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講述了一件可怕的事:罷工。
即便在這樣雅緻的環境裡,16號的講述,依舊讓我聞到股強烈的工廠味。
起因是廠裡想搬遷到更偏遠的地方,以節約開支。雖然允諾員工將用專車接送他們上下班,仍遭到員工強烈反對。因為這意味著他們要提前半小時起床,晚半個小時到家。白白耗去的這一個小時,原本屬於休息時間。然而,工廠受金融危機影響,訂單減少,要想繼續維持,不得不壓縮開支。老闆給大家開會,講了搬家的理由。一千多個人,黑壓壓一片,聽見這個決定後,氣氛變得壓抑起來,竊竊私語中,已有了牢騷和不滿。事實上,老闆已做出這個決定,開會只是告訴大家一聲,並非當真要聽取意見,做員工的,深知他們位卑言輕,說的話不起作用。
第二天,一千多人,雖然也在上班,但就是不幹活。無論組長如何威脅,大家就是不動手。如果一個人不動手,處理起來很簡單:開除!然而現在,大家都不動手,難道要全部開除?毫無疑問,這不是上班,而是集體罷工,工人們以不幹活來向廠方昨天的決定表示反抗。情況被反映上去後,僵局持續著。早已適應了種種制度約束的工人,其忍耐力,依舊有個臨界點。顯然,白白消耗一個小時是難以忍受的,在拉線旁,身體被禁錮了十一個小時後,已接近崩潰。
結果,廠方放棄以搬家來緩解壓力的措施,而採用了其他方式。
從十六歲至十八歲,是女孩的黃金年齡。對16號來說,離開家便要學習獨立生活,而電子廠給了她一個成長的學校。農業文明的傳統和禁忌,工業制度的規範和壓力,國際大都會生活模式的鮮活展現,混合雜糅在一起,共同影響著16號。沒有固定的邊界,沒有成型的參考模式,沒有既定的窠臼,對16號來說,成長的道路似乎顯得更寬泛,然而,她將遭遇的挑戰,也更猛烈。
四
16號列舉了女工離開工廠後的出路:1.去商場賣貨;2.到沐足城當技師;3.去酒店ktv陪酒;4.到桑拿城……也許,還有當「二奶」,或為某個有錢人生孩子。
她在那個電子廠幹了兩年後,轉行到商場賣牛仔褲。從早晨9點站到晚上11點,推銷得口乾舌燥,一下班,不想多說一句話。工資並不高,包住不包吃,一個月一千二百至一千四百元;不包住不包吃,一千七百至兩千元。而在工廠,若每週都加班,月薪可達三千元。店裡只有固定的幾個人,時間一長,就覺得無聊。一想到一群女工湧出車間,工裝都不換,衝到街邊大排檔吃麻辣燙的場景,她就感覺舌尖發麻。那種愉快並非只來自味覺,更多來自同齡人互相嬉笑的慰藉。那時,她們渴望逛商場,看到什麼都新奇,而現在天天置身此地,反而對人流、音樂生出厭倦感。
但16號坦言:即便再厭倦商場,她也不會再返回工廠。
「那裡太不自由!」她說。
這種不自由,是她在離開電子廠後,才深切感受到的。
工廠對工人不僅在作息時間上有嚴格要求,且對工作量也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一天要做的產品有規定數目,如果做不完,要義務加班。如果做不好,要寫檢討書,說明為何出現不良品。組長是員工的頂頭上司,對員工有著直接影響。幸運的,組長溫和些,不罵不打;嚴厲的,對員工大吼大叫,令新手心驚膽戰。而在商場,人群流量不固定,賣得多有提成當然好,如果客人少,貨銷不出去,也怪不得店員。
兩年後,16號被同鄉介紹到這家酒店當沐足技師。
剛進酒店大堂時,她被那金碧輝煌的大廳嚇得無法挪步,經過旋轉的水晶燈時,渾身發抖,生怕那燈會突然掉下來。培訓時,她非常用心。到底闖蕩了四年,她知道,工作重要,工作環境一樣重要。五星級酒店的大堂和電子廠悶熱無比的車間、嘈雜鼎沸的商場比,可謂天上地下。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她過了二十歲,在年齡上的優勢已慢慢遞減,她要讓自己儘快安定下來。
她如期上崗。工作是清閒的。每日,穿著乾淨的制服上班,雖然也出汗,但到底是輕鬆的:一個活兒八十分鐘,收費一百元。她的月薪在三千至四千元間。雖然還有額外任務:賣出三份套票,一份九百元(共十張票,比單次消費每次便宜十元),若賣不掉,從工資里扣兩百元。
她莞爾一笑:「兩百元,不算多哦。」
現在,不僅工廠缺女工,酒店也貼出「常年招技師」的廣告。酒店的規章制度不能太嚴苛,否則技師會跳槽,而沐足城遍佈大街小巷,技術好的,很容易找到工作。
當技師已有一年多,16號從沒想過轉行到樓下ktv。
偶爾,她會和那些趕夜場的女子在化妝室碰到。她們大多三五成群來,不像她,孤單一人。她並非每天都來,只是有時太忙,便偷懶一下。但那些女子,基本每天都來。化妝師每十分鐘搞掂一張臉,收費十元。化妝室不大,椅子和椅子間隔半米,能聽清她們在聊天:買什麼衣服,吃什麼東西,誰給的小費多,在哪裡宵夜,哪個人是垃圾。有時,店裡會來推銷避孕套的,她們便一次性買二三十盒,說商場的價格貴十倍還不止。她們大多租住在酒店附近的高層公寓房裡,而16號租的是農民房,雖然遠,但有寬大的廚房,她喜歡叫父親和弟弟來吃飯。她住的屋子,是他們一家人在這個鎮上的另一個家。
「也許她們掙得多,但風險大,不划算。」
這個二十一歲的女孩,因為用力,白皙的臉頰上泛出紅暈,眼神鎮定。
「我拿月薪,不算多,但穩定。」
每日,她只需收拾好自己,等客人到,提著箱子來工作即可,不用陪酒、陪笑或其他。雖然她也在酒店工作(她叮囑父親和弟弟,不要對老鄉講,省得春節回老家,看到別人古怪的眼神),但從心理上,她恥於和樓下夜場女為伍。也許問題就出在這裡:她怕被人喚作北妹。
北妹:北方來的女孩,更年輕,更妖嬈,更能喚起男性渴望,更對既定的社會具有破壞性。即便也許「北妹」也許受男權壓迫更重,但16號也絕不會把她們視為自己的同類。說到底,在她的血脈裡,沉澱的是嶺南紅土的泥土味。
另一個詞隨之出現:工廠妹。
她的常客裡,有個老闆,五十來歲,開的鞋廠就在附近,約了客人吃飯後,徑直到樓上來點她,還幫襯她買套票。他喜歡和她聊天,而她,通常都是有問必答(除了不說名字)。有一天,老闆說讓她幫著找個工廠妹,到他廠裡做文員,說他那裡待遇好,不會虧待別人的。她有些愣怔,手也停頓了下來,拿不準是什麼意思。那人盯著她,曖昧一笑:「就找像你這樣的啦。」哦,她明白了。她微笑地點點頭,像是答應了,又像根本不在意。
現在,她看著我,表情肅穆:「我才不幹呢。」
在16號貌似馴服的身體內部,暗藏著某種深刻的原則。
五
在街巷沐足,太便宜了,二十五元。
整條街的各個縫隙裡,都塞著沐足的廣告牌,價格從八十八至六十八,至四十八、三十八……直至二十五。想一想:一個活兒(八十分鐘),又捏又捶,免費提供雪碧、可樂、茶(任選一樣),真的不貴。
這間屋子裡有三張沙發床,大吊燈,空調,電視,一個圓盤大表,門口掛著電話,看起來和酒店包廂裡的擺設差不多,但細一看,質地粗糙,加上外圍環境嘈雜,不得不用降價來攬客。她進來時,我大驚:皮膚黧黑,五官平淡,頭髮稀疏,白襯衫裹在腰上,幾乎要裂開,黑短裙下兩條腿,壯如大象。「338號,起鍾。」她拿起電話,氣貫長虹地說。
她上崗才三個月,但我選擇的二十五元的標準,只能提供這樣的新手。她往腳盆裡鋪了層塑膠薄膜,給我的腳噴了酒精後,讓我泡進去,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開始按摩頭、頸。當她的手指彈奏起來時,她的長相變得模糊,而只剩下一雙手,獨一無二的、表現力極強的手。
僅僅四個月前,她還站在湖北荊州自家的稻田裡。那一天,她從田裡走回家,脫下沾著泥巴的膠鞋,抹了把臉上的汗,和丈夫說了聲後,拿起個饅頭,拽起外套,到了火車站,直奔厚街而來。她已三十歲,已有兩個上初中的女孩,又生了一個男孩,罰款八萬。而她,居然在這之後……又生了一個女孩!當然,還得交罰款。現在,那孩子的年齡是「一把抓」。看我不懂,她咧嘴大笑:「哈哈,是五歲。」她說她喜歡生孩子,說孩子貼心,比死鬼男人靠得住。
然而,四個孩子一年開銷要一兩萬,單靠賣稻穀的收入,顯然無法維持。錢怎麼用總是引發她和老公打架的導火索。她老公脾氣暴躁,從剛結婚開始就打她;過了幾年後,她也開始打他。總是打得天昏地暗。她有一身力氣,未必次次都會輸。打完後,兩個人將臉上的血抹一抹,再商量錢怎麼花。最後的結果是:老公在家種田,她出門打工。
交了三百元,上了培訓班,她學得格外認真。「嚇,開除了好多人呢!」她瞪圓眼睛。師父是個帥哥,教她們認人體穴位。可師父的手很難看:食指關節粗大。那是長期按摩的結果。學員們叫嚷著說累,可她並不覺得比曬著大太陽插秧更難—還要站在水裡!學完理論,先給師父按一遍,他說行,才能掛牌上崗。
她待的這家沐足城實在太小,不發工資,全靠提成(二十五元可提成十元),一個月的收入接近兩千元,包吃包住,一間屋睡六個人,一天兩頓快餐。中午12點開工到深夜1點,少時六個客人,多時十幾個。洗腳時,她專注地盯著腳看,像醫生面對病人。每個客人都被她濃縮成一雙腳。只要她開始幹起來,便一心一意,讓每個動作都落在實處,不偷懶,不耍花招。
「我們把內力傳出去,客人舒服了,我們就疲勞了。」
雖然她只幹了三個月,可她已經有了幾個回頭客:客人認的是她的手法,無論她再老、再醜。當然,她也不是沒有受到過冷落。有人一看她的長相,即刻揮手:「換人!」她雖然尷尬,但轉念一想,「我靠勞動吃飯!怕什麼?」又變得坦然。
在338號的語彙中,「勞動」這個詞,還保有過去年代的榮光。
她那麼想掙錢,卻拒絕了一樁美事:有個中年男子來洗腳,一連來了好幾次,左右盤問,曉得她這個人實在,捨得出力,遂提出讓她到他家照顧他父親的起居,工資比這裡高一倍,春節可放假,年底有紅包。他掏出張照片:一個矍鑠老人,乾乾淨淨,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然而,她愣怔了半晌,還是搖搖頭。
她不願意。
她在這裡靠手藝吃飯,雖然提成不多,但過得坦然;到了他家,他就變成她唯一的主顧,無論他提出怎樣的要求,似乎她都不能拒絕。如果他家確實需要保姆,可以直接去中介公司找,何苦這樣?那種模糊地帶的幽暗,令她頓生警覺。在她看來,從稻田裡拔出泥腳,擠上火車,來到城裡當技師,並非跨界,不過都是憑力氣吃飯。但她卻不能接受那貌似輕鬆卻充滿曖昧的工作。不,那才是真正的跨界。在她的經驗世界裡,無論任何人或任何事,都各有其界限,若強行越界,就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很簡單,天上哪有掉餡餅的事?
她現在最大的理想是:坐在沙發上,讓別人來洗腳。
六
某個瞬間,我感覺338號是16號的粗獷版。
從表面看,她們一個在高檔酒店,一個在街邊小店,一個青春逼人,一個半老殘花,但在內裡,她們是相似的。面對粗糙而鋒利的生活場,她們總處於驚心動魄的選擇當中。在她們周圍,那些從霓虹燈裡走來的人,攜帶著各種誘惑和可能,她們一旦稍顯軟弱或猶豫,便有可能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而她們,卻是篤定的,她們的篤定在當下幾乎算得上是奇蹟。每一天結束,都像是又回到了起點,她們以更加飽滿的熱情,投入第二天。
生活如此簡單。女人們投身其中,心懷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