的人告訴她:人已招滿了。她拖著箱子往外走,一齣廠門,人便軟了,坐在馬路牙子上起不來。
門衛看不過眼,跑過來告訴她,你們廠有個女的,燙著頭,一早就跑來,說你在廠裡表現不好,沒來多久就想跳槽,心猿意馬!昨晚,阿月只把跳槽的事告訴了阿麗,她還說:「恭喜你高升,等發了工資,我給你還錢去……」
阿月沒地方去,只得先找家小旅館住下,吃了碗泡麵後,到周圍轉,看到招工啟事就湊上去,晚上回來,腳底板疼得不想挨地。
真是風水輪流轉。
她應聘到第三家電子廠後,居然因為會粵語,被派去招工。
招工可是掌握生殺大權的美差,這種命運的倒錯,連阿月自己都驚詫不已。前一天,她還四處奔波找工作;後一天,她就有資格站在廠外招別的人來上班。前一天,她還是條魚,遊動在水族館的海水中;後一天,已變成人,看那些魚在透明的缸中游來游去。在長長的佇列裡,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阿麗(而阿麗同時也看到了她)。因為震驚,那張標緻的面孔顯得毫無風韻,眼神乖戾。
一瞬間,阿月處於強烈的窘迫中,一種不知所措的傷心讓她垂下眼皮,看著自己的腳尖。在她的腦海裡,像火車穿過山洞般,她看到兩個同鄉的女孩,在過去的那些時光,共同置身於一系列快樂或煩憂的事件中,將生命中的某些時期,互相重疊在一起。而現在,那一切已遙遠得不能忍受。
與其說阿月恨阿麗,不如說阿月通過傷痛,第一次將自己的命運看得如此清晰:她們跑來跑去,像不馴服的老鼠,要在這個時代給自己找個棲身的角落,在她們頭頂,是更大的天空,在她們腳下,是更闊的暗黑。
當阿月抬頭,阿麗已轉身離去。
阿月卻最終辭去這掌握生殺大權的工作,跳槽到第四家電子廠。那跳棋盤般互相傾軋、假惺惺媚笑的職場,那觀察老闆臉色,轉瞬間又遭暗算的職場,那表面光鮮,內裡慘淡的職場,她看不懂,玩不轉,拎不清,索性返回廠房。眼神不再恍惚,手指不再顫抖,耳朵無需分辨,周圍事物的陰影也不會格外驚駭,不會想到自己會變瘋,只安穩做好眼前的事,一下班,倒頭便睡。
在南方,在珠三角,在東莞,一切都在旋轉和飛舞。在這裡,阿月看到了想象中炫目的高樓,同時,也在身體裡栽種上了最荒涼的回憶。埋葬掉友誼後,一種古怪的孤單滲入她的生活,她像被創傷醃透的木乃伊,身體裡灌滿悽慘,徹底枯荒,常半夜醒來,睜大眼睛,愣神到天明。她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溼潤,渴望男人。她嘆息自己像高崖上的花,自己盛開,自己凋謝,最好的一刻並沒有誰看見,而美麗只有一次,絕對不能重現複製。
以前,我並不理解這樣的女孩,總覺得在她們的身體裡有一種深刻的軟弱,這軟弱帶給她們褊狹和執拗,也讓她們極易走向極端。但這種想法結束在砂輪機前。如果日復一日面對著嗡嚶的砂輪機,人的身體是會發生變異的:溼潤喪失,彈性溜走,只剩下枯燥、乾旱與絕望,這時,唯有尖銳的性愛,可與之抗衡。
五
阿月註定要遇到阿強,像花遭遇蜜蜂。
作為廠裡的保安,阿強並沒有什麼更特別的長處,只是他的老家離阿月家不遠。於是,他們便常說些家鄉的事,於是,那些對別人來說是閒聊的事,成了他倆的情感密碼。
第一次並不在床上:阿強把她推到值班室的牆壁上,濃烈的菸草味和汗腥味讓她眩暈,她像被嵌在黴溼冰涼的牆壁裡,然後被擊碎,擊碎,碎成一攤高腳杯裡的冰碎葡萄。睜開眼,阿強垂下眼皮,在她耳邊輕喚,阿月,阿月,對不起。
阿月,阿月,對不起……
阿強不敢看她,而她,伸出手臂圈住他。
等待愛情像等待一塊綠洲。
當天,他倆便搬進農民房的一室一廳,互稱對方為老公老婆。
他們出門工作,全力為下班的見面預備身心,用勞作壓制快要爆裂的期望;入夜,一進屋就開始糾纏,剝衣直剝到床邊倒在地上,裸裎相向,不顧轟隆隆的卡車飛馳而過。正在修建的高架橋如恐龍盤亙,灑下橘色光暈的街燈弔詭稀落,消夜的男女黏成一團黝黑。分不出陰陽脊界,暗魅魅的屋裡,他伸出雙手去擁抱她,而她亦然。他們都去擁抱對方,同時都要給。
他壓倒她,和著淚水鹹鹹地吻,開啟燈,清清醒醒地給她,這一軀男人的身體,地地道道,壯實,有彈性,充滿爆發力,裹挾著她,斷絃裂帛,骨髓腐蝕,癱軟痴笑,幾近休克。
感激涕零的兩個人,打破了一隻玻璃杯,平息下來後,甜蜜極了,開始看冗長的電視劇,跟著對白努力哼準每一個粵語音符。就算有時候阿強走了樣,阿月也將嘴唇拿過來,先啵地親一下,再凜然糾正,於是,倆人便又笑倒床鋪。
阿月對阿強的著迷,幾乎成為病態的欲求,慾望旺得像結滿穀穗的稻子,成為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永遠走在他的側後方,像影子,從不破壞他的流利節奏,而他對她,持之以恆地使用壟斷的口吻,壟斷的態度。
她跟著他去游泳池,眼見著他展露肢體,用眼睛放電,用胳膊放電,用腳掌放電,和電到的尤物一起向前遊,而將她遺落在救生圈裡渾然不覺。
她著魔般,死黏著阿強,任其輕視戲謔,以為這就是愛情的方式。直至黑夜降臨,那一吻過來,她便如色癆鬼般,渾身顫抖。她發狂地抱住阿強,拼出一切,像要把這具三心二意的肉身,搶奪回來。
在他們頭頂,寫著「窮」字。他們不敢去電影院、咖啡館、遊樂場,甚至上了公交車,不敢理直氣壯地坐下,怕沾著泥點的褲子髒了椅子,更不敢看玻璃櫥櫃中,那串項鍊標籤上一個接一個的零……在這個城市,他們只願意待在出租屋,在貌似窄小荒蕪的空間裡,衍生出一片開闊和繁茂,在共同的瘋癲中,不用做選擇,只跟隨本能,做最簡單的事,讓另一個物體深深地潛入自己,讓它來重複地告訴自己,還活著,必須活著。
阿月做夢都想不到,餐桌上的紙條寫了歪歪扭扭的兩行字:
阿月,阿月,對不起
阿月,阿月,對不起
阿強真的走了?
導致阿強不告而別的原因,是失業。
他雖愛使小性子,有些虛榮,喜歡在女孩子面前顯擺,但工作很盡心盡力,知道那是吃飯的碗。及至被隊長找個了茬兒,辭掉他時,他不服,四處打聽,獲悉隊長侄兒剛從老家上來,便苦笑著搖頭,訕訕返回出租屋。
他倆不是夫妻,各花各的錢,吃食誰想買就買,房租多是阿月掏,有時阿強也付,但現在,一分一釐都要阿月往外拿。以前,他倆匆忙趕回出租屋,爭分奪秒,現在時間多起來,卻做得少了。白天,阿強出門找工作,傍晚歸來煮飯,卡在阿月進門時,將鍋鏟搭在鍋邊。飯畢,沖涼,兩人怔怔地躺在涼蓆上,各想各的心事。
這一天躺下,阿強一反常態,把手搭在她的胸前,阿月並不想做,但阿強卻格外貪婪,像攢了很多氣,要儘快洩出來,阿月被磨得生疼,呻吟像裂紋,一道後衍生出相同的無數道,環環相扣,甚至讓阿強生出錯覺,以為他已把她的慾望餵飽。
他倆都閉著眼,在想象中飛翔,怕看到對方扭曲變形的臉。
六
阿月在屋裡尋著阿強留下的菸頭來聞,那味道久久不散,但人卻不見蹤跡,像根本不曾存在過。淚水漲滿胸膛,她聽到自己體內有種東西被生生折斷。
她絮叨說,一個人存了心要走,我能怎麼辦?
女孩子們看她時眼神奇怪,過了幾天就習慣了。而她,也放棄了吃泡麵,跟著我,歪歪扭扭地下樓。排隊端飯時,我趁著嘈雜問她,你還難過嗎?她將餐盤輕輕放在桌上,望著我:「我想通了,阿強早晚要走的,早走比晚走強。」
我說:「阿月,你沒事吧?」
她說:「我能有什麼事?我總要活下去。我爹死了你說我活了沒有?我娘死了你說我活了沒有?我哥死了你說我活了沒有?阿強又不是死了,他是讓自己、讓我活得更好,你說,我會不會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