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你多好,我不要你的錢,以前我掙的錢,都寄給你啦。」女兒:「我又沒讓你寄,你活該,別人買飲料一個月要花兩三百,我夠省了,都不問你要錢。」
母親:「我拼命幹活,週六週日都加班,不就是為了給你寄錢?」女兒:「錢錢錢!你以為錢能買來一切?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兒?」
母親:「那你要我怎樣?守著你,在家裡過窮日子?」
突然,女兒哽咽起來,說起了「那件事」:第一次來月經,褲子上血跡斑斑,被同學圍著笑,傻愣著不明就裡,被女老師領到辦公室,面對衛生巾,臉頰像被一隻透明的大手抽耳光,連續抽,陣陣潮紅。趙蘭花說,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想死。
初潮前的那個傍晚,肚子一直墜痛,像裝了塊大石頭,晚飯都沒吃,就早早躺在床上。疼得受不了,忍不住呻吟,卻並不知道,身體要發生鉅變,還以為吃了什麼髒東西。奶奶從田裡回來,喊她吃晚飯,聽她說睡下了,就沒進門。
當女兒還是個孩子時,母親看起來像個老女人,和奶奶沒太大差別,但是,在這一夜,趙蘭花強烈地渴望母親坐在床頭,用手撫她的額頭,俯下身子,看著她,聽她說話。她太需要母親了—不是電話裡的母親、匯款單上的母親,而是轉動著身子,忙忙碌碌的女人,無論她是在做飯,還是在洗衣。
每一次,羅春花離開家時,都會對趙蘭花說:「我很快就回來。」
四五歲的時候,趙蘭花是相信的,看到和母親差不多身材、頭髮短短的女人,就在背後沖人家喊媽媽,等發現不是,便委屈得要號啕起來,再轉過身,去找別的女人;七八歲的時候,趙蘭花知道,其實,「很快」就是一年;十歲後,羅春花每兩年才回一次老家。她想,反正家裡也沒有男人等,孩子上學花錢更多,不如去加班。
坐在她們身旁,聆聽這樣的對話,讓我的心尖像拽著根鋼絲繩,一扯一扯地疼。這對母女的關係,並非如彩虹般溫暖而柔軟,卻如生鐵般冰冷而疏離。是貧窮這雙粗暴的手,將她們硬生生拆散,再讓大段空白冷漠,像荒草般填塞進來。
這對母女可能想不到,生髮在她們之間的隔閡,在當代中國,幾乎是普遍現象。
大多數「70後」的打工者,被迫選擇將孩子放在老家讓老人養育。打工生活的動盪,讓他們無法在某個廠固定下來;同時,他們打工的那個城市,並不能提供更多的教育資源。農村戶口或非本地戶口,是一把高高舉起的利劍,寒光四射。
我在想:人,真的,是生而不平等!如果你生在農村,生在邊地,便活該守著偏僻與荒涼,活該世世代代,被困在一個難以突圍的怪圈中。然而,是怎樣一雙大手在安排人的命運?那被剝奪了話語權而無法發聲的一群人,必要掙扎著,破繭而出,抵死來擺脫這既定的命運。即便這種突圍會遭遇各種打擊(收容所便是其中極強有力的舉措),尋找活路的人們,依舊會成群結隊地出發。
「90後」的留守兒童長大後,和父母總缺乏親密。外出打工的父母望子成龍,打電話時,總以教訓的口吻說話,而父母常年缺席,只作為某種象徵性符號出現在孩子的生活中,並不能照料他們的日常生活,故而即便孩子知道吃穿用度花的是父母的血汗錢,情感上,對父母依舊是生疏的。
在中國節節攀升的gdp數字中,一定沒有計算上這些情感成本的付出。
有多少父母健全,卻如孤兒般長大的孩子?
此時此刻,他們的模樣已是大人,也開始出門打工。
三
有天晚上不加班,我便去附近超市買東西。剛走出工廠大門,看見羅春花在前面快步疾走,已轉過彎,我便將衝到嘴邊的呼喊截住,覺得也許她如此匆忙,是去赴約,自己又何必多嘴。
但羅春花說自己沒有男友,一直都沒有。
我不覺哈哈大笑:「十六年,都沒有?」她遲疑片刻,像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呼吸變得遲緩,表情僵硬起來。我說:「我又不是你婆婆家的人。再說,就算是,也沒權責問你。」越這樣誘惑,她越是拒絕,用力擺動胳膊:「真的沒有哦。你不知道……一下班就想睡覺……哎呀,不是那種睡覺,是真的睡覺啦。每天干十一個小時,週六週日,別人不願加班,我加,連軸轉,累得肉都要從骨頭上掉下來……」
翻來覆去一句話:因為累,這個女人十六年沒找男人。
我不再反駁,只撇嘴。這種理由說出來,騙鬼去吧。只是,我有些納罕,感覺十六年的工廠生活,只是讓羅春花習慣了打卡機、飯堂和宿舍,而對電子廠之外沸騰的南方生活,羅春花是絕緣的。她的道德觀念,還僵硬地滯留在十六年前湖北鄉村的水平線上,沒有一絲一毫挪移。她在擺動胳膊時,根本不像年逾不惑的中年婦女,而像個青蔥少女;但是,在她直愣愣的眼神里,又多了層堅硬的執拗。
打工仔們並不去鎮中心的大超市。在那個每層樓都能停車的豪華之地,他們的工裝會顯得格外扎眼,膽怯的眼神、不時髦甚至骯髒的頭髮,會洩露出身份的秘密。他們喜歡去的那個超市,就在收容所旁的街道上,一幢兩層樓,門前有個小廣場,長火爐上烤著生蠔,塑膠凳上坐著穿工裝的男女。
買完東西出門,超市旁的攤位上,陡然響起節奏感強勁的打擊樂。這時,無論是進的人,還是出的人,都被音樂攝住,頓下腳步,痴愣片刻。在這個以利潤為最高宗旨的工業園旁,在這個十年前充斥著哭聲和喊聲的收容所旁,這陡然響起的音樂,如一股潛流,汩汩流淌進人們的骨縫,讓廢鐵般焊死的身體變得柔軟。於是,我坐在凳子上,享受這片刻的舒適。在我面前,是張大桌,攤著一堆歌本。
所謂歌本,就是些資料夾,裡面塞著歌曲、電影、電視劇的編碼,人們翻看時,將數字記錄在紙條上,和手機一併交給店主,讓他用電腦拷入。按檔案大小收費:五角、兩元、五元、十元不等。點歌曲和電視劇的,多為女工;男工更喜歡武俠或科幻電影。
有個歌本的皮子被翻得發黑,我拽過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密密麻麻的目錄中,「奶」字刺目,像閃爍在草叢裡的匕首。
大奶、二奶、豪奶、學生奶、少婦奶……這些「奶」,像氣球,像白雲,像某種輕飄飄卻能推著人往前走的東西,一排排,一群群,赤裸裸出現。沒有隱喻,沒有修飾,沒有曲徑通幽,沒有草蛇灰線……這些詞語提供出確鑿的性資訊。無論場景如何變換,都離不開那個中心詞:奶。
剛才還很悅耳的音樂聲,陡然被推開,變得十分遙遠,某種死寂,不由自主地包抄過來。在這個收容所旁的電子廠,我漸漸知道了打卡、飯堂、拉線、電子板是怎麼回事,現在,我像是看到了一幢建築物的陰影,並第一次發現,它是如此的龐大。
正在走向現代化的中國,給艱辛勞作的打工者,預備了怎樣的精神盛宴?
我剛在廠門口看到一個女工的背影,她宣稱,因為太累,十六年沒找男人;而我現在目擊到的這個歌本,其字裡行間暗藏的性狂歡、性倒錯,昭示出無比的粗陋和粗鄙。
慢慢地,打擊樂傳入耳膜,我的呼吸漸次恢復常態。無論怎樣,田園牧歌式的過去都無法重建,箱式貨車的輪胎已攆過來,裹挾著古老中國,開拔去遠方。
我起身,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到有女生說話,很像趙蘭花,便下意識坐下,拿起歌本擋住臉。我知道,她一定不願和我在這樣的場合相遇。從歌本的側面看出去,果然是她:黑短袖t恤,黑短裙,黑厚底涼鞋,頸上掛著條銀鏈。這身裝束率性冷傲,很難將之和剛畢業的女中學生聯絡起來。趙蘭花似乎在努力塑造一個嶄新的自我,一個和從前不一樣的自我。
趙蘭花的皮膚很白,不像她身旁的女孩那樣黝黑(她從未參與田間勞作,並堅持用增白粉蜜,在她看來,黑是某種恥辱性的標誌)。兩個女孩說笑著,翻閱歌本,在她們身後,跟著兩個男生,十八九歲,短衫、中褲、運動鞋,皆簇新,像剛拆開包裝,即刻就套在身上了一樣。
四個人抄完紙條,將手機遞給老闆後,開始吃水果。趙蘭花拿起一隻芒果,用右手撕開一縷皮,沒有絲毫猶豫,順手朝腳下一丟。撕開第二縷,又一丟。很快,她的腳下浮動起一片黃燦燦的波浪。而荔枝,直接丟進嘴裡,「撲哧」將皮射出,子彈般,深粉棕黑,雜亂無章,觸目驚心。趙蘭花不斷到老闆的櫃檯處撕來捲筒紙,遞給夥伴。他們擦手擦嘴後,又將紙揉成團,丟在腳下。於是,薑黃棕黑中,又新增了一團團慘白。
四個年輕人都是一樣:這樣剝皮,這樣吃水果。進出超市的人,沒有覺得這種行為有什麼不妥。他們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從果皮陣營裡穿過;沒有任何一個人對男孩女孩表示不滿,他們自顧自踮起腳尖進去,又踮著腳尖走遠。
定居小鎮後,我對大街上四處扔垃圾的現象抱怨不已,甚至還諮詢過有關部門:到底有沒有清潔工?回答說當然有,又說,清掃的速度比不上破壞的速度。
垃圾桶就在超市旁,離趙蘭花有五六米遠,她當然看得見那是垃圾桶,只是,她根本沒有建立起將垃圾丟進垃圾桶的習慣。或者,她打心眼兒裡不覺得這個地方也是她的家?
我想起新疆北部草原上的哈薩克族老人。他們告誡孩子,不能隨便拔草,不能在草叢裡丟垃圾,不能在水源處大小便;他們告誡獵人,要遵循野生動物的繁殖規律進行狩獵,不能濫捕濫殺;他們告誡主婦,不要用野生動物和鳥禽作為食物,而只以自己的牛、羊、乳製品,以及這些東西的交換物作為食物……
趙蘭花的身體一直隨著音樂搖擺,每一聲重低音,似乎都敲打在她的心尖上。她的搖擺,是那種剋制不住的搖擺—甚至在咬芒果或吐荔枝皮時—她的腦袋、脖頸、腰肢和臀部,都在一扭一扭地抖動。
兩個男生進了超市,再出來時,一人握著一罐紅牛。喝完後,將罐子丟在腳旁。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沿襲了鄉間的音量。高個兒的那個,讓矮個兒的去踩飲料罐,若踩扁,給他十塊錢。矮個兒的瞪眼:「真的?」
趙蘭花在旁邊起鬨:「踩啊踩啊。」
高個兒點頭:「當然是真的。」於是,矮個兒的便抬腳去踩。「哎喲……」罐子滾到一旁,卻絲毫沒有變形。矮個兒的覺得神奇,俯身盯著罐子看:「咋回事?咋回事?」高個兒笑:「那能踩扁嗎!」矮個兒男孩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光,眼睛裡也閃著光:「真踩不扁啊?」高個兒笑得更厲害:「你個土鱉!」伸出腳,用力一踢,將罐子踢到馬路中間。那個瞬間,他的身型很矯健。趙蘭花一改和母親在一起的冷傲作風,笑得手舞足蹈,前仰後合。
四個年輕人站在超市門前,商量著到底去幹什麼好:吃燒烤、滑旱冰、看電影、打檯球?趙蘭花建議:「滑旱冰?」大家舉起手指,做v狀:「哦耶!」
他們朝街上走去時,趙蘭花和高個兒男自然地靠在一起,手拉著手。
四
有一天深夜,整個工業園都在昏睡,從趙蘭花的帳幔中,傳出一聲聲短促的尖叫,像刀片在空中砍削。羅春花趕忙下床,搖醒女兒,可趙蘭花卻矢口否認自己會尖叫。她倒下頭去,很快,就沉入睡眠。這一夜,睡在上床的羅春花輾轉反側,煎熬到天明。
第二天深夜,同樣的警報拉響,趙蘭花再次發出短促的尖叫。羅春花再次搖醒女兒,慌張地提醒她,宿舍裡還有別人,不能因為自己心裡憋屈,就大喊大叫。這一次,趙蘭花沒有即刻躺倒,兩眼向母親逼視:「你怎麼知道我憋屈?」
羅春花不願女兒和高個兒男孩拍拖(戀愛),便去警告他:離我女兒遠點兒,否則,有你好看。羅春花能給出什麼樣的「好看」,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男生雖然個子高,膽子卻很小,先被羅春花母獅般大無畏的霸道嚇了一跳,一打聽,又知道她在這家廠幹了十六年,和老闆很熟,能讓女兒一來就幹文員,不覺畏縮起來。男孩悄悄收拾好行李,從視窗丟下,趁著夜色,獨自離去。
這之後,趙蘭花變得格外緘默。某種痛苦的煎熬,被她深深地遮掩起來。表面上,她成為一個既會製表又能做會議記錄、迎來送往尚且得體的文員,但是,她卻鬱鬱寡歡,雖然行走在大海邊的夏季,卻像被一層冰霜包裹,寒涼孤寂。
男孩消失得真乾淨:換了手機號,放棄了qq號。在城市,這種消失迅疾而乾脆,果然,你再也找不到這個人。這種連根拔起的訣別,讓趙蘭花糾結,像胸腔裡提著一口氣,上不上,下不下,就憋在半道。
母女倆終於爆發了一場大爭吵:女兒要搬去別的宿舍,而母親揚言,要打斷她的腿。
女兒伸出又細又長的腿,像兩根玉雕,寒著面孔道:「你現在不打斷,我早晚要跑。」
母親繳械捂住自己的臉,又扯出那一套:「你爸爸去了十六年,我容易嗎?」
十六年守寡,並非女兒的錯,然而現在,母親的怨恨卻像烏賊在海里噴出的一口墨,讓女兒眼前陣陣發黑。女兒的手臂和肩膀,因為厭惡而不斷抖動,心裡更是咬牙切齒。她終於厭惡地摔門而去。
這之後,女兒和母親建立起一種冷漠而平靜的關係,母親像是位遠房親戚,犯不著太熱情,但禮數上還要周全。去上班的時刻真輕鬆:兩個人,終於要分開。下班後,趙蘭花朝宿舍走去時,步子邁得格外緩慢,像腳底粘了個巨大的泡泡糖。
趙蘭花陷入一個怪圈:一切都貌似舒適、平坦、順暢,但其內裡,又緊張、抑鬱、悲傷。這種掙扎終於通過深夜裡的尖叫,流瀉而出。
羅春花說:「不行不行,你有病。」
於是,趙蘭花去看病。把什麼都查了,每項結果都有那麼一點點小毛病,但整體上並無大礙。醫生一揮胳膊,趙蘭花便怏怏返回。然而,深夜的尖叫聲,依舊如期蒞臨。依舊是那種輪迴:母親下床,搖醒女兒,女兒瞪大眼睛,我又叫了?
最終,趙蘭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離家出走。
和那個高個兒男孩一樣,她換掉了手機卡,廢棄了qq號,將自己隱匿於茫茫人海。
她果斷地離開了這個收容所旁的電子廠。「她還年輕,有辦法讓自己活下去。」這一點,羅春花堅定地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