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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從西北到東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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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工業化突飛猛進的場域,我渾身緊繃,異常敏感,不斷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並對這些事件進行檢查、觀察、驗證。我描繪下我所看到的一切:車間、組長、快餐、瓦房、手指、油汙、鐵鏈、傷疤、疼痛,它們組合出一幅既遙遠又具體的意象地圖;同時,我寫下我心中湧動的一切慾念,我的反感、欣喜、憤怒、悲哀、委屈、狂暴、曖昧、衝動。每一次,當我被這樣或那樣的情緒所控制時,我都在向著一個最真切的詞靠攏—真實。我努力想寫出我所看到的真實、我所體驗到的真實。我希望尋求一種真實,唯有這種真實才能把自己從舊有的窠臼中解救出來。

在南方,我因腳踩那片廣大的西北之地而獲得了一個從高處觀察車間的機會。同時,因我耐心地坐在啤機之前,我又得以鉅細靡遺地觀望它。這個雙重眼界,成為我全部寫作的秘密之源。這也是我不得不承擔的雙重角色:在西北和東南間,架起一座心靈的彩虹橋。

在工廠車間的機器轟鳴中,我會想起戈壁、沙漠和綠洲的寂靜;穿上土黃色的工裝後,我想起南疆那些穿艾德拉絲綢的美女們,怎樣移步於街巷;由簡陋寒酸的盒飯,我想起噴香的抓飯;從「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廣告牌,我想到喀什大橋上曬太陽的人們。

在新疆的公交車上,我會聽到兩種語言報站名:漢語和維吾爾語;在南方,我常在公交車、地鐵和銀行,同時聽到三種語言:漢語普通話、廣東白話、英語。我總是置身於多種語言的叢林中,總有一些我聽不懂的詞語,彰顯出某個區域於我的封閉。然而,我不禁陷入深思:難道語言的隔絕就意味著理解的隔絕嗎?

我想起在南疆,有一次深夜車沒油了,我們不得不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公路上等救援。天地間除了一輪明月,只有我們這輛癱瘓的汽車。車上的男司機和他的妻子都不會漢語,他們只是順路將我從村莊捎到縣城。在等待救援時,做妻子的要把她的大衣讓給我,並低聲祈禱。那一刻,我的心猛然抽緊,渾身的熱血湧動開來。我突然明白:人和人其實並不像想像中那麼陌生,即便語言不通,我們卻共同擁有一輪圓月,共同體驗著生老病死。總有一個通道,可以把更多的人緊密相連,而非生硬分離。

在到達南方之前,我曾在北疆托里草原採訪過當了礦工的牧民。他們的體能很好,是非常棒的工人,但是一發工資就去買酒,喝個酩酊大醉,深夜騎馬狂奔,到草原深處痛哭:他們世世代代是牧人,突然轉換成工人,百般不適應;到達南方,當我進入車間打工後,我驚詫地發現,在珠三角打工者的感覺系統已漸趨麻木,他們對各種規章制度的接納都顯得訓練有素,他們的工作效率很高,但同時,他們對生活本身的熱情度,卻被降到很低。

坐在巨大的啤機中間,聽著轟隆隆的聲音,聞著機油、塑膠、灰塵黏合在一起散發出的味道,我想,機器本身是無辜的,它是中性的,不過是人類手腳的延長而已,所有發洩到它身上的咒罵,都令它越發無辜。它被人發明出來,原本是為了幫助人,何以到了後來反而變得和人作對甚至壓榨起人來呢?是人自己沒有很好地使用機器;是人自己所建立的制度出了問題。某種可怕的惡性迴圈,把人變成了機器動物、經濟動物、享樂動物,唯獨不是「天地間那個大無畏的人」。

現在的珠三角,是不是十年、二十年以後的西北地區呢?

在珠三角已露出端倪的那些問題,是否可以事先避免,防止它們在西北新一輪上演?

我終於明白:促使我走向車間的,是我內心那個真正的丁燕,她破壞了這個貌似閒適的丁燕。當我走進車間的一瞬,某種聲音自胸腔內部發出:我來了!

當我敲打下這些車間經歷時,我覺得輕鬆極了:那時,我的手指還疼痛著,鼻孔裡還殘存著辛辣的味道,脊椎骨還僵硬著,但語言卻似流水,異常活躍地從身體內部流瀉而出。我看到的每一個女工都不是小人物,恰恰相反,當她們把豪邁而狂放的靈魂呈現出來時,我驚詫地發現,那是一片波瀾壯闊的大海,洋溢著無比巨大的力量。

我寫下了她們的名字,她們的故事,她們的大笑,她們的眼淚,她們的夢想。以前,她們被人隨心所欲地描述成一群未開化的人,可以被忽略,可以被隨便安上什麼名稱:農民工、鄉下人、外來妹、北妹,似乎都過得去,沒有人會來評論和抱怨。她們提著箱子,拽著包袱,跳上公交車,從一個鎮轉移到另一個鎮,四處尋找工作機會。她們不是別人,她們就是我,我就是她們。在我的內心深處,總有個農民底色在作祟:如果我不曾考上大學,不曾在城市裡工作,我將和她們一模一樣,扛著包,離開家,四處奔波。

我和她們之間的距離,只需要一個轉身,就走到了。

當我描述那些最隱秘的情感、最熱烈的爭辯、最可憐的日常生活時,我希望大家看到的,不是被某個詞語框定之後的某類人的生活,而是首先想到,它就是存在於我們周圍的真實生活,這些人和千千萬萬普通人一模一樣,沒有更高尚也不曾更低下,渴望通過自己的雙手改變卑微的生活。

人不能事事躬親,處處躬親,但可以通過文學來感同身受地體察別人的生活、瞭解別人的世界。正因如此,文學歷來成為各國、各地、各族群間互相瞭解並增進理解的橋樑。我希望我寫下的這些文字,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拉近人們的心理距離;我希望用筆定格這個瞬間,這個新舊交替的時刻,它經歷的悸動與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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