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醫生和劉佳麗開始對話。
問:「現在是哪一年?」答:「83年嗎?」
問:「不是問你哪一年出生,是問你今天是哪一年?」答:「唔……83年嗎?」
問:「今天是幾號?」答:「唔……(羞怯地捂嘴笑)」
問:「不要笑。再想一想。」答:「唔……」
問:「你今年多大了?」答:「二十九?」
問:「對,沒錯。那你是哪一年出生的?」答:「83年?」
問:「太對了。那今年是哪一年?」答:「2004年?」
問:「一九八三加二十九等於幾?」答:「三加九,等於二十一啊!」
問:「啊?三加九是十二才對啊!那九加三是幾啊?」答:「九加三,是十三啊!」
問:「什麼?你掰著手指頭和腳趾頭都能算出來的啊!你看,九個手指再加三個,是多少?九後面是十、十一、十二!」答:「唔,唔,十二……」
問:「你每天都要念數字的啊!你不能把數字都忘掉了啊!」答:「唔……」
問:「三加七和七加三有區別嗎?」答:「有!」
問:「你孩子多大了?」答:「七歲。」
問:「你孩子叫什麼名字?」答:「劉佳麗。」
問:「劉佳麗是你的名字,我問的是你孩子的名字。」答:「叫……劉……忘了。」
問:「你是兒子還是女兒?」答:「女兒。她叫劉……哎呀,真忘了。」
問:「啊?昨天不是還記得嗎?那昨天,我講了什麼故事?」答:「多耳盜鈴!還有,足、畫、添……」
問:「哦,畫蛇添足?那是前天講的;昨天講的是掩耳盜鈴。」答:「唔,掩耳盜鈴……」
這場生髮在醫生與病人間的對話,既清晰又混亂,既明亮又悲哀。我聽得喉管裡癢癢的,像要有個蟲子從口裡爬出來。
「練習放鬆術」,來得正是時候。
羅醫生點開電腦裡儲存的輕音樂,讓音符通過音箱傳遞出來。他讓大家閉上眼睛,壓低聲音說:「放鬆……放鬆……如果想發火,那就先捏拳頭,緊緊地捏住,然後再鬆開,要體會那鬆開後的感覺,那就是放鬆,要學會在生活中放鬆……」
這個放鬆過程持續了二十分鐘,我以為治療要宣告結束,但是沒有,接下來進行的,是成語練習。
羅醫生念:「口是心……」病人答:「非。」以此類推:「七上……八下」「三長兩……短」「一五……一十」「大同……小異」「無中生……有」;再一起讀唐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用歌曲療傷,我並不吃驚,但羅醫生選擇的歌居然是《遇上你是我的緣》:
高山下的情歌
是這彎彎的河
我的心在那河水裡遊
藍天下的相思
是這彎彎的路
我的夢都裝在行囊中
一切等待不再是等待
我的一生就選擇了你
遇上你是我的緣
守望你是我的歌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
我愛你
就像山裡的雪蓮花
就像山裡的雪蓮花
坐在椅子裡沉默時,他們是病人;可唱起歌來,他們突然變成了士兵。與其說他們是在唱歌,不如說他們在吼歌:聲音洪亮,身體隨之搖擺如風中蘆葦。原本肅穆哀泣的氣氛被打破,這間辦公室陡然間成了歡鬧的ktv包房。歌聲充滿狂熱:高山、藍天、彎彎的河,彎彎的路……這些意象拼貼在一起,成為某種圖騰,驅趕著病人快快地向前跑。歌越唱越高,越唱越尖:親愛的,親……愛……的……
我一邊唱,一邊觀察著病人們的表情。
也許,在歌聲中開啟心扉,是他們感到還是正常人的一種方式。
四
創傷是什麼?
對意料之外或無力抗拒的暴力事件的反應,這些事件在發生的時候並未完全被人所理解,但是事後卻會以反覆倒敘、夢魘及其他重複現象的形式重新出現。
肉眼能看得見的叫硬傷害。
還有一種傷害,叫軟傷害,是無形的。
我在電子廠工作時,最明顯的反應是眼睛疼,鼻腔裡總有異味,噁心、頭昏、供血不足、食慾萎靡。
我並沒有直接和有毒物體接觸(為電子晶片除汙、沖洗、氧化及打磨時所用的酸鹼溶劑,毒性都非常高)。但我在拉線上幹過錫焊:用鋁絲將每個晶片都焊接到裝置的電子終端上,從而製造出一條電路。焊好後,要在晶片上滴一層黑膠(環氧樹脂)。因為黑膠有毒,容易引起皮膚病和肺病,所以每個月焊錫工可多拿五十元補貼。
剛開始干時,我感覺自己很難堅持下來,但日復一日,身體從不適變得麻木,過了一段時間,隨著對環境的漸趨適應,我甚至不覺得那焦糊味有什麼特別。
對女工來說,還有另一種疼痛難以啟齒:痛經。
我在音像帶盒廠當啤工的那段時間正值經期。那時是夏天,很多人都穿著拖鞋和涼鞋,而我則穿著棉襪和運動鞋,且戴著塑膠手套。即便這樣,一遍遍從水箱裡撈出磨具,放到另一個水箱,用倒扣的箱子壓住磨具,再用含天那水的布擦拭磨具……不到中午,我已血流如注,腰腹腫痛,腳底像踩著冰塊,渾身發涼。加上早起後匆忙趕來上班,肚子空蕩,飢餓像老虎的利爪,在腹中猛烈地抓、撕、扯,令五內翻滾。
在電子廠工作期間,有個女工因痛經一下子昏厥在拉線旁,那模樣像被重拳擊中頭部。她被人架出去時,半截腰肢赤裸裸地亮出來,令大家感覺萬分難堪。某種突如其來的悲哀,千鈞壓頂似地罩下來,讓這個本來就髒汙的車間愈發難以忍受。
每個人都感覺這個地方實在太小,無論如何,要突圍出去。
常常有這樣的文學作品,描述這樣的女性:她們的生活比男性更艱難,充滿種種磨難和不平,但她們卻比男性更堅強,更有毅力和恆心,因而她們取得了更驕人的成就。在我看來,這樣的女性不是沒有,但卻很少,大多數女性在更多的時候,得不到社會的承認,總是處於被冷落和被遺忘的位置。
幹過一天十一個小時的活計,吃過沒有油水的食堂飯菜,住過逼仄混亂的女工宿舍後,我漸漸理解了那些真的什麼都不在乎的女孩—她們去酒店ktv陪唱,給臺灣人或香港人當二奶,屈從於各種年齡段的有錢人有權人……這些女孩子,大多是工廠妹出身,她們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中掙扎過,懂得它的艱苦和永無休止。
事實上,她們並非本性好逸惡勞,在家鄉的田地裡,她們也曾幫助父母幹過農活,但農民在承包地上幹活,和在工廠被主管盯、隨時可能被開除,是兩碼事。
痛經不僅令女性飽受疼痛折磨,同時還給生產帶來困擾:暈倒的女工會導致拉線被迫停止運轉。雖然廠規裡的各項條款都是經過精心編排的,但女工的身體卻有其自己的時鐘,根本不能完全被生產節奏所管制。
一個可怕的辦法被髮明瞭出來:工廠讓女工吃避孕藥,用來減輕痛經時的痛苦,但又擔心因此而滋生出性行為,於是,便用一種語焉不詳的「藥片」來代替避孕藥的名稱。
顯然,女性所遭受的痛苦,遠比男性要強烈得多。
羅醫生說:「環境的突然轉變、工作時間太長、壓力太大,都容易造成女性生理週期的紊亂,出現各種經期異常現象。」
這些女工在家鄉時,很少出現痛經症狀,到了工廠後,有的人的經期會推遲五至七天;有的人的經期會持續一個月以上;還有的人,甚至出現停經或絕經現象。而女性對抗疼痛的普遍經驗是:將自我從身體中分裂出去,然後,將身體作為一個與自我相對立的客體來對待。
「我拿大姨媽(月經)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我真討厭它。」
「我的身體裡有個魔鬼。」
在拉線上磨洋工,是女工緩解疼痛的一種常見辦法。
我身旁的女孩告訴我:「幹得越快就越累,越累就越容易生病,還不如慢一點,再慢一點……但是,你不能慢到讓主管看出你在偷懶。」
然而這種介於快和慢之間的速度,我一直都沒有學會。每當我試圖慢下來時,總能被主管一眼發現、喝斥過來。我很快就從這種累中逃離出來,而她們卻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
在道德上指責女人軟弱很容易,親自去車間幹那些可怕的活計,卻很難。
累這個字,如果沒有親歷,單靠嘴說或寫下文字,是無法體會其中蘊藉的兇殘和卑賤的。
五
離開醫院時,天色已濃黑。走到公交車站時,人間煙火,漸次稠密起來。
跳上公交車,駛向莞樟路時,早晨清晰的一切陷入幽暗,車窗外燈光遙遠,行人朦朧,酒店和餐館皆被霓虹燈放大,閃爍著紅橙黃綠,而車廂內嘈雜無比,充斥著電話聲、發動機的轟鳴聲、司機和售票員的聊天聲、窗外的叫賣聲……
每個人在經歷了一整天的暴曬後,都從皮膚裡滲出睏倦。
每一個軀體,都像燃燒後冒著嘶嘶青煙的木炭。
我努力追憶那些劈面相逢的畫面,試圖將它們放到社會發展的長河中去看,而不僅困頓於個人遭際。滾滾向前的車輪很快就將和這些畫面做永久告別,在它們褪色之前,我要記錄下最鮮活的細節。我寫下的這些文字對我具有雙重意義:它不但詳細記錄了我人生中的某段關鍵的日子,更為我思考大時代中個體的困境,提供了詳實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