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爸一個人多可憐,萬一有病怎麼辦;新公路修好了,買輛車,上城很容易;村裡也能看電視上網,和別處差不多……可這些詞語如蒲公英,本身太輕,還沒落地,就被風吹走。
小琴的工裝沾著油漬,在夕陽中變得像塊鋼板,緊緊地箍在她的身子上。
「太寂寞了……」她的話音好像被隔絕一般。
她抬起頭,望著街道,街道上的人流、路邊攤和廠房,輕聲說:「真的是太寂寞了……」
在我眼前,展開一幅畫卷:蒼茫天地,皆被塗抹成灰黃,只露出一點針尖般的綠,隨著鏡頭的推進,那綠膨脹、擴大,變成座島,島上走著個扛鐵鍁的男人,不是魯賓遜,而是小琴的父親,我的舅舅。
20世紀50年代,我外公在老家甘肅天水被劃成地主,幾個月後上吊自殺。裹著小腳、穿著大襟衣的外婆帶著舅舅和我母親,從老家出逃。作為地主婆,她交代不出「白的在哪兒,黃的在哪兒」,那些人便吊起舅舅往死裡打。他們先坐火車,後坐汽車,再坐毛驢車,最終來到哈密,不敢在市區停留,一路向西,再向西,一直走到荒漠邊的白楊村才收住腳。那時的小村只有十幾戶人家散落在荒原上,因沒有水源,雖有敞開的地,卻只能白白看著、無法耕種。風像大鐮刀般鋒利,而雪又下得勤,能沒到人的脖頸。最好不要生病,病人去醫院,得把門板卸下來當擔架,央求鄰居抬。這可是份大人情,得用好幾年時間才能還清。可唯有在如此荒僻之處,才能擺脫來自成分的脅迫。
他們住了下來,一年後,學會了維吾爾語日常用語,將自己徹底消融於這片土地。外婆是穿慣旗袍的人,可居然也盤腿坐在打穀場上揚麥子,滿頭滿身麩皮。餓得發慌時,舅舅挖野菜,打野兔,捋榆錢,摘桑子,什麼東西都能變成吃食。熬到包產到戶,舅舅貸款打井,孤注一擲。一口井十幾萬,若不出水,將從赤貧變成負債。舅舅的膽識、遠見和氣魄,讓他成為富戶,成為傳奇。
舅舅的好日子終結於小琴的逃走。
離開學校,喪失集體生活,守著一幢土屋,面對緘默的父親,對青春勃發的小琴來說,是殘忍和耗損。果園的生活封閉虛無,與世隔絕,自給自足。她體內澎湃的荷爾蒙,激勵她與新鮮、與意外相遇;另一個原因是,她和父親的衝突由來已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漸漸厭倦父親對她的控制,她渴望戀愛,渴望擁有自己的人生。這對父女的衝突是隱蔽的,但內裡卻越來越激烈。舅舅感覺到孩子試圖掙脫他,他常常以難以置信的粗魯和暴怒面對女兒,而他擔心的最壞結果終於被證實:
小琴不告而別。
小琴曾多次設計如何出走,當她一個人穿過小村時,甚至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在公路邊,她躲在胡楊樹下,半小時後搭上班車,一小時候後到達哈密,再登上南下的火車。經過甘肅天水時,小琴眺望車窗外的灰土山頭,遙想舅舅當年離開時的辛酸,而她,如此輕易地拋棄了兩個地方:出生地白楊村、老家天水。
當小琴向我複述這些事件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一部電視劇的情節。她對我僅剩下最後的禮貌,而喪失了原有的親暱、熟稔。她甚至對我也遷居小鎮毫不感覺驚詫,更無興趣詳問,好像我一直都住在這裡,不過是一個遠房親戚,而已。
我知道小琴的本性並非如此。我知道,年輕的女孩子,總喜歡用冷漠扮成熟。
正說著,周圍的人騷動起來,不斷朝前湧去。小琴見狀,也拽著我的袖子跑了起來。警察?保安?查證?來不及多問,我已被簇擁著向前,向前。
目的地居然是輛手推車。
車內放著個大鐵盆,裝著腸粉、河粉,攤主是個黑瘦女,正往飯盒裡裝粉。我從沒見過那種飯盒,比普通飯盒小兩倍,只有掌心那麼大。顧客拿到粉後,自己加勺湯,加勺雪裡蕻榨菜末,收費一元。車廂內還有兩個大桶,裝著白米皮蛋粥、黑米花生粥,一小杯也是一元。
小琴買了兩盒粉,塞給我一盒。我說請她吃點好的,她說來不及,晚上要加班。
我嚼著口中的粉,像老牛反芻甘蔗渣,只求飛快地嚥下,而不去辨別味道,但齒間塑膠碎屑的卻揮之不去。這味道讓我心碎。我想起那些名叫黑眉毛、紅心脆、加格達的哈密瓜,咬一口,上唇粘住下唇,像和相愛的人接吻。這樣的瓜糖分極高,僅能在哈密盆地的邊緣地帶結出,馳名天下。現在,種瓜人的女兒,吃著紙漿,吃著廢料,吃著赤裸裸的垃圾。
我約她下週來家裡吃飯,她說等休息時再給我打電話。她朝我揮手,跑向廠房。她在四樓上班,指紋打卡,晚一秒都不行。
一週後,我給小琴打電話,聽筒裡傳來「無人接聽」,我的心沉了下來。趕到工業園,找到電子廠,我通過保安,獲悉小琴已自動離廠。
她像當初從白楊村消失時那樣果決,她從小鎮,從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殆盡。她不願再次見到我,因為我是故鄉的一部分。她逃了那麼遠,並不是來這裡找親戚的。她當然還會在水果攤前和故鄉迎面相逢,但她會選擇視而不見。
要等多久,小琴才會厭倦漂泊,踏上回鄉之路?要經歷怎樣的波折,她才會意識到自己離開的家其實就是伊甸園,是多少人理想中詩意棲居的環境?遷徙之路同時也是成長之路,只有在辨別、對比、參照中,小琴才會慢慢釐清遠方的果園對她到底意味著什麼。
當我慢吞吞地從小街走過時,樹蔭下的女工被鐵門歸攏,關到綠玻璃盒子中開始加班,整條街驀然安靜下來。「一元粉」攤主,雕塑般凝立車旁,敞開的鐵盆中,殘留團團黑色。對面快餐店,洞開如豁牙,桌椅模糊成片。閃爍在廣告牌、橫幅、燈箱上的字,不再具有任何意義,近視般渙散。挨著電線杆的垃圾桶,粗大腰身裡盛滿廢物,卻將它們如寶貝般緊緊環抱不丟棄。
我默默轉身,慢吞吞離去。
無意間扭頭,猝不及防的場景閃現,如黝黑天空亮起枝狀閃電。所有的廠房在一瞬間亮起燈,巨大的銀白中,機器畢現,還有穿著工裝的人,成堆的貨物,移動的叉車,旋轉的大電風扇,像油畫,像夢境,赫然展現。一切都在高速運轉。在這個巨型蜂巢的體內,每一個片段都是鮮活的個體,它們碰撞,交錯,組合,編織出瞬息萬變的圖案,它們的紀律性呈現出一股近乎變態的完美。
小琴啊小琴。
小琴飛蛾撲火般闖入這個場,試圖在熔爐中獲得新生。
如果說新疆是內地人的遠方,那麼小鎮,就是小琴的遠方。小琴要在她的遠方尋找屬於她的夢想。小琴在小鎮有了工作,慢慢地,變成拉長,或者跳槽到另一家工廠,遭遇喜歡的男人,結婚,生子……這種自助故事將一路展開,但這種形式的自助只能發生在城市,不管這個城市多麼可怕。如果小琴一直沒有跳出白楊村,可能會擁有一份平穩的農婦生活,但是現在,城市的陌生和壓力,給了她別樣的活力和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