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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出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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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琴是離家出走的。

她來樟木頭後,舅舅給我打電話,讓我勸她回家。我說讓她在外面長長見識也好,舅舅冷笑說,她是甜的吃膩了,自找苦吃。

舅舅的電話讓我憶起小琴的模樣:扁平鼻子,單眼皮,瘦削而羞怯。

舅舅家遠離哈密市,在臨近沙漠的白楊村。黃泥土坯房,紅柳柵欄圍起個菜園。穿過沙土路,二十分鐘到達果園,種著杏樹、桃樹、紅棗樹、葡萄樹,但最能掙錢的,是哈密瓜。我曾在這個世外桃源住過兩週,小琴跟前跟後,告訴我哪兒種瓜最甜。有些城裡見不到的老品種,舅舅種在菜園裡,產量低,不好銷售,只自己吃。那味道,像舌頭上裝了個跳板,能讓人一下子彈起來。在風沙、乾旱、炙熱的折磨中,哈密瓜一點點濃縮,將身體凝結成一包明亮、甘甜的糖塊。

舅舅的果園,讓我既感到親人相擁的溫暖,同時又心如刀絞。

舅母年輕時還算清醒,到中年,臆想讓她發狂,常裸身奔跑在荒原。舅舅把她關在簡陋的土屋中,不見任何人。小琴偷偷帶著我去看她。從門縫望去時,我的腿抖得厲害:裡面的那個女人壯、胖、老,頭髮披散,兩眼渾濁。

我以為她見到有人窺探會變得狂躁,但她卻安靜地倚靠在牆角,沒一點反應。那一瞥讓我深深受挫,讓我覺得我們不過是些稻草人,對他人,幫不了一點忙。我記得她剛結婚時的模樣,戴塊青色頭巾,一低頭就抿嘴笑。小琴的模樣不像父母,她放大了他們的缺點,但她是個機敏的姑娘,從花粉和塵土中穿過時,總惡作劇地揚言要將我一個人丟下。這是很可怕的,周圍空蕩,喊破喉嚨也無人應答。

我按地址找到工業園時,還沒到下班時間,太陽穿過樹枝,令街道鋪滿豹斑。工廠的電動門如手風琴般被拉得飽滿,門口寫:「禁止帶盒飯入園,禁止12點之後入園。」告示欄裡,貼著各種各樣的罰款通知。崗樓內,警衛穿著制服,守著個橫道木,監督來往人員和車輛登記。門內多為六層樓,龐大、堅固、幽暗,窗戶上反光的綠玻璃,將裡面任何動靜都一筆勾銷。樓宇間拉著紅標語:「歡迎你,來了就是一家人。」宿舍樓的長條陽臺上,胸罩、短褲、線衣、襪子、襯衫、牛仔褲等被吊起,再瘦瘦地飄垂而下。門口電線杆下,三個半人高的敞口垃圾桶,草綠色,形成三個魔圈,散發出巨獸混雜、沉默、忍辱負重的味道。榕樹上掛著牌子,黑墨汁寫:「叉車、吊車出租,電話xxxx。」樹根下,一堆蜂窩煤燒後的磚紅粉末,像衣領一樣將樹的脖頸圍成一圈。

快下班了,玻璃櫃子裡擺出蒸菜:一元海帶絲,兩元土豆片,三元肉末茄子,四元豬肉片……快餐店是個長條黑洞,橘紅桌面配藍凳,餐櫃上寫:四元起餐,點菜計錢,豐儉由人。門前停輛貨車,黑臉男人將兩袋大米疊加在肩頭,悶聲扛進去。車廂內的塑膠餐盒裝在塑膠袋中,標註:一次性降解環保餐具。隆江豬腳飯五元、八元、十元,另有滷雞飯、滷鴨飯、肉卷飯……高懸的招牌,像一雙雙鉤子,把人的胃翻轉過來。矮胖的女人在烙餅,圓形烤鍋內清油沸騰,爆炸聲從麵糰底部裂開,她用力壓上鍋蓋時,聽到自己的肚子咕嚕響,煤煙爬進她的嘴角,她縮回舌頭空嚼著。所有的小店都餓了:湘贛木桶飯、避風塘奶茶、東北餃子館、西北拉麵、大藥房、手機醫院、郵政儲蓄所、電腦聯網售票點、紅白藍三色蛇身旋轉燙染店……飢餓成群地,一股腦兒襲來,讓黃昏中的小店閃避不及。

下班鈴響起,滿街滾動著款式簡單的藍、粉、綠工裝,每件衣服都帶著濃重的機油味、汗腥味,僵硬呆板,左胸處標著xx電子、xx集團,像徽章,像夜光錶上閃閃發亮的圓點。她們是這個小鎮最重要的女性群體,但我在電影院、娛樂場和公園,很少能看見她們,她們被廠房的院牆圈起來,一千人、兩千人、三千人,住在同一家廠子的宿舍樓內。她們的差別僅在於一絲氣味、一個姿勢、一個側影,本質上,她們具有同一性。她們有著小小的身軀,小小的希望,小小的明天。她們的一切都那麼小,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可風一吹過,那匯聚在一起的陰性體味卻又濃得讓人發顫。

小琴站在廠門口的綠蔭中,穿著粉工裝,依舊保留著小女孩的輪廓。如果我不能把她從工裝洪流中分辨出來,她就會消失,像從未存在。

我們為對方震驚,面對面時,反而有種古怪的平靜。

她已長得高出我半個頭,染過的棕髮束成馬尾,長長的劉海斜斜遮住額頭。

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小琴在家裡幫父親幹了一季農活。仲秋的一天,她將小包丟在紅柳柵欄外,穿著家常的衣服出了門。她坐上火車,出星星峽,穿河西走廊,過陝西、湖北,抵達廣東樟木頭。工業園中的鞋業廠、五金廠、紙品廠、玩具廠、製衣廠、電子廠……都在招工,女工更是寶,搶著要。這條街的興旺勁兒,遠非熱鬧可形容,簡直是混亂、喧囂、沸騰,無論白天或黑夜,訂單、交易、出櫃,一股說不清的幹勁兒籠罩在這裡,形成股特殊磁場。

開工第一天,車間塞滿了人,像成熟的葡萄串,一個挨一個,不留絲毫空隙。但小琴並沒有厭煩,反而安穩坐下。在拉線旁的時間一長,人會感覺整個世界在滑動,目之所及所有東西都在從自身漂離,但同時又還在那裡,物體之間的空隙上下波動起來:拉線變得散碎,電線和燈,底座和按鈕,全都柔軟起來,和自身影像重疊。如果她閉上眼,車間就會從腳邊的某個地方翹起來。她拼命和自己鬥爭,隔著褲子擰了大腿一下,在驚悚的疼痛中瞪大眼。

小琴的家遠在新疆哈密白楊村,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一個外人,整個就是座廢墟。舅母是急瘋的,而小琴不會,她出生在小村,從小就習慣了荒原。舅母是舅舅從甘肅老家花錢找來的媳婦,一到白楊村,被望不到邊際的黃沙梁嚇得軟在地上。原本性情活潑的舅母,患上產後憂鬱症,可舅舅太忙,天真地期待時間能撫平妻子的焦慮。

到小琴六歲,舅母用榔頭砸碎傢俱、裸身往公路上跑時,舅舅才大驚,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舅舅將舅母鎖在土屋,定時放些食物。儘管舅母不斷哀求,但舅舅始終沒有將她放出來(舅舅的血液裡,充滿了地主的驕傲)。小琴試圖幫助母親從土屋中逃走,可舅舅的暴戾總讓她喪失勇氣。

小琴是在村裡讀完小學和初中的,一個班六個人,只有一個老師,教完全部課程。高中時,她考到市區寄宿學校,舅母在她上學後的第二週去世,埋在離家不遠的山坡上。小琴認為是自己的離去奪走了母親的生命,從此,落入萬劫不復的黑暗幽谷,自責糾結,內心翻騰著苦澀。少年老成的她,幾乎完全是一個人孤身奮戰,試圖尋找生活和心靈的居所。高三畢業回家,小琴無意中發現在她母親的遺物中,有張從雜誌上撕下來的圖片,是香港夜景,璀璨的燈光裝飾在摩天大廈上,發出詭秘的光芒。

也許正是這張照片,讓舅舅窺視到舅母渴望城市的秘密,成為他對妻女遷怒式折磨的源頭。他的粗暴也許源自天性,但同樣也是男性驕傲使然。

小琴的出走攜帶著雙重意義:她同時要幫助母親實現夢想。

當她離開家鄉朝靠近香港的樟木頭出發時,一面放棄了可以仰仗的屏障,一面試圖擺脫來自父親的限制和束縛。小琴不能總在痛苦陰鬱中生活,她的自卑和傷痛,必須在出走之路中層層剝去,這條路同時也是救贖之路。

小琴在電子廠裡幹「檢查」,坐在機器轟隆的傳送帶邊,不能交談,檢視電器底座是否合格,掛片是否斷裂,電線長度是否達標,通電後綠燈是否亮,是否漏線。女工們的手像上足馬力的梭子在翻飛。這活兒沒難度,但要求人不離崗。每個人都有張離位卡,上班時離開工位,得由拉長簽字許可,記錄下離位時間和次數,每日限兩次,每次限五分鐘。若卡上次數用完,上班時便不能再離開,就是尿褲子也不行,否則以遲到論處。

第一天上班,小琴努力把身體和木凳融為一體,可臀部如針扎,小腹憋得難受,尿意強烈,但她已離位一次,再不敢起身。小琴簡單敘述了自己的生活後,掏出款新手機,翻出宿舍照片給我看:四張高低床,擠在一間小屋中,滿滿當當。工廠實行準軍事化管理,每日凌晨五點半響起床鈴,上廁所、洗漱;六點,做廣播操;六點半,早餐;七點,打卡上班。超過七點半,卡鍾自動跳到紅字。若打出紅字,計工資時,每次紅字罰款二十。她每月的工資有一千五,要精打細算才能維持。

我勸她不如回家,何苦這麼拮据。

我知道,舅舅的果園這幾年盈利不少。其餘不計,單那新鮮的大杏子,裝在紙箱擺在公路邊,一箱兩百元,一季便能收入上萬。用最粗糙的演算法也可知,舅舅的年收入在十萬以上。那果園多惹眼,躺在樹下就能收錢,方圓百里的小青年做夢都想娶小琴,見了舅舅,臉騰地先紅起來,做賊心虛般結巴起來。

可小琴卻逃跑了。

舅舅不僅喪失了繼承人,更覺顏面掃地。他一輩子要強,好歹將妻子體面地送入地下,沒想到,女兒卻闖了禍。

斑駁的夕陽下,無論我怎麼勸,小琴總是低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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