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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街有女初長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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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起,在莞城的街道邊等公交車。

道路上疾馳而過的除了小轎車、中巴車,依舊能看到摩托車(東莞實施禁摩)。後座上架著兩個竹筐,裸出內裡的香蕉,閃過金黃。這個城市正處於農業與工業的交鋒狀態,各種具有鮮明反差特徵的事物、攝人心魄的景象及令人迷惑的產品,在某些地方盡收眼底,而在另一些地方,又戛然而止。

閃過輛k5,車窗內塞滿面孔,但我依舊擠了上去。從可園北站到東莞總站,要路過萬江橋、江濱花園、華南摩爾。我對面站著的男人,三十歲上下,黑瘦如猿,頭髮黏成片,下巴鐵青,腳下堆著的塑膠袋中是被褥,水桶裡有拖鞋和衣架,身旁是拉桿箱。那是他的全部家當:他正從一個廠向另一個廠搬家。車身一路向前、向前,窗外的景象總是紛亂混雜。劈面看到大幅廣告:「治不孕,到嶺南。」而這類廣告,又總和「無痛人流」相連,強烈地預示著這裡因大規模人口遷移,衍生出眾多與生殖相關的問題。

重複出現農民房:一幢挨一幢,這些房子很不規則,有的底部伶仃,頂部變大,有的只是扁扁一頁,有的蓋了三層,上面裸著紅磚,一派即刻就要加蓋的模樣。有棟樓的黃漆已脫落,拱形陽臺上能看到殘存的字跡:宏源玻璃。在它側旁的樓上,扯著橫幅:「海迅電子廠大量招收男女作業員、qc」。面對這些場景,用完美和不完美來批判是無效的,它們本身沒有美和醜,它們只是平衡著自身,出現在註定的瞬間。

東莞總站。高音喇叭裡不斷重複防盜、防騙的安全術:不要和陌生人講話,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不要……靠欄杆站著一位中年婦女,高個兒,長褲,花衫,捲髮,面色凝重,孤零零一人,正以冷眼打量行人,像即刻就要走來搭訕,說服你跟她走。這種人在車站是扎眼的,所有的人都在移動,而她卻不動,如河流中的頑石。她讓我莫名恐懼—簡直,就像喇叭裡反覆告誡要防範的那種人!

我逃開她,朝內裡走去,迎面看到位婦女,矮個兒,粗腰,黑臉,站在一排大巴車的車頭大喊:「厚街、虎門,厚街、虎門……」喊得聲嘶力竭。事實上,每輛車的車頭,都有漢字,寫著起點和終點,何以還要如此嘶喊?我是在音像帶盒廠打工後,才驚訝地知道:很多人是文盲。她現在物件喊話,特別指向那些不識字,剛到達東莞一頭霧水的人群。

我面前有三個男生,皆十八九歲,長髮染黃,黑夾克,牛仔褲,白色運動鞋,揹著黑色雙肩包。這群來自鄉村的男孩,審美趨向如此一致,根本不懂撞衫的尷尬,興沖沖攢成一堆,形成某種古怪的張力。上車時,一個男生伸出手指,指甲長而發黃,他用力將硬幣丟進箱子,令其發出格外響亮的叮咚聲。

公交車朝厚街奔去。窗外重複出現農民房、「江南世家」、南城富民步行街、沐足城、比亞迪汽車、保時捷專賣店、「駿馬山莊」……昭示出離莞城越來越遠的細節是,不再有專賣店出現,而只是農民房。招牌也不再具有多樣性,而只集中於工業產品:木業、機械、叉車、電纜、絲印器材、製鞋裝置、鞋機、保護膜、家紡、傢俱、漁具、防爆膜……廣告牌或橫或豎,或紅或白或黑,令詞語擁擠,形成語言叢林。

在新疆,從哈密至吐魯番的公路上,戈壁邊會突然挺立出個土屋,屋頂上丟著些雜亂的輪胎,靠牆的一角,立起個木杆,上面叉起個軟塌塌的輪胎,在半空中形成個不規則的橢圓。那土坯屋孤零零,裸著泥土的原色。屋子是修理店,確鑿無疑,但卻沒有任何招牌、任何字,只有那被高高舉起的輪胎,顯現著西部的荒涼與孤絕。那場景就發生在當下,只不過,偏移了些經緯度。

厚街啊厚街。當農田消失,工廠林立,創業者、打工者一起湧入這裡,他們將會過上怎樣的一種生活?作為東莞幾個標誌性的鎮區,厚街的名聲不可謂不響。據說,站在厚街的某條街上,原地轉圈,便能看到連續幾個五星級酒店;據說,某五星級酒店的董事長掏出身份證,還是—本地農民!厚街傳奇,似乎是東莞、珠三角或南方傳奇的濃縮版。

比起東莞的其他鎮區,厚街顯得更繁華,即便如此,也常能在街道上看到大紅橫幅:「長期招女工。」

還有那些被強行塞入眼簾的各類廣告—

世界鞋業總部基地

全亞洲最大的希爾頓酒店

世界鞋業看亞洲亞洲鞋業看東莞

某個拐角,呈現出建築學上的混雜:農民房、廠房、別墅(上下三層、橢圓形陽臺、白色圓柱、頂部瓦片呈淡紫色)、商廈、電梯房、普通居民樓,它們一同出現,各得其所。我想起在烏魯木齊的某個地段,能同時看到清真寺、教堂和寺廟。

厚街的人口比例:九萬本地人,六十萬外地人。據說,大清早走在街上的人,大多是外地人,本地人要麼在睡覺,要麼在小車裡,最差,也在開摩托車。說話間,有個中年男子騎著腳踏車,汗衫短褲拖鞋,晃悠悠橫穿馬路。我拿不準他是哪裡人,請朋友鑑定。他眯起眼,即刻判斷:「本地人。」我說:「怎麼看著像打工仔?」他搖頭:「哪有這麼悠閒的打工仔!」

在厚街,我是失語的,我的判斷系統全部失靈。而在新疆,我知道圓眼的女孩多是維吾爾族,而細長眼的,有可能是哈薩克族和蒙古族女孩。哈薩克族女孩更靦腆,通常有些紅臉蛋,而蒙古女孩更野氣,漢語說得更標準。可那最活潑的,當屬維吾爾族姑娘,愛笑,眼裡燃著兩團火。

到達河田村河田大道皮料一條街。據說這條街可採到皮鞋所用的全部配料,這裡的配料被運往世界各地。最早的廠是當地農民辦的,現在,已有近五十家外資、民營企業,主營電腦機箱、鞋材、傢俬。街邊小店掛著各類門牌,多以皮革為主,其餘有輔料、鞋材、皮塑、超纖、五金。某店專門標註:專業生產銷售27英寸10—100短碼皮革;另一皮料店玻璃門上貼著一排字,花花綠綠,顏色不同:簡訊編輯/「花皮」/到12114/可查詢我公司/相關資訊。窄街上擁擠著小麵包、摩托車、三輪車、粵l小型箱式貨車;空氣渾濁羶腥,是膠布、塑膠、機油、木板、超能膠等物質的混合體。

據說,厚街傢俱業源於莞草,當地人習慣用這種植物編織出各類物品。到20世紀90年代初,這裡已出現傢俱小作坊,隨後,開辦了傢俱展覽會,及至「亞洲最大」。

傢俱大道:各類傢俱、飾品、紡織品集中於此。樓房內,大理石地板閃光,玻璃門明亮,顧客稀疏。各種擺設呈蜂窩狀:各類地球儀,1500元—2000元;玉石電話,款式一樣,黃、綠、白;地毯、椅子、枕頭、歐美傢俱。各類鐘表掛在牆上,或圓或方。金色格外受歡迎:金色鐘錶、金邊茶碗、金馬、金色吊燈、金色大船,一人高的白瓶內插著花,花蕊是金色的。

假花—巨大的假花!我驚訝地發現,有整整一層樓,全都在展示假花。各種各樣,高大、妖冶、奇幻,讓人的個頭突然矮下去,變成小人國的居民。這個龐雜的假花世界,是此前我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未曾見過的。據說,國外很多花藝的品牌,在這裡都設有經銷點。

傢俱城四周環繞著經營布業、床褥、五金、機械、木工、沙發材料、砂紙、砂帶、氣動釘、防火板、萬能膠、理化板的商店。這裡和皮料一條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原材料+加工+研發+出售。真正的一條龍。所有上、中、下游及側旁產品,在此都能找到。

任何一個經濟學家,即便他遊歷廣泛,精於以發展和變化的眼光考慮問題,面對厚街景象,他也會感覺到若有所失,為他所掌握的原理,與鮮活現實的不配套。現實總是自顧自地溢位理論的外殼,形成火熱的生存場。在這裡,每天都有新湧入的人口,每日都有不為人所知的事發生,而某種新主張,已在混亂和喧囂中生成。

這家五星級酒店赫然挺立街旁,對面是片農田,團團新綠勾勒出一幅田園牧歌的景象。地埂將田地分割成塊,埂邊長著芭蕉,葉邊焦黃,土路彎曲,農婦戴著斗笠,小孩在泥土中玩耍。

進入酒店大堂,眼前是與剛剛的農田截然不同的景象。頂部墜下水晶燈,如發光的巨大蝸牛,螺旋而下,廊柱上鑲嵌著金色橫紋,前臺寬大,弧線華美,玉石臺階,每一個階梯,都像膨脹的琴鍵。在這裡,每一個物體,都被空調、燈光、氣味牢牢統攝,成為某個巨大整體的零部件,而不再單獨屬於它們自己。金色,又是金色,從頂部、走廊側面、琉璃飾品上射出,像魔術,像雜技,讓每一束光都發揮到極致,形成角度不同的水晶世界。金色之光將大堂照耀得幽雅華美,那些穿白襯衫、黑短裙、肉色絲襪的服務員,樹葉般一模一樣:微笑、鞠躬、你好。

讓兩種對比強烈的情景匯聚一體,這種厚街特點,也許就是當代中國高速發展的縮影。也許,那個傳說中的農民,就是這座酒店的老闆,他早年當過泥瓦匠,在工地上學了點手藝,乘著改革的東風,開了廠,掙了錢,投資起這酒店。

我居然滯留在這家酒店,甚至來到了七樓。

一齣電梯,我便被一片雪白包圍:牆壁雪白、門框雪白、燈光雪白。這裡安靜得怪異,沒有半點聲息,腳步的回聲被地毯吸納,空氣中有股淡香。沒有人,除了引領我的服務員,沒有任何一個別的人出現,我路過的每一扇門都緊緊關閉,聽不到任何響動。她推開一間門,開啟燈:液晶電視、衣架、茶几、三張窄床、雪白床單。我選擇了中間那張,脫了鞋,半仰著坐上去。她說完技師馬上就來後,將門輕掩,退去。

這個房間只剩下我一個人。這裡的鴉雀無聲讓我驚詫。我是從六樓的ktv包廂逃上來的。那裡與這裡正好相反:幽暗、喧囂、鼎沸、焦躁、雜亂、猛暴。每一個人都唱得氣喘吁吁,像身上有個防護罩,他只在自己的情境裡,和別人絕緣,他只需要自顧自握著麥克風,盯著螢幕,字幕一齣,立刻將調門拉高到半空,看不到任何旁人。

原本說好了幾個人一起唱歌,突然間,包廂的門被推開,先是一個穿套裝的中年女出現,接著,七八個吊帶裙魚貫而入,士兵般在電視前站成一排,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畫著濃妝,盤著頭,掛著笑。

氣氛陡然間尷尬起來,某種窒息的壓抑,讓我感覺不自在,麵皮火辣辣的。我知道我的難受只屬於我一個人,和她們,和這屋裡的所有男人,都無關。無論我怎樣說服自己,都感覺無法繼續坐下去,於是逃到樓上去沐足。

及至躺到這張雪白的床上時,心跳依舊猛烈。

16號到。

她提著箱子進來時,和這層樓的氣息很配:一襲中式白衣白褲,立領上綴著圈窄窄的黃色繡花綢,胸是小巧的,緊緊地收縮在綢衣中,銀盤大臉,淡妝,厚唇,一米六五,膚白,發黑。見慣了滿街的黃髮,這頭黑髮濃密而閃著自然光澤,實屬難得。聽到我讚揚,她羞澀地一低頭,再抬起眼皮時,露出一口糯米牙:「我沒燙過頭。」

一個從沒燙過頭髮的女孩?

這樣的少女,像沙漠中的一塊綠洲。

她嫻熟地開始一整套程式:先讓我泡腳,再捏頸、背。手指深入淺出,既不散落游移,也不艱澀生硬,一切都恰如其分。她雖在工作,卻持有一種定力,不急不慌、清涼嫻靜。而她才二十一歲。1991年出生。那一年,我還在讀大學。她說話的語氣斯斯文文,普通話還算標準,聽不出是哪裡人,但她溫婉的氣質,令我本能地感覺她不是北方人。果然,她是廣東清遠人。當問及她的名字時,她莞爾一笑,搖頭:「我不希望別人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沒人知道。我在電子廠做工時的名字,就不是本名。」

她……在電子廠做過工?

可她盈盈纖纖,像剛從學校畢業。她認真點頭:「做了兩年!」

我在電子廠的拉線上做工時,知道女工們更喜歡別人叫她們的名字,而非工號。她何以如此不同?她說她家裡有父母和弟弟,父母才四十歲出頭,母親在鄉下種田守家,父親在厚街一個屠宰場賣肉,住集體宿舍,弟弟在廣州當司機,拉貨。原本是一戶普通的農家,現在一家四口分別住在四處不同的地方。十六歲初中畢業後,她沒考上高中,便拿著老鄉的身份證,應聘到電子廠當普工。

這個決定並未遭到父母反對。靠種田,收入只能勉強果腹,而父親已經成為家裡第一個出門打工的人。在她之後,弟弟初中畢業也離開了家。這種情形,在他們那個村,屬於普遍現象。侍弄了土地千年的農人,時至今日,若想要過得好些,便不得不離開土地,進城打工。

從2000年到2010年,由於國外農產品大量流入中國市場,超過一億三千萬的農村勞動力,被擠出農業領域。這些農村人口向城市大規模移動,試圖改善自己的生活,然而城市並沒有感謝他們,反而將他們視為「盲流」。即便這樣,來自生存本能的掙扎,依舊讓大量農民選擇了進城。

16號是幸運的。她進的那個廠有一千多員工,規模大,制度完善。普工的底薪是一千三百元,平時加班一小時九元,週末加班一小時十二元(有些小廠的底薪是一千一百元,平時加班一小時七元,週末加班一小時九元)。宿舍有八張床,住四五個人,配備了空調和洗衣機,衛生間可沖涼。若員工在外住宿,工廠一月補助五十元。宿舍裡還設有專門的「夫妻房」。

言語中,她似乎很同情老闆。她說老闆很希望能留住員工,經常讓員工寫書面意見書,彙總起來,再調整規章制度;也常到飯堂或宿舍視察,儘量滿足員工的要求。然而,對年輕女孩來說,能在一個廠幹滿一年,已是稀罕事,她們喜歡跳槽到別處,以期獲得更多機會,故而電子廠的招工條件一降再降:歡迎二十歲的年輕女子,若三四十歲,也好;即便五十歲,若願意來,也可當包裝工或清潔工。

顯然,「90後」的打工環境,已和他們的父輩(「60後」、「70後」)完全不同。16號的父親總是訴苦,說自己在屠宰場的工作多麼難找,為保住這個工作,他如何起早貪黑,生怕被炒魷魚。但16號卻沒有這種心理負擔:她年輕,渾身是氣力,視力佳,性格沉靜,在拉線上總因心靈手巧而獲得表揚,每月都能多拿五十元獎勵。

從16號的描述中可以聽出,除了抱怨廠裡飯菜有些難吃外,她似乎很喜歡那個地方。和上學沒太大差別,晚上加班,就像上晚自習。這是另一種形式的集體生活,年輕的女孩子無需做出太多判斷,只順著大流朝前走即可。16號在適應廠規的同時,慢慢適應了城市的節奏。週日邀約姐妹們去逛街,則是最開心的時刻。在商場裡,細細看那些鞋子、服裝、帽子、手袋、化妝品,總像獲得了某種許諾:只要認真工作,總有一天,這些東西也將屬於自己。逛街後,無論去快餐店、甜品店還是咖啡館消費,皆aa制。結束一天的購物後,女孩子們會迫不及待地穿上新t恤衫、牛仔褲,到各個宿舍展示一番,掀起陣陣笑浪。漸漸地,大家知道了撞衫,知道了某個品牌最近很潮,而某種款式,已不像以前那麼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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