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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女工到女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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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杜經理的這種聯絡,實在是一場冒險的情感對決賽。她小心翼翼地處理「大哥」和「小妹」的關係,卻很清楚她和那個男人之間的距離,猶如銀河兩岸之隔。杜經理生於河北郊區,清華畢業後去日本留學,戴上博士帽後返回國內來到珠三角,進入電子廠,成為高管。妻子是一起留學的女同學,有個女兒,聽說,比他還能幹……

她坦言:「我怕見他。」

當那個男人提出來出租屋看她時,她婉言拒絕了。

女孩側過臉來看我:「我不想在沒有凳子的屋子裡接待他。」隨後,她又笑起來:「這個單間像學生宿舍,倒也罷了,要是他去對面那片瓦房看看,真的會讓我感覺丟臉。」

雨荷不願和他在一起—他是她的恩主,總讓她感覺有所虧欠,而這是一種多麼不好的感覺!

於是,他和她的關係,僅限於手機簡訊。

辦公室生活,不僅要處理新工作,還要處理新關係。

雨荷深刻地感受到,由於她曾經的女工身份,她和新同事相處起來極為複雜。

在中國農村,人際來往通常源自親屬關係。而在工廠的生產線,幾乎每個人都擁有同樣的卑微背景,但是,如果一個人的地位開始上升,將會打破這種平衡。這種變遷會讓新同事深感不安,因為這個原本被他們看不起的女工,有可能因為表現突出,而成為自己的上司,這會讓他們覺得很羞恥,於是,整個辦公室形成了一股強烈的排斥氛圍。

每當申雨荷推門而進,原本在聊天的人們便安靜下來。遇到瑣碎的活計,他們也自然都推到新職員這裡。雨荷必須學會察言觀色,同時驚詫地發現,「那些表面上很友善的人,也許是背後說你壞話最多的人」。中年女同事尤其不喜歡她,說她們靠的是實力,不像有些人,靠臉蛋,靠關係。

無意間聽到的這些話,讓雨荷感覺心尖上拖了根線頭,引得內臟翻江攪海。即便她到了辦公室,依舊無法抹去女工印記—那工業大廈中最為低賤的味道。她知道自己正遭受著不公正的待遇,感到強烈的羞恥和被侮辱,可是,她能有什麼辦法堵住別人嘴巴呢?只要一想起這些事,她便會熱淚盈眶。

但是到了下班,雨荷依舊會主動和女工們打招呼,而不像辦公室的其他人,沉默著與她們擦肩而過。

「我是從車間裡出來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現在的雨荷,已經不用做那些辛苦的活計,但她知道,常年勞作的女工,身心疲憊,宛若秋日枯葉。她眼看著母親加班回來,不願多說一句話,倒在床上就睡,像死去一般。這種自然而然的同情心,是那些從未在車間待過的人,完全無法理解的。

就在雨荷努力適應新生活時,另一個男人強行擠入她的生活空間。

不是別人,正是羅組長。

女職員像生物學家對待標本般,研究著這個頂頭上司—羅組長的普通話說得並不流利,帶著股四川味,下達任務時,總是緊張得雙手發抖。一旦說起日語,卻像魚兒入海,異常從容。

這個二十七歲的男子,初中畢業即進入國際日語學校學習(學費五萬),十七歲進廠做營業,經過十年曆練,業務能力超強。

羅組長面頰飽滿紅潤,衣著惹眼,手戴炫目戒指,領口處常閃出金鍊光芒。對上司,他會婉轉巧妙地恭維;對下屬,他會講述自己的求學經歷,吹噓、炫耀;對女人,他總能發現對方的興趣所在,然後,熟練地順著話題談下去。在人群中周旋,他有一股子特別的熱情,說不上「有才能」,也沒有能稱作「高尚」的思想,更沒有堅持不懈的感情,不過是口氣更熱烈,態度更親暱而已。他不是富翁,甚至還沒有踏入中產階層,卻活得興興沖沖,一心追求他所向往的優越生活。

打雨荷踏進辦公室的第一天,他便動了心:這個女孩實在美麗,並且,她穿著普通,眼神謙遜,越發激起他的喜歡。

羅組長並沒有怎麼揣度,便冒冒失失地向女下屬示愛,不曾想竟遭到明確拒絕。

在雨荷看來,這個傢伙並無邪氣,也算善良,但卻像個樂觀而沒有思考能力的飛蛾。他會很快傾心女性,因為他年富力強,情慾熾烈。追逐女性,是他生活中一項重要的樂趣。

羅組長有股蠻橫勁,硬擠硬闖,像艘大機輪,在汙泥濁水中鼓浪前進。他並不覺得雨荷能與自己並駕齊驅,他像要在船尾拖著條小船那般,試圖幫助這個女孩,這種得意洋洋的神情,令雨荷非常反感。同時,他的生猛,讓她感覺他像頭洗涮得很乾淨的動物—雖然人本來都是動物,但是沒有誰會像這個男人這樣,肯定地是一隻動物。於是,羅組長和女下屬之間的情勢,並未隨著相處時間的推移逐漸火熾,相反,時間越長,女人越將他看得清晰。

那一天下班,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人。

羅組長掐滅菸蒂起身要走,雨荷也拎起包到了門口,將門拉開半扇。突然,羅組長將門關上,將她擠到牆角,低頭,試圖吻她,嘴裡喃喃呼喚道:

「雨荷雨荷,嫁給我?我是真心的……」

男人的喘息聲陡然變大、變重,鼻息咻咻,令她感覺整個天空中的雨水全都撲到臉上。她像田野裡的小松鼠,面對突如其來的危險,要趕快奔逃。

她伸出雙手,將那個發燙的軀體用力一推,她迸發出的力量大得可怕,令男人一陣顫麻。

雨荷並非聰慧絕頂地意識到這個男人不可靠,只是這種赤裸表白,根本沒有前奏,激發起她本能的自衛。她瞪著眼,像看一件石灰浮雕般盯著他。她一字一頓地說:

「我……還小,現在……還不想……考慮這件事。」

立刻有條河,在他們中間湯湯流淌而過。

他有些驚詫。他知道她從車間來,在那個腌臢之地,再美的人待久了,也會變呆變傻。那裡一年到頭,看不到幾個齊整的上層人,若想讓自己的日子翻身,是件多麼困難的事。他不明白,這個女下屬如此決絕的神情,來自何方。

辦公室的門轟然開啟,暑天熱烘烘的氣息衝進來,門又被狠狠關上,砰的一聲。女職員又好氣又好笑。「他憑什麼認為我會喜歡他?」雨荷向我複述這個場景時,嘴唇直哆嗦。

這個雄心勃勃的女孩坦言道:「說不定有一天,我會超過他。」

雨荷並非故作驚人之語。

在中國民工這個群體中,女性往往比男性擁有更多機會。她們更容易融入城市生活,能很快接受服飾、髮型和說話語氣的改變,而男性則相對顯得自我封閉。同時,傳統農業社會對男性的期望更高。父母希望兒子在外地打工,賺到錢後,帶著老婆孩子返鄉,頂門立戶過日子;而對女兒的態度,則更寬鬆。女子一旦離家,回不回去都可以。如此思維下,離家的女子,反而會獲得更深層次的自由。

雨荷反覆思考自己的處境,覺得形勢大大不妙。她是個能動腦筋的人,總要想出個辦法來。她不能赤手空拳漂浮大海,要抓住浮木、舢板、樹枝……任何可以讓自己依附上去的事物。

她想到兩個字:語言。

在厚街打暑期工時,她學會了白話;在樟木頭女生宿舍,她跟著梅州來的客家女,學會了客家話;同時,電子廠的工作經歷,讓她深刻地認識到,掌握一門語言,不單是學會使用某些詞語,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在電子廠,日語是第一語言:董事長、總經理、財務總監和高管都說日語,而普通話是工作交流語言。廠裡的員工大多來自四川、湖南、湖北、廣西、貴州,並沒有哪個省份的人佔上風,交流一律用普通話;而白話和客家話,是日常生活中的語言。走出工廠,去市場,到超市,如果能交替使用這兩種語言,便像技藝高超的溜冰運動員,只需交出身體,讓它自己滑翔,根本不費力。

於是,一個大膽的想法在雨荷腦中慢慢成型:精通日語。

雨荷思忖:雖然她打小就喜歡畫畫,能將靚女的衣服褶皺都畫得細緻入微,然而,對自己去學服裝設計專業的設想,她採取否定態度。她當然喜歡跳舞,在舞蹈班時總被老師誇獎,然而,和專業人士比,那點功夫相差甚遠。於是,「日語」這個詞,越發凸顯,幾乎變成夜空中的一輪圓月。

毅然決然,她報了外語培訓中心的初級日語課,學習《新日語基礎教程》,四個月,一百零六個課時,一千八百元。從標準發音開始學,可掌握一千四百個單詞,以及口語交流。

培訓中心在鎮中心一幢三層小樓上,日語教室有十幾平方米,白色的塑膠桌凳,白色的日光燈,白色的書寫板……這種肅穆的環境,正是雨荷希望看到的。她覺得自己的未來就是一片白色,現在,她往上畫出的顏色是紅還是綠,尚未可知。

雨荷的九個同學,八個是成年人,還有個小學一年級的小女生,穿粉色公主裙,粉色拉帶鞋,戴粉色蝴蝶結髮卡。其母美豔,瘦削高挑,一雙大眼,忽閃靈動,髮髻高聳,香氣撲鼻,稱包養自己的臺灣老頭兒為「孩子她爸」。

阿薩和雨荷同齡,也是四川南充人,曾在餐廳做過服務員,住在鎮中心的公寓樓內,不做事,只學日語。她被男友用英菲尼迪送來上學時,同學們探頭下去,並非要看那輛鯊魚造型的汽車,而是看看那個地地道道的日本人,長得什麼樣。

那男人四十出頭,精瘦,幹練,頭髮根根豎立,下巴鐵青。

阿薩的學費,是男朋友出的。「我是沒錢的哦……」她大大咧咧,稚氣可掬。

阿薩喜歡穿透視裝,有時是斜肩t恤,左肩裸露,顯出黑色胸罩帶。她酷愛塗指甲油,一週一換,不是墨綠,就是寶藍或者醬紅。上課時,倒也專心,只是電話一來,起身便走。阿薩煙癮很大,每次都坐在後排,有時忍不住,便貓著身子出去,猛抽一根後,再一身煙味地返回。

難道是阿薩的事,促使雨荷做出那個決定?

阿薩的事,是美少婦說出來的。

阿薩深夜從酒吧出來,招手打出租,恍惚間上了輛黑車,被拉到郊區。司機讓她把包放下,走人,她不肯,司機便變臉成歹徒,將她拽下車,揮拳狂揍,阿薩鼻樑被打斷,下巴處,還被用匕首劃出道血痕。

病癒後,阿薩的鼻子如泥塑般僵硬,疤痕雖然模糊,但整個臉龐,浮現一股乖戾之氣。

日本男友回國時,非但沒有留下一分錢,還換了電話號碼,玩了個人間蒸發。等阿薩開始獨立生活時,才發現,房租雖然付了半年,但屋裡託房主置辦的電視、冰箱、洗衣機等物件,一直未能結款。看日本男人消失,房主便催逼,說再不交錢,就找爛仔來,再把她的鼻樑打斷。阿薩無奈,從存摺裡取出現金,交了一萬多元后,已所剩無幾,便從公寓搬到農民房。住了不到三天,便招來小偷,將身份證、銀行卡、現金、筆記型電腦、床單、電視、電飯煲、檯燈……全都席捲一空。

還在地上屙了泡屎。

阿薩的肚子咕咕叫,馬上就要吃飯;她已破相,沒有男人會包她;找工作時才發現,沒有身份證,連女工都沒得做;最後,只好去當洗頭妹。在那個掛滿鏡子的璀璨空間內裡,用夾板隔出個空當,有窄床,熟客徑直走進去,出來點鈔時,頭髮有些凌亂。

沒男客時,女孩子們就要真的洗頭。

美少婦走進美容院,躺下後,將腦袋往上移了移,突然,銳聲尖叫起來。

阿薩長得標緻,又年輕,原本計劃學會日語,便移民日本,一步步,過上好日子!而她,無論多麼美,都不過是個老頭兒的女人,拿不上臺面,又拖著個小孩。蜷縮在小鎮,她雖然也住著別墅,衣食無憂,但到底和大城市、和國外的人,無法相提並論。

故而這聲尖叫,尾音拖得格外持久。

要想改變命運,女人,就要把命拼上去;可也會一腳踩空,撲通掉下來,比原來還不如。雨荷心下惘然:鼻樑斷了,整個未來,也就都斷了。這種關係,聽起來很刺耳,可事實也許就是這麼回事。

雨荷輾轉反側,在父母借款蓋房的節骨眼上,打來電話。

「到哪裡上學?」

「黑龍江,雞西……」

父親問,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申雨荷介紹,這個學校的日語專業很出名,要從零基礎開始學,只要參加全國統一考試,過了十二門,就能拿到國家承認的專科文憑。

但是,她用力地嚥了口唾沫:學費是三萬。

她覺得自己真該死。明知道父母已借債七萬,居然,還要增加他們的負擔。

十分鐘後,父親打來電話,將商量的結果告訴她:既然要去學,就好好學。

臨出發的前一天,雨荷得了閒。辭了職,吃過告別飯,託運了行李,剩下的,就是拎著箱子去火車站。

午睡時,女孩做了個夢—

她穿著件熊皮衣,騎著匹白馬,穿過一片沼澤地。她感覺自己的大腿和胳膊上的肌肉都很發達。她的馬將她牽引到大海邊。她舉起一條沾水的皮鞭,用力抽打馬匹,催它往海里走。那馬便真的朝裡面進發。波浪洶湧。她母親站在岸邊大喊:「回來!回來!」但馬上女人的身影,卻越來越小。突然間,藍色海浪全都迅速被凍住,變成白色的冰碴子,馬的蹄子被凍死,她自己成了冰雕。這時,背後傳來呼喊:「雨荷,雨荷,我來了!」是阿薩,那個大大咧咧的阿薩,要趕來救她。她想張開喉嚨喊「不要過來」,然而一用力,便從夢裡醒來。

她摸了摸自己胳膊—它們那麼瘦弱細長。她翻身下床,衝進衛生間,洗了把臉,讓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她撥通了杜經理的電話。

男人說,不要去,哪裡都一樣。她帶笑輕聲說:「那邊會下雪的哦。」又補充道:「我好喜歡下雪啊。」男人沒接話,停頓了一陣,突然說:「不要去,嫁給我,我要娶你!」女孩好像頭上開了個煙囪,直通通,冒出團團熱氣。她不懂—不離婚怎麼結婚?而她,根本不想和他談論離婚的事。她知道,沒有一大筆錢,這件事根本辦不到。現在,眼瞅著廠子不景氣,老闆都難做,更何況管理人員。

然而,一個四十九歲、已有了嚴重惰性的男人說出這種表白,確實需要勇氣。顯然,他是動了真情的。所以她要走,他便怨恨起來。他們的關係在變。打他舉薦她到辦公室,他便親手挖出了一道鴻溝:他將比此前,更難掌控她。

他需要她,甚至更甚於她需要他—這樣的紅顏知己,讓他感覺自己尚且強大,尚能被人需要,尚有愛的能力。當青春逝去,歲月蹉跎,他認清自己不過是個高階打工仔,永遠成不了大富翁,也不可能再有別的發展,來自年輕女子的敬仰,是撐起他精神桅杆的暖風。

而現在,她卻要選擇逃脫。她是在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份嗎?

電話裡,男人突然厲聲道:「你要是去了,我就真的不愛你了。」她感到心裡微微發冷。這個男人曾像一層保護膜,覆蓋在她的精神上,現在,她要親手將它撕去。這個男人和羅組長一樣—不相信女人能靠自己的能力,獲得她想要的生活。他們都覺得自己很重要,可以去幫她,而這種幫,就像個大地窖,總要連本帶息地償還。

結束通話電話,女孩凝立陽臺,仰頭看白色雲朵高懸上空,一朵一朵。

沒有任何男人拋棄她,她想,她是自己的。她要仰仗的,就是這小小的軀體。

開啟筆記型電腦,李孝利的《十分鐘》炸響,隨著強勁的節奏,女孩舞蹈起來。

歌聲真濃烈啊,雨荷想。可是,她就喜歡這濃烈。

雞西下雪了。

珠江三角洲,那個很久以前就已經十分富饒的地區,供應魚貨、蔬菜和大米至中國各地,出口絲布至歐洲各地,而今工廠林立的地方,卻難得飄雪。

雪落在平坦的操場上,平坦的屋頂上,平坦的道路上。整個黑龍江,整個中國北部,皆被白雪籠罩。白雪遮蔽了這世上一切的髒汙和幽暗,讓晶瑩之光閃爍。天地蒼茫,通透遼闊。

女生申雨荷從澡堂走出,穿過操場時,捋了把頭髮,發現髮梢里居然結著細碎的冰碴,不覺愣怔。

女生不是人,是機器人,無論何種科目,疑難、考點都不能有絲毫懈怠,要將它們皆嚼碎、吞嚥;女生不能生病,不能請假,不能曠課,不能看電視,不能跳舞,不能讓自己一軟,躺在床鋪上,直接睡到天光亮。女生如鬧鐘,滴滴答答,分秒不差:洗漱、上課、抄筆記、背誦、吃飯、睡覺、早讀、晚自習。女生讓自己成為時針、分針,秒針,一格格,卡在錶盤上,緊湊有序,分毫不差。

現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往事凝結成鋪天蓋地的白雪,將她凍結。女生驀然想起,今天,是她十九歲生日。可是,她還從來沒有戀愛過,若給同學們知道,定會遭到恥笑。環顧四周,雪野寂寥。女生逐漸漸明白:這樣,豈不更好?就讓男人們以為,自己是因為喜歡雪,才來到這遠天遠地的學校吧。

淚滾滾而落。

像蘋果在枝椏上撐不住,要撲通撲通掉下來。

一陣寒風吹過,女生像從夢裡醒來,搖搖腦袋,繼續朝前走。雪地上出現一行輕輕淺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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