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買衛生巾的經歷,加速了小王的出走。例假到了,她匆忙奔去小賣部,被告之,沒有棉質夜用型,只有超市有。她想,這鬼地方,連包像樣的衛生巾都買不到。在朝超市走去時,小王看到黝黑的夜空,北京是顆星,閃亮在頭頂。
果然,她到了北京,見到了堂兄堂嫂,以及他們承包下來的工地。她下定決心,要留下來。十二月的北京,天太冷,無法騎電動車,她乘公交車上下班,每天耗費三小時;工地周圍是荒灘,沒處買飯,就自己做了帶;下班晚,如果菜場也收攤,她便從垃圾堆裡撿些菜葉。
幹了兩個月,熬不住,看到報紙上有條廚師學校招生的廣告,她便讓父母寄錢來,又添上自己的積蓄,直奔石家莊廚師學校。半年學制,加上吃住,共花銷一萬六。畢業後,她和同學在廣州合開了家快餐店,半年後,虧空八萬(她自己總結:上菜速度慢,匱乏管理),因無力還債,輾轉來到東莞,應聘電子廠,想先安頓下來,再慢慢尋找機會。
小王攤開自己的手掌,甩了甩,對我說:「學了手藝不用,就是犯罪。」
她擅長做湘菜和川菜,說粵菜最難做,太講究營養搭配。
她有把價值二百五十元的菜刀,走哪兒帶哪兒,像江湖劍客有把好劍,從不輕易示人。但週末,她會將菜刀裹在報紙和毛巾中,帶它去廣州,看望廚師班的同學,一起炒菜喝啤酒,等待機會。
我終於瞭解到,小王的所謂機會,居然是—向那些以前借過錢的同學,再借錢!
她說:「現在,借錢的人是大爺!」
此時此刻,小王蜷縮在電子廠簡陋的宿舍裡,實際上,她在等待大風暴。
她說:「我告訴他們,只有讓我再試一把,才有可能把以前的錢都還了。」
小米頂著溼漉漉的頭髮出來後,摸索著坐在床沿,用毛巾擦水滴。她擦得很輕,指縫間有種異常的溫柔,然後一仰頭,將整個頭髮披在腦後,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略有倦怠,卻異常滿足。
離上班還有十分鐘,我們下樓時,小玲也下樓,只不過,手裡拽著拉桿箱。到了樓下,她朝電動門走去。我問小王,她要辭工嗎?小王點頭道:「應該是吧……昨晚她手機響了,是個女的打來的,她讓我幫忙接,說是她表姐,說她已被公安局抓了,以後別再找她……」
我完全沒能力想象這些詞語背後的場景,只感覺那嫵媚的背影裡,晃動著冰涼的不安。但小玲並非那種找不到媽媽,臉朝天抽鼻子的孩子,不,她有種可怕的不在乎,她已不在乎面對整個世界,在那極其女性化的身軀裡,蜷縮著一頭狂躁的獸。
我們噔噔上樓,將手指放在觸控式螢幕上,打了卡。
拉長分配了下午的活兒:小芸和小米焊錫,我和小王打膠。
於是,我用右手握著膠槍,在電子板白色電阻的上下兩端各點一下,再在電阻靠近底板的負極處點一下,方形電阻底部正中點一下。
我忍不住問小王:「小玲是同性戀嗎?」
小王抬頭,咧嘴,露出虎牙笑起來:「啊?她是個混混。」
小王像公安局巡警大隊的內勤般熟悉趙小玲(也許,這不過是個假名):十六歲出門打工,幹過多種活計,最終落腳在深圳沐足城;兩年後,輾轉到東莞小鎮,被口袋僅剩的兩百元逼住了,慌不擇路,才去電子廠當普工;到了後才知道,這家廠當月不發工資,要到下個月才發,決定辭工,去那種可提前預支工資50%或80%的廠(珠三角用工荒,工廠招不到女工,願用這種方式留人)。
昨晚,當小王幫她接完電話後,她鼓動小王給家鄉女友打電話,讓她們來沐足城,小王不肯。小王說:「有的錢,不能掙。」她有個堂兄,被人叫著去山西打工,八個人守在一家公司門口,把提包的老闆殺了,堂兄沒動手,只是看了看包裡有沒有錢,就被判了十三年。這件事在鄉村,經過喋喋不休的演繹,早已成為教材。
突然,玻璃門被推開,閃進小玲的棕色短髮。她找到主管,說樓下警衛要她開出門憑條才肯放行。主管邊寫條,邊問她為啥不幹了,她支吾著,接過條子,轉動腰肢,閃出玻璃門。我起身,換了牌子,來到衛生間,按下水龍頭後,凝立窗前。
正如我所預料,此刻,剛好看到小玲走出大門,穿過臭水河上的小橋,進入寂寂無人的灰白街面。她的背影像根細長的鉛筆,慢慢向前移動,最終溶解在一片白光中。
三
我知道小王在等機會,早晚要走,但沒想到,第二天中午,我和小米吃快餐時,她便和她的電視、雜誌、菜刀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是獲得了新的資金,還是怕被追債?
總之,她選擇了不告而別。
我驚訝於她的鎮定:整個上午,我都和她一組打膠,沒有任何她要走的徵兆,沒有一句帶有暗示性的語言。
王小紅,這個真誠的韓寒迷,她為他剪去長髮。她喜歡啤酒。她的懷裡揣著把菜刀。她並非擁有鶴立雞群的智慧,她只是向前闖、闖、闖。如果有一天,王小紅變成這個城市的成功人士,我不會奇怪,如果她沉淪了,我亦不會奇怪。總之,她不會讓自己停下來。當王小紅穿過工廠和煙囪、廣告畫和高速公路、摩天大樓和汽車洪流時,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城市是什麼,她本身就是座微型城市,她攜帶著它四處奔走,期待獲得擴張(為此,她作好了全盤毀滅的準備)。
但我知,她是痛苦的—她所能依靠的,只是自己剛剛獲得的一些經驗,在她身後,巨大的鄉村世界完整地褪色,不再構成可靠後援,她所面對的世界是新的,她要站在新事物的起點上,在混亂和喧囂中整理自身,重寫歷史。
兩天後,小芸也離開了電子廠。小米說,全怪頭皮屑。
小芸的堂姐做了飯,請男友來吃,正吃著,小芸從廚房裡出來,坐在凳子上,那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腦袋上,像看到白花花的閃電,彈簧般跳起來,放下碗,說:「我出去買瓶啤酒。」
堂姐等了一個多小時,沒見他回來,給他打手機,他說,你讓我回去吃頭皮屑啊!
堂姐雙手抖動,眼窩裡積滿委屈的淚水,小芸可憐她,拍著肩膀安慰她,可她粗暴地推開小芸的手:「看,你在這兒,他就不來吃飯了。」小芸偷偷給小米打了電話,收拾好小包,等到凌晨,走出巷子,向車站走去。
小芸重返鄉間,嫁人,生子,過著普通農婦的生活,並未成為女孩子們的話題。但這種離去,卻加深了這個夏天其他女孩的挫折感:小芸可抽身離去,而別人不行。
在電子廠,女孩們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大,而小芸是永遠的少女,她並沒有被自己識別,甚至對自己的潛能一無所知,她的身體並不知道她的頭腦在渴望什麼。面對複雜而緊張的世界,她像所有人的孩童時代,攜帶著最原初的東西。她持著顆怯生生、不分辨、隨時受驚嚇的心臟,攜帶著半愉悅、半呆滯的表情,像某種遺產,註定是屬於過去的世界的一部分,現在,她讓自己獲得安妥。
四
某種障礙,使我永遠只能從外部走向她們。
我和她們在一起的時間那麼少,而她們的離去,如同一列長嘯的火車,在齒輪與鐵軌摩擦出火花後,註定向前,勢不可擋。
當我試圖列舉出她們的名字時,她們變得比本身更重,不斷流逝、退卻。
我看見自己及那些拉線上的女孩子,踱過一段匆忙的歲月。我以記憶為中心,慢慢輻射出圓形波紋,試圖列舉一個清單,或者整理一個夢境,恢復那些事件的真實性,讓它們像剛發生那般,不失鮮活。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當時十分新鮮的感受,逐漸凋謝成暗夜的陰影。
於是,我急匆匆寫下這些所見所聞,用一種機械的方式,將自己直接置身於事件之中,將目光所及的那些細微動作和難以察覺的變化記錄下來,如慢鏡頭搖過。因為我發現,世間萬物,甚至包括我們自己,都在奮力地擺脫我們,如果不去寫,一切,都將遭到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