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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嬌梅嬌我愛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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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穩住身子,理順呼吸:「姐姐對不起……」他像從口袋裡拎出另一個面具,一戴上,即刻變成乖弟弟。臨走時,男孩怯生生髮問:「姐姐,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他要送禮物給她。於是,她責備自己多疑,滿懷愧疚,將那串數字從舌尖順溜滑落。

一個月後,梅嬌站在銀行櫃檯前,渾身如霜凍般冰涼,不禁想起那略帶色情意味的一幕:「姐姐,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這一切都很容易:很容易在她忙時,從包裡抽出卡,到達銀行,將生日的幾位數排列組合,取出現金;很容易再將卡插回原處,辭工,跳上火車,對著空中說,姐姐拜拜。

梅嬌走下臺階時,感覺陽光刀片般切割過來,眼前一晃,便跌坐下來。她用手捂住臉,眼淚撲簌簌流下來。她從沒流過這麼多淚,這麼多熾熱的淚。她感覺那淚水像滾燙的沸水,燒得皮膚灼痛,然而,她卻無法阻止這淚水的流淌。

這世上,有多少傻女人把銀行卡的密碼設成自己生日?

有多少傻女人,到最後,還是相信了男人?

這場情感後遺症所引發的震驚,冰凍了梅嬌的青春歲月。那男孩穩、準、狠的最後一擊,幾乎毀掉了梅嬌的生活信念,她動用了比別人長好幾倍的時間,才慢慢緩過勁來。但毒汁還在傷口裡,而那傷口,一直都沒有癒合。

於是,梅嬌的成年生活是荒謬的:她的乳房渾圓,月經正常,常有性衝動襲擊,然而,她的頭腦卻拒絕來自身體的每一項請求,她像冰塊躲避火爐那般躲避著男人,她覺得自己貌似成熟的體內,依舊藏著個瘦小稚氣的小女孩,要等那孩子真正長大後,她才有勇氣迎接男人。

經親戚介紹,梅嬌認識了胖男人阿新。離婚後,前妻帶著女兒去廣州上學,他便一個人在小鎮晃悠,頭禿得厲害,黧黑膚色,厚實上唇,粗滾脖頸,小眼睛像食肉動物般,射出x光。

梅嬌有什麼……年齡?長相?小店?

阿新也是本地人,但他出生的那個村,就在鎮中心,地皮相當值錢。家裡早已不種地,蓋起兩幢六層樓,他懶得操心,便整體租給二房東,由其一間間往外分租,自己住在花園小區的別墅中,四周都是親戚朋友,每日相約著去打麻將、泡腳、k歌,活得興興沖沖。

阿新請梅嬌去酒樓吃早茶。他穿圓領白底黑紋短恤,鬆垮灰中褲,圓頭帶洞花園鞋,左腕掛金錶,右腕掛銀鏈,不看選單,一口氣報出:鮑魚鮮蝦燕窩粥、薄皮蝦餃、韭王鮮蝦腸粉、榴蓮酥、糯米雞、蟹粉小籠包、魚翅燒麥、蜜汁叉燒腸、蒸鳳爪、雙皮奶……大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筷子如小溪濺起的水滴,從岩石的這邊,落到岩石的那邊。

梅嬌對這種挑三揀四的吃法,相當陌生,她環顧四周,畏手畏腳,怕被別人笑話,低頭吞嚥時,像在犯罪。梅嬌像個機器人,過分矜持,過分疑問,過分警惕,讓自己不要跌進陷阱。阿新卻像身處燈火輝煌的舞臺,口吐飛沫,插科打諢,繪色繪聲地表演發生在他成長階段的趣事:小學時、初中時、家裡蓋樓時……東拉西扯。

突然阿新說:「你多吃點哦。」

梅嬌很快就飽了,便不再動筷子,連裝樣子都不願。阿新說了一段,又說一段,及至後來,自己也覺得無趣。

阿新覺得梅嬌怪,梅嬌覺得阿新侉,兩人水乳不相融。

阿新找上樂樂,是三個月後的事。他帶著新女友逛街,進了梅嬌的「show」。他知道梅嬌開女裝店,卻並不知就是街邊這家。梅嬌看到他倆進來,一口氣哽在喉,卻依舊敬業地掛著淺笑,安靜地站著,不說一句話。

樂樂穿乳白緊身t恤,橘紅摺疊荷葉紗短裙,白色厚底涼鞋,手指甲腳趾甲,一律粉紅撒亮粉。她撅著嘴,露出酒窩,蹦蹦跳跳:「新哥,你說這件好不好哦?那這件呢?哇!這一件,我要試穿一下哦!」

樂樂進了更衣室。

樂樂是個可愛的寶貝,脾氣爽朗,生氣蓬勃,有著年輕女孩的任性和頑劣,從頭到腳,都叫男人慾火中燒。但阿新看到店裡的梅嬌時,頓時明白,在酒店吃早茶時,梅嬌只帶著她的軀殼,現在,她還是她,卻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無論整理衣衫、擺放腰帶、歸順鞋子,梅嬌都麻利而嫻熟,她也是美的,只是她的美像米蘭,開著小小的花,散發清幽之香。

但這時,阿新正沉浸在新戀情的迷狂中,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樂樂是他在泡酒吧時撿到的。樂樂斜身坐在高腳凳上,長腿溫潤白皙,在吸一份混合了冰激凌的果汁。當那個扎蝴蝶結、滿臉青春痘的服務生用色迷迷的眼神撫摸這個女孩赤裸的胸口和小腿時,阿新不由為她不平。

這樣的女孩應該有更好的男人去搭訕!

他湊上前去:「這飲料的味道怎樣?」

女孩揚起眉毛,純正普通話:「很特別哦。」

他招手:「我也來一杯!」

阿新的手指在原木吧檯上下意識地敲打著,鑲玉的金戒指閃著暗光,但卻不在戴婚戒的位置。隨著和女孩聊天的深入,彩虹般的血液,在阿新心裡洶湧進出。樂樂不是本地女,不是打工妹,她是湖南衡陽人,父母是中學老師,剛從北京高校畢業,讀經貿專業,在珠三角一帶找工作,沒遇到合適的,便邊泡吧邊等機會。

北京!大學生!

阿新有什麼……初中畢業!一把年紀!渾身脂肪!

和這樣的女孩相比,阿新當然處弱勢狀態。若不是改革的浪潮從這裡掀起,這樣的女孩,斷不會出現在東莞小鎮。然而,這鎮子雖若彈丸,卻二十分鐘到深圳,四十分鐘到廣州,到香港也就兩小時,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位置,才使各類形形色色的女子滯留於此。

阿新的動心來得迅疾而神奇。

他被這年輕的、發出清脆格格笑的女孩給徹底迷住了。

樂樂吃早茶,吃得眉飛色舞:

「新哥,這是我第一次吃鮑魚鮮蝦燕窩粥!」

「新哥,這是我第一次吃薄皮蝦餃!」

能讓樂樂獲得「第一次」的體驗,阿新覺得自己沒白活。

阿新邀女孩去別墅。鳥聲、蛙鳴、青草、鮮花。半山上,推開紅磚別墅的大門,闊大院子嵌著大理石,芒果樹的蔭涼下,是別緻的鐵藝桌椅。樓上樓下三層。主人房大臥室連著陽臺,推開玻璃門,可赤足站在木地板上,摸到棕櫚樹葉。客人房臥室無陽臺,洗手間略小,但對開的窗戶敞亮、通風。兒童房母子床、水晶燈、流蘇床罩,夢幻粉紅。書房裡楠木書架、紅木書桌、電腦、音響。天台燒烤爐旁,餐桌餐椅。底層是車庫、地下酒吧、健身房。

樂樂倒在兒童房的床上,不願起來。

三個月後的一個傍晚,阿新惶惶然走在街上,魂不守舍,一抬眼,神使鬼差,看到了「show」,便蹭了進來。

阿新說樂樂跑了。他說,跑了就跑了,可她往後的日子怎麼過?阿新簡直要把腦袋敲破。他說,梅嬌你信嗎?樂樂和騎電動車送快遞的小子跑了。你說你信嗎?

梅嬌如雕塑,嘴角掛著淡淡的笑,一言不發。

阿新說他站在三樓天台上,俯瞰了他們交往的全過程。那男孩穿著運動鞋、t恤衫、寬鬆休閒褲,褲腳上有抽繩。這種裝束,和走在南方大街邊的窮小子無任何差別。

樂樂網購了一堆衣服,往單子上籤完名後,突然看到男孩的鞋,便問:「newbalance?」男孩不說話,只將鞋子踢高給她看。然後,他們對視一笑。然後,男孩一轉身,要騎車走。樂樂喊住他,說給個手機號,我要發快遞。

女孩上樓後,便進了衛生間。兩小時後再下來,拎著自己的坤包,說去美容院。第二天一早出門,說去銀行辦事。從此,一去不歸。再打聽,說已搬去快遞男孩的公寓樓。

阿新不懂年輕人的秘密符碼,他只反覆強調公寓樓沒別墅爽。

梅嬌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幾乎要流下眼淚!

她下狠心要捅破這層紙:「你真是昏頭了,樂樂怎麼可能找窮小子?」

樂樂挎著新男友來「show」買衣服。從他們的對話間,梅嬌已拼貼出八九分真相:男孩也是剛大學畢業,他父親讓他先從基層做起,再進管理層。他家的快遞公司,是珠三角民營行業中的老大。男孩已介紹樂樂去父親朋友的公司上班,月薪過萬。

阿新眉頭緊皺,表明他在苦苦思索。梅嬌於是不再理他,彎下身子整理各式涼鞋。阿新像調節相機焦距般,將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只見兩個蒼白的乳房間,那道幽暗的乳溝,顯得頗具女性氣息,而梅嬌的這個樣子,阿新以前從沒見過!阿新以為梅嬌呆笨僵硬,卻忽略了她是個極聰明的姑娘,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和樂樂那變化不定、銷魂奪魄的魅力相比,梅嬌是這個晃動世界裡可以攀附的欄杆,做妻子,再好不過。

等梅嬌從地上站起,阿新一把抱住女人,喃喃道:「還是你靠得住。」

阿新喘著粗氣,內臟裡燃起股熊熊烈火。他的嘴朝女人湊過去:「嫁給我!」

他裹纏在她身上,襠部那野性勃勃的玩意兒蠢蠢欲動:「我真的想娶你……」

梅嬌沒料到這個男人居然爆發出如此強力,她試圖推開他,但力氣不夠大,情急之下,她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尖叫,雙臂像被灌注魔法,一用力,將男人扯開。

阿新感覺某種屬於他的最後的自信,徹底消失了。

阿新變得虛弱無力,羞愧難當,低下頭去。那膨脹的玩意兒,也自覺地委頓下去。他想走,但又像垂死之人,不願放棄最後希望,臉上浮出老父疼愛女兒的慈祥微笑:「梅嬌梅嬌我愛你……是真的……」

梅嬌朝門口一指:「滾。」

然後時光流轉到現在,在小店。

梅嬌衝我笑起來:「我不喜歡大團圓的結局,覺得那都是騙人的。」

再回到小村,梅嬌像個客人。

白天在店裡忙碌,日子好混,月亮來了,一下子,頹敗的孤獨,旺盛的慾望,銳利的疼痛,便廝混成一團,往身上壓。漫漫長夜,梅嬌躺著看小說,為裡面的愛情哭泣。她驚歎自己的眼淚不是無色的,而是一滴滴血珠子。有一天出門,她發現眼前的一切浮動如霧,到醫院一查,貧血得厲害。

村裡人都在說她。

「啊,臉變得這麼白啦?好……好……好……」他們大驚小怪,明擺著在嘲諷她:並沒有因臉白而大富大貴,甚至,沒能將自己嫁出去!

母親待她如客,禮貌地問她想吃什麼。父親不願和她一起走在巷子裡,更別說去祠堂。父母整晚竊竊私語,第二天,紅著眼珠無言看她。梅嬌冷水灌頂般明白:只要走出故鄉,無論是一步還是萬里,皆無法返回。

她即刻做出決定,說要趕著回去,有客戶來談事。父母對視,像鬆了口氣。

梅嬌在鎮中心的高層公寓買下套二手房,兩居室,七十三平方米,主臥有個圓弧狀大陽臺,辦了按揭後,每月還款的數字,還算溫和。

從「show」步行到新居,十八分鐘。

在陽臺上,我倆吃壽司,喝咖啡,聽歌,看落日一點點下墜。

我痛惜梅嬌的膚色漸漸有了中年人的黯淡,但她說她會等,乾乾淨淨地等,她要等喜歡的人出現,毫無障礙地走向他,而不能讓混亂先侵佔了自己。

「客家人繫有料……」外面傳來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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