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會的東西有限,這讓他的小說書寫有著特殊的專注。用卡爾維諾的說法是,「他試著不要有其他問題,除了如何把事情做好之外,他不要任何其他顧慮:釣魚釣好、打獵打好、炸橋炸好、內行地觀看鬥牛賽,以及做愛做好。不過在他的四周,總是有某種他試著逃避的事物,一種萬物皆空的感覺,絕望、潰敗、死亡的感覺。他一心嚴格遵守自身的行為規範,以及運動規則,他始終覺得應該將這些規則隨地強加在自己身上,而這些規則支撐著道德規範的重量,不管是當他與鯊魚搏鬥,或是被長槍黨黨員包圍時,他緊緊抓住這一切,因為外頭便是虛空和死亡。(儘管他從未提起:因為他的頭條規則便是輕描淡寫)」
《渡河入林》一開頭便是這麼一場把野鴨子打好的戲,還有上校不滿船伕沒把船劃好的戲——問題是,這樣素樸地、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地描繪人們學會了而且實踐了數十上百萬年的專業手工技藝,何以忽然在某一個歷史時刻有著攝人心魂的力量呢?為什麼我們看著某人靜靜做一件如此平常瑣事時會跑出來「絕望」「潰敗」「虛空」乃至於「死亡」這麼多天外飛來的感受呢?
有一句誰都聽過的園丁專業技藝老格言:「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仍要種下滿園的玫瑰。」——也就是說在海明威動筆之前,上帝或者說人類的荒唐歷史已先一步幫他寫好這個必要前提,備好在那裡作為他小說的大背景:末日,而且還彷彿是為海明威量身打造的末日樣子,由它負責供應絕望、潰敗、虛空和死亡。
這個特殊的末日,我們其實該稱之為「歐洲的末日」——一二次世界大戰的起火點和主戰場都在歐洲,上億死亡的絕大多數是歐洲人,這是好幾個世紀以來統治世界的歐洲正式衰敗;而這個末日,重創的還不只是人身現實,更深層地瓦解了歐洲人的思想、信仰、價值和想象,所有言之有據而且深信不疑的東西全在眼前崩壞,你以為堅實的如此脆弱,美麗的如此醜惡,亙久的如手中沙水中月,夢想原來是噩夢一場,一二次世界大戰以前所未有的瘋狂殺戮形式,全面地清算歐洲,逼他們交出世界的統治權,還逼他們交出世界的解釋權。
這裡日落,那邊自會月升和星起。固然,歐洲而外的世界也遭歐洲人制造的災難所波及和捲入,但另一方面,歐洲而外的世界也因此有了機會而且還有了意義,其中最快速崛起的當然是大西洋另一側的美國,一二次世界大戰它兩度扮演支援者和終結者,都在半途伸手,投入了一些資源,也犧牲了一些人命,卻高獲利地擷取了幾乎全部的勝利成果。
在我們這個墮落而且軟弱的世界,贏家拿的永遠比你看到的甚至想象的多。現實力量的勝利,總有一大堆人在第一時間就幫它轉成思想和哲學的勝利,這就是所謂贏家哲學,是「勝利找勝利理由,失敗找失敗理由」的讀史寫史惡習。於是,美國得放到更顯赫的思想位置,賦予更多的注目和解釋,尤其是中部、西部這大半邊較粗鄙不文但強悍的新美國,東岸原新英格蘭十三州之地太歐洲式了,歐洲那些精緻的、文明的、概念的、抽象思辨的東西已「實證」不行了,美國勝利乃至於有力量拯救世界的動人奧秘顯然不會藏在「歐式的美國」,你得到「非歐式的美國」那兒去尋找。
而且,對戰爭殺戮的普遍反省也得再等上一段時日。第二次大戰完全落幕,在戰場上收屍才開始,之前這整整半世紀的時光,和平是髒名詞,溫文講道理不是呆子就是懦夫,懂得如何宰殺活物是人間最重要的技藝,也是最顯赫的行業。
這大致上便是海明威五十歲之前的世界模樣,一個萬世一時為他打造的舞臺。之前的馬克·吐溫出現得太早,而且調子太小鄉小鎮,也太滑稽突梯太顛覆,欠缺那種渾身肌肉還長毛的英雄氣;而與他同期的福克納又太敏感也太誠實了,本來他的出生地點比海明威更正確,祖宗八代的成分也更好吹噓,但他安靜地躲回南方「那方郵票大的土地」專心喝酒和寫作,把文學界期待的「新美國英雄」天命位置讓出來,而這上頭海明威是絕不會客氣的。
比較海明威和福克納其實是很有意思的,可惜我們這裡只能大略講講。年輕未成名的時光,他們幾乎做了完全一樣的事,想方設法參加一次大戰而且同樣弄傷了腳,一次大戰後一樣遊歷歐陸,以為文學志業的起點,但到此為止。福克納對戰爭的反省開始得非常早,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他以處女作《士兵的報酬》(soldiers'pay)告別自己對戰爭的嚮往,甚至就此告別現實的戰爭素材。往後,他筆下的戰爭是家鄉先人的美國南北內戰,反省不僅置放到歷史的時光縱深之中,也上升到人性的善惡幽微層次裡。同時,他的書寫筆調亦承接著歐陸小說長河的技藝傳統,以此把歐洲人思索至今懸而未決的問題繼續追下去,是古老文字共和國的美籍現代公民;相對的,海明威則樂而忘返,他與喬伊斯等歐洲當代第一流的書寫者交遊,但沒從他們那兒學到東西也不需要學,因為半民粹式地保有他的「美國本色」才符合彼時文學空氣中飄浮的期待,才是他獨有的書寫捷徑。當然,這樣的文字和書寫方式穿透力和負載力兩皆有限,撐不起太厚實的東西亦挖不出太深奧的東西,但這從來不會是海明威的困擾,他原本就沒那麼多問題真的要問,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責任得幫世人追問,他的小說主體是表演而不是思索。而如此輕靈的書寫形式和書寫用心,也和他人生現實裡的「暴烈觀光主義」(卡爾維諾講的)小說形成方式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他在最短時間內抓住異鄉的某兩樣醒目事物,可以馬上成為小說素材,如此蝗蟲過境般一地寫過一地,寫掉半個地球。一般小說家不能這樣子工作,他得有一個長時間的浸泡過程,這原來是記者的方式,而海明威就是有辦法把理應是五百字分量的報道,轉變成為一部像模像樣的小說。
最後一代的溫柔
然而,太長的好運氣有其難以逃遁的代價。中一次獎誰都曉得那是幸運、是這一生可能只造訪這麼一回的恩賜,你會心存感激,但當它持續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就不可避免地質變成某種正常處境,是我本來就該享有的東西,你的生活樣態、生命樣式乃至於夢想,會建立在這終究不會駐留的基礎上頭,和它密密地嵌合交織起來,以至於它最終變成你損失不起的東西,這是好運氣利用人性的最令人無法招架的反噬。《渡河入林》和之前海明威小說最根本的不同便在這裡,《渡河入林》最真實的悲傷也源自這裡。
只是它未免來得太晚了些,生命時光已然揮霍殆盡,再沒那個餘裕重新去學去想來對付它,再沒有戰場,只有廢墟,甚至是青草重新長長、農家重又冒起炊煙的沒有遺蹟廢墟,就像《渡河入林》書中老上校尋覓而且自言自語的那樣;更糟糕的是,海明威簡易到討巧地步的那一點點生命哲學,根本性地阻斷了所有突圍和救贖的可能,他相信肌肉,不相信頭腦和心靈,而肌肉總是這三者中率先鬆弛老化的,這條路已不回頭走下去了,「走向了原始與野蠻,通向了d.h.勞倫斯與某種民族學」。盡頭處便只剩老動物般的頹然倒下死亡。
把時間直接跳到我們此時此刻,一切就更明白了——戰爭仍不時開打,但我們說那是愚人、惡棍和瘋子難以根絕的惡,至遲從越戰之後,就連後知後覺的美國人也都這樣想事情了,紫心勳章什麼的比越南土產還不值錢還拿不出來;獅子不再是百獸之王,一如長著好吃排翅的鯊魚不再雄霸七海一般,如今它們遠比我們家裡的蟑螂還脆弱、還容易捕殺滅絕;日前,就連西班牙鬥牛也從善如流改了,如今面對憤怒公牛的不再是那種喬張作致的攜劍鬥牛士,而成為空空兩手的體操選手,以靈巧的前空翻後空翻來閃避銳利的犄角;非洲的薩伐旅則是所剩不多那些西方的有錢有閒冷血肥佬才幹的蠢事,正常人去那裡是救助醫療災民難民的。如斯大情境之下,我們如何再能津津有味地展讀《戰地鐘聲》《死在午後》和《乞力馬紮羅的雪》呢?
張愛玲有回講起她過世多時的祖母,聰明地慨嘆等她自己也死去時,她的祖母將跟著再死去一次。如今,海明威的文學處境大致也是這樣,他的神話在二次大戰之後死去一次,而在這一代曾經和他重疊活在世界、比他年輕、以大師之心仰望他的人們死去時,他將無可避免地再死去一次。
我們這一代人極可能是文學史上對海明威小說最複雜也最深刻理解的稍縱即逝時光,絢麗如晚照夕暉。之前,人們在時代的強光直射下,容易睜不開眼睛,陷入一種不假思索且沒有層次的熱愛,看不出他的侷限與缺點;之後,則又會太棄之不讀,一種單純的遺忘,在歷史的黯夜角落裡。
如今已年過七十的加西亞·馬爾克斯便屬於這麼一代的人。他另外寫過一篇發表於《紐約時報》的深情款款文章《嗨!大師》,回憶自己年輕、什麼都還不是的時光在街頭和海明威邂逅的美麗往事,文章篇名便是他隔一條街對海明威大喊致意的聲音,看來心情不錯的海明威也揮手回應;已經過世的卡爾維諾也屬於這一代人,我們前頭斷續引用的卡爾維諾的批評之言,便出自這麼一篇名為《海明威與我們》的文章。卡爾維諾公正地指出海明威種種毛病,唯不改善意:「可是,十年後的今天,當我評估自己與海明威學習的成果時,我的賬目是盈餘的。‘你可沒辦法愚弄我,老頭,’我可以這麼對他說,最後一次沉湎在他的風格中,‘你可沒有得逞,你永遠也不會是個差勁的師傅。’」事實上,文章題名「海明威與我們」這樣的談論視角,已經就說明了太多事情了不是嗎?
加西亞·馬爾克斯和卡爾維諾當然都是遠比海明威好的小說書寫者,這上頭,海明威仍保有他最終的幸運。海明威自己絕不會看到一個文學前輩有這麼多問題不口出惡言的,就好像他四下找人比拳擊一般,他也把以力相向的擂臺搬到文學世界裡來,時時想證明自己比誰強大;然而,這些真正有實力一拳擊倒他的後來小說大師卻選擇以溫柔待他。
可溫柔不是不講出實話,而是怎麼講實話,以及在非冷酷不可的實話之外多點什麼——海明威小說,一旦失去了大時代的光環加持之後,其侷限和缺點很容易被看穿,尤其是他始終停留於三十歲之前的心智程度,以及因此無可避免的虛假狂暴和感傷,更難以唬弄有年歲有生命閱歷的成熟眼睛。因此,喜歡海明威小說這件事很難成為一生持續不懈的事,人一到某個年紀和心智程度就只能告別它,如《聖經》說:「你若不迴轉小孩的樣式,就斷不得進入天國。」於是,這些溫柔談論海明威小說的好心人,他們的多點什麼,便是不約而同把筆帶回到自己的年少成長歲月,迴轉到我是小鬼你是大師的最原初幸福關係,藉此暫時收起理性的芒刃,慧而有情。
我們每一個人顯然都年少過,並不難回憶並理解所謂的啟蒙大致是怎麼一回事。在那個與其說是閱讀、還不如講是熱切搜尋瞻望外面廣大世界的特殊時刻,對我們深具啟蒙意義的書,不見得需要多好(老實說太好還不行,因為相距太遠,不可能看懂),而是取決於它所聯綴並排闥送到你眼前的某種大世界影像。因此,一方面它有個別性、偶然性和發散性,做不得書好書壞的可依據判別,如格雷厄姆·格林講「端看你爸爸書架上放著哪幾本書而定」;另一方面,它通常得有點疏闊,有點大言,有點通俗,書本身和作者有撼動世界的巨大聲名,因為書名和作家名字在實質內容之前,率先進入我們眼底,也領先一步給予我們對大世界的想象。卡爾維諾回憶海明威對他年少時日的吸引力便大體如此:「既是詩意的,也是政治的,是一種朝向積極反法西斯主義的困惑敦促,與純然智性的反法西斯主義相反。」意思很明白,對成長於原生法西斯的義大利半島且打過游擊的卡爾維諾,不是海明威小說,而是介入西班牙內戰的海明威這個人,作為一個反法西斯英雄的象徵這沸沸揚揚的存在。事實上,彼時連左派都一度錯認海明威是「我們這邊的人」,這個天大的歷史誤會還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日,現實世界的錯亂荒唐構成了方位學的悖論,右邊的反方向並不必然就是左邊,反法西斯極右政權的海明威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大右派,24k美國製的標準格式大右派,那種你完全可預知某件事他會怎麼反應、怎麼講話、採取什麼行動的右派。
但這些,一如青春幸福時光,已無可挽回地消逝了。然而不是有所謂「永劫迴歸」這類的陰暗歷史說法嗎?適合海明威小說的那種大世界空氣誰能講他日不會反撲回來呢?這可能沒錯,但現實的神話英雄如瓷器,打碎了便難以完好黏合回去,因此,神話也許會重現甚或永存,但它不會費心回收海明威這個人,它只會重新制造出另一個海明威這樣的人。
遲到了整整十一年
《渡河入林》書末上校死得平靜自然,但寫成此書之後的海明威既沒死去,也不平靜不自然,他又足足活了十一年之久,活得非常折磨,他還有一些生命債務未了。
這個折磨是心智的也是肉身的——他得不斷發現,曾經對他那麼善意到幾乎有求必應的大世界已緩緩掉頭而去了;而幾乎同步的,他的身體也急劇衰老,整組壞去,這是他過去調慢生命時鐘的到期整付,是時間大神的報復,其間他還在非洲殺小動物時狠狠摔過飛機。有關衰老這件除了身體本人不免哀慟但再平常不過的事,由於海明威自己的生命詮釋方式,已上升為某種象徵、某種封印,遂成了一道無解的生命難題;更致命的是,他一時還不可以自殺,不只是某種生命的本能依戀而已,同樣因為他過去講太快也講太多了,在無病無痛的好日子時,他不留後路地把自殺一事說成是最不帶種的懦夫行徑,白紙黑字俱在。為此,他一輩子不原諒因晚年病痛纏身而選擇自我了結的父親,事實上,我們前面所引述《戰地鐘聲》那段喬丹教授的死前喃喃自語,再往下一點就講到自己兩代先人的死亡,對長壽祖父的讚頌和對自殺父親的鄙夷。這是他生命哲學走向原始和野蠻的必然結果,他動物性地不會同情甚至敵視攻擊衰老病弱的同類,也就無法為自己的衰老病弱做預備。
這最後十一年時間他不是沒有斬獲,眾所周知,那部急怒攻心一揮而成的《老人與海》,幫他弄到普利策獎和諾貝爾獎,再創一次書寫生涯的高峰。但加西亞·馬爾克斯講得一點沒錯,「成功毫無價值」,他叫不回來的東西太多了,世界仍轟轟然向前不因此駐留片刻;更何況,他看不起的辛克萊·劉易斯和他一直有著陰暗同儕情結的威廉·福克納已先他一步獲獎,這個獎已不再純淨如少女了。因此,他甚至沒去斯德哥爾摩和瑞典王后跳舞,而由美國大使代領了事。
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他開了最後一槍,目標是自己的前額,這麼近的距離,即使當時他已衰弱不堪且陷入心智迷亂之中,還是可以打得很準。此時,卡斯特羅已拿下哈瓦那控制了整個古巴,他晚年居住的這個島國從親美翻轉成反美,至今未解。我們說,換在年輕任何一刻時光,海明威一定磨刀霍霍,至少會弄艘船、弄幾名雜牌軍作勢對抗一番,如二次大戰期間他那艘在加勒比海號稱要獵殺納粹潛艇但大概只捕了幾條魚的「比拉號」,唯此刻他只是單純地恐懼:「反美情緒已漸漸高漲。到處都是。真的很嚇人。如果他們真行動起來,我確定他們會要我捲鋪蓋走人。」因此,他是死在美國本土的,繞了大半個世界,死在愛荷華自家農莊這個清晨。
一些《渡河入林》書裡沒能明白講出來的自省話語,他倒是在書面的諾貝爾獎致謝辭中寫了,這非常非常有意思,想想,這樣一個虛華、浮誇、哪裡熱鬧哪裡去、裝腔作勢大半輩子的人,當他有機會站上世俗文學頂峰顧盼自雄時,反倒連場面話乃至於多少勉勵鼓舞世人一下的好話全省了,他說的比《渡河入林》老上校的最後字條長一些,但仍簡短、灰暗、平靜,是諾貝爾文學獎史上最誠實最自剖的發言。
海明威寫下的是:「我要我國的大使代我朗讀這篇謝辭,而又要充分傳達一個作家的真心話,這可能是不容易的。人所寫的東西,似乎總不能立即為世人所領會,在這方面,有時一個作家是幸運的。唯久而久之,人所寫的,還是會水落石出,藉著他擁有的書寫技藝,他的作品會讓他不朽——或湮沒無聞。/寫作,充其量,不過是一場孤單的人生。為作家而設的組織減輕了這份孤單,但是我很懷疑這能否真的在書寫上有所助益。褪去了孤單,他的公眾聲望日增,作品卻往往開始敗壞。正因為他獨自工作,如果他又夠好的話,所以他每天都得面對永恆的存在,或不在。/對真正的作家來說,每本書都應該是全新的開始,是再次嘗試前所未及的新東西。他應該總是書寫自己從未做過、或他人做過卻失敗的東西,運氣好的話,他會成功。」
acrosstheriverandintothetrees,大陸多譯作《過河入林》。
safari,源自東非斯瓦希里語,指原野上的探險旅行和獵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