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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揣菜刀的女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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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拉線上,我的左邊坐著胖姑娘小芸、長髮妹小米,右邊是棕發小玲、高個兒小王。

我們往電子板上裝液晶玻璃板。

幹活時,我總設法讓肩膀不要碰到小芸。

我並不是在意她沉重遲緩的動作,而是她用橡皮筋束起的頭髮裡,頭屑明晃,讓人只朝那煤雪交疊的景象看一眼,便即刻陷入難堪,好像那頭皮屑是從我的腦袋上飛過去的一般。可小芸低眉垂目,安靜痴憨,只專注幹活,魂魄沒有一刻離開肉體,根本不知道她已被小碎片摧殘得面目全非,整個人像破布,或樹根。

小芸盯著電子板,默片般寂然,顯然,她比我更深地陷入勞作,沒一絲停頓、疑問和猶豫,只不斷重複,像一匹馬,那由皮膚、毛髮和血液編織的世界都在,只是,喪失了發聲系統。

小芸來自湖南,和堂姐住在出租屋,一米五五的個頭,導致她的胖格外凸顯;束起的馬尾讓她的臉頰看起來很寬闊,像冬日農田,因耕作匱乏,略顯粗陋;她不知腹帶已被髮明多時,雖用寬大衣裳遮掩,但依舊肚腩隆起,鼓凸一片。

只需一分鐘,人們便會發現,小芸的智力有些低下—或者,比低下更少一點,僅有些愚笨而已。她像個小女孩,不再長高,只是長寬。在拉線旁,她一遍遍學習,將流程弄得亂七八糟,但最終居然都能應付下來。凳子太高,她的腳夠不著地,便用手抓著桌沿,讓凳子前後搖晃,把它當成娛樂。

她的行為舉止和車間的規範格格不入,卻和那膨脹體形相配。

在她那嬰兒肥的軀體裡,始終儲存著一種很純粹的東西,讓大家羨慕不已:她從不做判斷,只聽天由命,隨遇而安。有時,她嗔怪別人,說你怎麼能那麼花錢,像個小母親。她極節約,省下每一塊錢,每一角錢,每一分錢(她一定不像我們想得那麼傻)。

下班後,我在樓梯口等她們,推門而出的是小米,走到鞋櫃前,將黃色尖頭高跟鞋取出,褪下拖鞋,放進去。我問她,小芸呢?她說小芸不去吃飯了。我納悶:她不餓嗎?

一早晨連續工作四小時,我的肚腹早已虛空如天,嘴泛膽汁,若不及時進餐,下午根本無法堅持,何況晚上還要加班。小米說,她吃泡麵。小芸一定算過,泡麵比快餐便宜,每天省一塊,一個月,一年後,會省很多。

我和小米下樓,朝快餐店走去。一路上,小米的高跟鞋十分扎眼,但她並不在乎,目視前方,挺胸抬頭,堅定地搖擺在街道上—一天中只有這時,她才有機會展示高跟鞋。

我們點了相同的餐飯:米飯一元,三元任選兩個菜(炒黃瓜、炒蓮藕),一碗免費雞蛋湯,四元搞掂!到底是正經飯菜,再簡陋,也熱乎。而泡麵,如彎曲的頭髮絲膨脹,毫無偏差的味道,會令舌頭和胃提前痙攣。

正吃著,高個兒小王從旁邊蒸菜館走來,小米抬頭,眯眼,問她吃的啥。

「魚……」我們同時從碗中將自己的臉提起—「魚!……幾塊?」

小王笑了:「加上炒茄子,共八塊。」

我和小米對視一眼:「有錢人!有錢人!」

小王要走,小米喊住她,說等等。小米想去宿舍洗頭(小米住在出租屋)。

洗頭?可小米的長髮根本沒有粘黏,絲絲縷縷很順滑,倒是小芸,才需要清洗。我忍不住這樣說時,小米的笑聲像河水,嘩啦啦。原來,小芸告訴小米,她每晚都沖涼,要不就睡不著。小王頗有經驗地說:「是她用的洗髮水不行,要用海飛絲和飄柔。」小米點頭:「她在地攤上買的洗髮水,沒牌子,不生頭屑才怪。」

原來,她們……都看到了!

可是,怎樣才能開口告訴一個有頭屑的人,你快去洗頭?

返回廠房,拐個彎,到達後樓。

通往宿舍的樓梯,從樓房側面伸出,緊挨著倒閉許久的職工食堂,半截子曬在陽光下,像狗伸著舌頭。進去,樓梯落滿灰塵,積著黑垢,四處丟著餐巾紙、塑膠袋、雪糕皮、糖果紙。雖然宿舍並沒有住滿(住出租屋自由,便於跳槽),但老闆還是要將床留下,省得趕貨時招了人沒處住。

門虛掩著,推開後,我們魚貫進入,內有六張高低床,靠前門的下鋪住著小玲,小王住在靠後門的下鋪,其餘皆裸著木板床,堆放拉桿箱、電熱水棒、牙刷缸、塑膠袋。

哐當,後門被推開,棕發小玲拿著毛巾出來,居然在擦溼漉漉的頭髮!

她剛洗過頭,棕發雖短,但顯然經過電燙、修剪、焗油等複雜過程,才變成現在這模樣。

小玲對我們的造訪很淡然,她是個白膚細眼的美少女,可惜,渾身裹著股寒冰氣。當小王和小玲站在一起時,充滿戲劇性:所有小玲的冷豔,皆被小王消解,因為小王幾乎是箇中性人—短髮,虎牙,健壯的長腿,大踏步走路,笑容裡沒有一絲柔媚,乾脆爽快。

小王用塑膠桶接來水,取下電熱棒,將它浸入水中。等待水開之際,她從包裡翻出阿爾卑斯奶糖,分給小米、我和她自己。此時,小玲正將後背對著我們,往頭上抹摩絲。小王開啟電視,放入碟片,蜘蛛俠被大力士一拳打倒在賽場,歡呼聲咆哮而來,衝進耳膜,我們的身體瘙癢起來,止不住大笑。傳說中的悲涼、憤怒、不安和焦躁,此時此刻,被一顆糖、一段影像擊碎,少女們的正午,輕快,明麗。

小玲抹完頭髮,從我們眼前飄過,到後門水池子裡洗了手,甩著水滴出來,用乾毛巾擦。她拿出護手霜,先擦手心,再擦手背,再一根根捋手指,像它們根本不屬於自己,而是付出一大筆費用的某個大佬的。

她挺立在床前,皮膚、身材、五官,處處合適,頭髮柔順,但她卻不看我們。

難道,她害怕和眾人對視?

她的眼睛那麼美,但裡面射出的光,卻讓人想起案板上的比目魚。

她將毛巾摺疊成長條,塞入塑膠袋,再一層層裹起;一個手提袋,她將它左右對摺,在摺痕處捋了捋,又上下對摺,讓它變成四方形「蛋糕」,託舉進箱內,在那裡,褲子、襯衫、線衣、裙子……皆稜角分明,像馬上就要拿出送人的禮物。小玲沉浸在觸控物體的愉悅中,手指滑過時,攜帶著輕微的嗤嗤聲。她像個落難公主,有著顯而易見的傲慢,獨立岸邊,修整完羽翼後,即刻,就要騰空起飛。

水燒開了,小王讓我挪開腳,從床底撈出個粉紅塑膠盆,將水桶提到後門陽臺,取出洗髮水,交代小米如何添涼水,返回時,她用腳向後一勾,將門關上,身體像把合攏的傘,閉合在鋪上,再次沉浸到蜘蛛俠的豪情生活裡。

小王選擇住宿舍的原因很簡單:她沒有男友,對私人空間的渴望,不如戀愛中的男女那麼強烈。一進廠,她把行李放在床頭,直奔舊貨市場,花三百五十元買電視,三百元買dvd,五十元買盜版碟,又買了雜誌《獨唱團》、塑膠盆、塑膠桶、熱水棒、灌裝啤酒(她像男人般迷戀啤酒)後,才長舒一口氣,感覺生活水準沒有因進電子廠而掉下來。

韓寒是她的精神鴉片,她在他的部落格上留言,下載他的照片。得知他結婚後,她剪掉長髮,扔掉唇膏,穿上寬鬆t恤。除了上班,她將幾乎全部的業餘時間用來看碟。她反覆看《盜夢空間》《變形金剛》《阿凡達》,不僅對情節瞭如指掌,更將細節、對話、服飾。銘刻於心。

骨子裡,小王和小玲一模一樣:都不是那種安心當普工的人。

十六歲,王小紅離家,在佛山陶瓷廠幹了三年後,跳槽到深圳製衣廠。

她有個堂兄在北京,包上了活兒,喊她,她便矛盾起來。她一矛盾,製衣廠帶來的全部好處,便碎成粉末。作為外省的鄉下人,北京,不僅僅是個地名,更是一種越來越響的轟隆聲,她聽到那聲音盪漾起的波紋,一直漫過心房。

小王說:「你可以在北京地鐵站接吻,但你在到處是老鄉的廠子裡,人們‘小王小王’地叫喚著,像是走在家鄉的田埂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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