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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麻·鴉片·人造天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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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如此「宗教/醫藥」的角度來看,如我們前引《以西結書》那樣,基督教的天上王國,在先知書的此一歷史階段逐步浮現並有了細節、實物和基本造型,可能並非偶然。之前,如摩西和耶和華的多次會面密謀,摩西最多也只能爬到海拔有限的西奈山頭,每次都得勞煩大神自己下來,也就是說,基督教的航空時代尚未到來。先知書的階段,大致是以色列亡國的「巴比倫之囚」階段,這至少有兩個層面的新歷史意義:一是王國傾毀的苦厄和絕望(比之前流浪沙漠的受苦多了精神性、信念性的折磨和虛無)。另一則是基督教文明化的起點,開始學到了近東、希臘、印度等思想方式和成果,也才算真的見識到從建物到各種藝術成品、工匠成品、生活什物可以宏大精緻到何種地步。還有,如果我們攤出地圖來看,這裡繁茂生長著而且還大量輸入彙集著以色列人聽都沒聽過的各種植物礦物,瀰漫著以色列人聞都沒聞過的各種氣味。

像萊特兄弟,以西結等一干先知在如斯狀況下開始飛起來。

這裡,我們無意指控這些high起來的先知都是嗑藥者、吸毒者。我們說過各種奇妙到狂亂的感官變化人都可以自制,也有各種無意到有意的催生方式,包括睡夢,包括像這些先知的長年曠野獨居隔離胡思亂想,包括各種苦行如我們在人類學報告所看的那些禁食、鞭笞、針刺、火烤、水淹、性愛、歌詠吶喊哭號等千奇百怪到嚇死人的方式,以及最終極也是最根本的,如馬克思所說(請去除它的鄙夷批判味成為心平氣和的描述)宗教自身就是鴉片。但恰恰因為重點在於尋求各種奇妙的感官幻境,尋求人和神的交通會面(不管你去或祂來,不管地上或天國,天堂不過是一處固定場域以確保人神的交會頻繁、無礙並久長),這個神聖過一切的崇高目標使得所有可能的手段都功能性地正當化了。如果說自殘到立即喪命(包括自己的和別人的)都不構成問題,你以為長期緩緩導致不孕、肺癌或老年痴呆乃至於提高艾滋感染機率會阻止他們嗎?如果發現有更新更快的通往天國捷徑可走,你以為他們會舍此不由嗎?退一步說就算不幸當場中毒掛點,不也代表天國以國賓級方式接待、快速通關並一次移民就辦理完成嗎?

因此,沒有毒品,只有神聖藥物;也沒有毒梟藥頭,只有天賦異稟(某種先天后天精神問題如癲癇)、對各種藥物各種香氣知之甚詳並獨佔此類知識如掌握通往天國之路的聖者先知——大麻也好,鴉片也好,它們或者其前身原來都隸屬於此一神聖家族,而且還是其中較秀異較靈敏者,也因此,一直到今天它們仍在黑街小混混的不堪外表之下,依稀保有著某種高貴感。

當然,基督教(那會兒還不叫這個,應該稱之為以色列人的部族信仰)並非到此「巴比倫之囚」時期方與香氣同在,這只是一次巨大的、飛躍式的升級;之前他們不是不知,只是懂得不多,能到手的也不多,因為受限於他們生存地點的貧乏不毛和生存方式的簡陋。同樣的道理也解釋了他們古怪的、「早出」的一神信仰,那其實並不同於日後柏拉圖式諸善歸一的概念性一神,毋寧比較接近某種無山無水、眼前光禿禿沙漠一片的貧乏泛靈信仰,再加上長達數十年上百年的部族戰鬥動員和編組,讓他們戒嚴式地把一切全交給了能幫他們打勝仗的戰神模樣的憤怒耶和華。此一一神為表泛靈其實的信仰一直搖搖晃晃,尤其到所羅門王時期(亦即暫無戰鬥生存威脅,人們解嚴般開始尋求較豐碩較完整的生活方式),此種壓抑的、寂寞的一神框架和人們完整生活所需的泛靈撫慰其緊張關係更到達高峰。《以西結書》乃至於同期其他先知書,通過如此幻境、如此有實體細節、有活物的天堂建構巧妙地復活了泛靈,或以天使或以神之分身云云的語焉不詳方式安裝在這個尚未有穩固哲學基礎的一神框架之中,以色列人對基抹、對巴力(均為《聖經》中的偶像)、對部族信仰之外遍在神靈的求助和嚮往也大致到此告一段落。這個有色澤有情節開始動起來的天堂,不管系來自這一干先知的狂亂人體自制、某種物理性方式刺激,或更高效率地乞助於新的藥物新的香氣,我們看它的內容和表現方式,和波德萊爾所傳述(比方說那位服用了大麻、在老式古堡四壁圖畫雕刻房間裡冒險旅行一夜的法國女子)的生動幻境,一致到令人不禁心生蹊蹺,就像偵探推理小說常說的,你相信這一切只是巧合嗎?

香氣、藥物、找尋它焚燒它的祭司/巫覡/醫藥者、降靈與昇天、樂土與天堂——我們這裡只取最抵禦它、最含糊其詞的基督教信仰來談。一如我們所引述的《楚辭·九歌》降靈和飛天的美麗歌詠和其醉態盎然迷離幻境,在其他崇拜信仰系統,尤其是亞洲豐美山川日月而且鬱鬱蔥蔥生長著各種醉人香氣植物的薩滿巫崇拜信仰系統裡(因為溫度、雨量和文明開發種種緣故,請記得把今天的自然生態往北推,亦即幾千年幾萬年前長江流域的自然景觀可能比較接近今天香料滿地的南亞,以此類推彼時有大象有犀牛而且草木扶疏如《詩經》所記錄的華北則大抵是今天長江流域的狀態),我們會看到更淋漓更狂醉的演出。尋找並分辨各種帶來奇妙感官變化的植物(最多是植物)、研製成焚燒或吸食服用形式(最常見是方便存留攜帶並點燃使用的線香形式),在香氣裊繞圍擁的祭祀中帶來神的話語和指示(波德萊爾指出,進入幻境的人們彼此有一種微妙且緊密親愛的聯絡),一直是其崇拜信仰最經常也最重要的大事。也由此,巫者、醫者和智者三位一體地被聯絡了起來。

一直到今天這還是普遍的,尤其是泛靈的民間崇拜信仰裡。重要的是神說了什麼,理論上並沒有人置喙的餘地,人能做的只是接聽、傳達、翻譯並帶點僭越意味地解釋這些神聖訊息而已,包括下一期大樂透的六組號碼。說起來,就連今天基督教的崇拜儀式都還如是,晚出、發生於人逐漸取代神歷史時刻的新教,其禮拜形式較素樸地以牧師證道亦即人的解釋為主體(姑不論如真耶穌教會云云那種集體哭號狂醉的方式),但我們看天主舊教的彌撒,神父的任務不是說話而是主持引領,崇拜的主要內容是管風琴(或其替代品)莊嚴凜冽直通上天的聲音,是詩班如天使清亮的歌聲,是參與信眾不斷交替進行的起身經文吟詠和低頭默禱冥思進入狀態。這一切又都隔離於天主教控制聲音也控制光線的崇隆教堂裡迴盪交流(現在知道天主教的教堂為什麼這麼重要這麼講究了吧,它不只是個聚會場地而已),配合彩繪玻璃折出的異樣光華,配合牆上的神聖圖畫和浮雕,眼前則是大於人且高懸於人的受難耶穌和悲慟聖母造像,種種種種。幻境,或說聖靈降靈充滿所需要的基本元素,比對一下波德萊爾,差不多全到齊了不是嗎?

有關藥物、香氣和崇拜信仰的更深刻更廣泛聯絡及具體應用,我們留給小說家阿城來說——這是阿城這些年來極認真追索、蒐集、思考的一個大題目。阿城最特殊的是他對廣大庶民生活具體細節及其心理的理解掌握,由此,經文、歌謠、文學文本、傳說和歷史史料對他都不只是文字而已,都能栩栩如生地一一還原回來。但比較少為人知的是,阿城細木工的工匠技藝,阿城對古文物鑑定師級的造詣,還有阿城的音樂素養(透露一下,阿城旅居美國時曾教授比賽級的鋼琴學生維生)。這回,他從古器物(彩陶、青銅)的最原初美學造型表現和聲音、音樂的奇妙結合處下手細說從頭,精彩無比,我個人有幸聽講了一些,不敢掠美轉述,我們且耐心等他自己滿意了寫出來,好東西總需要時間的,這極可能是另一部《人造天堂》般的奇書。

消失中的夢境與清醒交壤之地

瘋美國大聯盟棒球的人都知道,二〇〇七這個球季真正的歷史一刻,其實是舊金山巨人的貝瑞·邦斯(barrybonds)即將擊破漢克·艾倫(hankaaron)生涯七百五十五支全壘打紀錄,但邦斯服用禁藥的風波未平,使得這個已可預約的光輝日子轉黯,很多人傾向於相信這個新紀錄不光明不算數,就像邦斯擊破貝比·魯斯(baberuth)七百一十四支全壘打紀錄時觀眾席上有白人球迷高舉的標語——貝比·魯斯可是靠著啤酒和熱狗打這些全壘打的!

稍早,率先改寫馬里斯(rogermaris)單季六十一支全壘打紀錄的馬奎爾(markmcgwire)也面對了禁藥調查,彼時正值生涯高峰、和馬奎爾並轡追逐的山米·索沙(sammysosa)也一併列入調查。其結果是,馬奎爾服用類固醇這種美國仙丹,有事;索沙只服用人參這種中國古仙丹,沒事。

我們問個傻問題,為什麼類固醇不可以而酒精和人參可以?是純粹因為人工化學藥物和自然物之別嗎?還是有損健康和有助健康這種溫暖人道考量?還是效用狂風暴雨般速成和細雨和風般緩緩而來真的不同?我們冥冥中感覺出某種界線、某種天差地別,但真的很難說清楚。

就算對服用者自身有所傷害,這會是全部理由嗎?我的意思是,人多少總是在冒險的,比方說我們男女結合結婚這件事,便亙古常新地冒著多少害人害己的風險不是?好,不要虛無不要犬儒嘲諷,要莊重地說,我們總允許、希冀乃至於誘發某些有特殊心志特殊能力的人扮演某種社會的探針,有些意義深遠會帶回來珍稀的發現成果,有些很無聊只能顯示人的勇氣意志和某種熱望不死,所以我們讓人冒著化為流星的危險進入星際太空,我們看人以各種路徑各種更困難方式攀爬珠穆朗瑪峰,我們放著小說家詩人長時間的焦慮、夜不成眠、承受各種精神的心志的乃至於物質的壓力和折騰,我們通常把犧牲描述為某種高貴無私的行為,也會在事後尤其是他們死後賦予榮光補償他們並順便砥礪來者繼續這樣。我們也許自己理性地不做這樣的事,但我們正確地察覺我們不能沒有這樣的人,為我們沖決限制、擴充套件視野,好讓我們保有想象和夢,並讓「無限」這個古怪有爭議性的字詞得以持續存在——事實上,這也正是《人造天堂》此書的第一個標題:「對無限的追求」。

根柢地來說,這正是千年萬年來那些尋求、試用各種改變人類感官神奇藥物和香氣的宗教智者和聖人所做的事,上帝也好天堂也好,不過是諸如我們人自身、我們生存之地、我們的欲求和嚮往、我們「自然的夢」的某種無限化的擴張、誇大(博爾赫斯的用詞)和變形異化罷了。而正如波德萊爾一而再再而三指出的,大麻鴉片云云的真正能耐,正在於這樣快速且栩栩如生的擴張、誇大和變形(「確實只不過是藉助於色彩的強化和構想的快速變化而形成的一種大夢;但是,醉意將永遠保持個人的特殊色調。」);因此,在宗教式微,收縮其疆界和任務,把冒險、探知、發現的任務交給科學和文學之後,大麻和鴉片並未完全失去其誘惑性魅力,我們對它們仍有曖昧的想象和期盼,它們仍和這些發現性、創作性領域和某一小部分奇才異能之士掛在一起,我們在法律和道德的森嚴面貌底下,還是有一小塊灰色性的遲疑,一點點欲言又止的放任和寬容。

只是,就像我們懷疑貝瑞·邦斯藉助神奇藥物打出的全壘打紀錄並不真實一樣,藉助大麻和鴉片所帶來的感官變化有效嗎?我們在那個世界所看到、所經歷的種種,有沒有機會運送回來?那些奇妙的訊息能不能「翻譯」成可理解的、有意義的人間語言,除了像《以西結書》那樣純宗教性的彼岸神諭,以及某種末世的、末期癌症式的止痛慰藉之外?

波德萊爾事實上是問到了這個頗關鍵的問題,他的回答,如果我沒讀錯的話,也合情合理得猶豫難言,但大致上,他傾向於說「不」。

對不乏睡覺做夢經驗但少有大麻鴉片醉態經歷的絕大部分良善公民讀者來說,我們可嘗試著自問,我們幾十年來夜夜出入的不計其數夢境,除了少部分被我們如是我聞地整塊搬來記在日記中,或一五一十通過書信或談話告訴某人(一種煩人不禮貌的惡習)之外,它們都哪裡去了?它們通常在不乏某種感慨的情況下或說只存留「我做了一個夢」的感慨心緒下,在你睜開眼那短短時間內就蒸發於天光之中了;或者,非常多次的,我們的經歷如同書中那位古堡一夜法國女士醉態經歷的逆轉和還原,在大麻的神奇作用中,眼前平凡、庸俗、拙劣的畫像和雕刻都降靈般取得生命、煥發著光華成為絕美。而我們夢醒之後,夢中神奇的靈氣和光華盡去,就算你即時地回想、捕捉、記得所有情節,通常只剩一個平凡、庸俗、拙劣的框架(這正是不輕易以夢示人之所以成為人必要教養的原因),是的,很像詩人梅特林克的青鳥,這隻帶來幸福的鳥兒無法在天光下存活(正確來說只有一隻能夠,保留希望),不僅死去,而且變得難看,它立即喪失的正是它神秘美麗的青色光華而只留一具乏味的黑色鳥屍。我個人從來就相信,梅特林克的《青鳥》一書感慨系之的正是這樣遍在的做夢經驗,梅特林克那種永遠帶著月光的、朦朧的、泛靈的幸福天堂,其實正是人的沉睡夢境。

所以波德萊爾下了個頗重頗狠的標題記敘這些大麻幻境:「通俗皮影戲和木偶戲」;在談德·昆西的鴉片時,他留了情,說的是:「多麼可怕的情況!思緒翩翩,卻又不能跨越把夢中的想象原野和行動的實際收穫分開的橋樑!」

不是不知道,偶爾某些夢的幻境,或幻境裡的某一物、某一部分,就像那隻唯一的青鳥或僅僅是一根青色光輝羽毛,會輾轉經由某個奇特的心靈,通過某一道奇特技藝打造的斷續小徑,得以恍兮惚兮地進入到朗朗天光世界來。我說的當然不是弗洛伊德,他只是個把這些夢境視為病徵的執業醫生而已,和耳鳴、胸口鬱悶云云沒太大兩樣,而當他不幹醫生時,他正是把青鳥悉數化為黑鳥屍體的人;還有,愈到晚年愈如此,他毋庸更像是個深陷在自己自制幻境中沒出來、以西結那樣的狂亂先知,或更古老的,某個泛靈崇拜神秘團體的巫者。

我所說的這些奇特心靈、這些偶爾出現的奇特小徑通常只能是文學,因為這種幻境天堂,除了避世宗教的、斯多葛式的明白大意義之外,其真正的神奇之處是具體的、細節的、色澤光彩和溫度的,如此的實體捕捉傳輸工作,在人類的思維世界中,大抵只有文學肯做而且能做這樣的苦力搬運勞動。像但丁《神曲》的輾轉完成(亦即使用前人的幻境為詩的材料),像莊子「莊周/蝴蝶」的夢境傳送云云。更直接更完整的則是柯勒律治寫的《忽必烈汗》(kublakhan)一詩。據柯勒律治自己說,那是一七九七年他在埃克斯穆一個農莊的夏日之夢,臨睡前他讀了篇珀切斯的遊記,其中提到元世祖忽必烈修建宮殿的事,夢中,他直接看到一系列形象,而且寫成了一首三百多行的長詩。怪的是,醒來之後他的記憶出奇的清晰,可以一句一字地抄錄下來,但要命的是一位不速之客這時打斷了他的工作,遂驅趕走這個夢境和清醒的奇妙交壤時間,他再回憶不起其餘的詩句了。「我相當驚駭地發覺,我只是模模糊糊記得大概的情景。除了八九行零散的詩句之外,其餘的通通消失,彷彿水平如鏡的河面被一塊石頭打碎,它反映的景象怎麼也恢復不了原狀。」

我是從博爾赫斯一篇名為《柯勒律治的夢》間接讀到這個故事,有趣的是,它的前一篇是《柯勒律治的花》,引用的不是真的夢境,而是柯勒律治藉助夢境的一個精彩異想:「如果一個人在睡夢中穿越天堂,別人給了他一朵花作為他到過那裡的證明,而他醒來時發現那花在他手中……那麼,會怎麼樣呢?」而這也正是威爾斯的幻想小說《時間機器》,小說中的主人翁去了一趟未來,但不是天堂,而是分裂成相互仇恨物種的人類世界,歸來時他滿身埃塵,兩鬢蒼蒼,形容憔悴疲憊如上天入地之後的屈原,但他手中仍握著那朵從未來帶回的已經凋謝了的花——

我們是否可以嘗試這麼想並這麼說?夢境世界,乃至於醉意更深的藥物幻境世界,再不存在動與靜的界線,生物無生物的界線,時間空間的素樸界線,事物個體的界線,乃至生命和死亡的界線云云,這樣全然的混沌,既是人無法思索甚至無能有效感受的無限,亦是人尚未存在的原始,人藉由自己最遼遠也最精細的想象,彷彿可堪堪觸及它,卻也一次一次地滑開來陷入迷茫,一種力竭的、懊惱的迷茫。我們的世界,是個分了類、編了碼的世界,或說從分類編碼後才開始的世界,就像《聖經·創世記》,之前空虛混沌,我們無話可說也無法說它,得把光與暗分開,天與地分開,日月星辰分開,生物活物分開,然後人才出現並且生存。我們對數以億計的夢境一次又一次地完全遺忘,不是沒發生,事實上它幾乎每二十四小時內一定發生(科學家告訴我們,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夢),而是我們的記憶無法安置它存放它。我們的記憶仍是分類的、編碼的,於是我們並非百分之百的遺忘,我們可以收存一小部分,索然無味奄奄一息那部分,一種沒什麼內容的框架,也正因為這樣,我們知道夢境曾經來過,我們也知道了自己的遺忘,有一種刻舟求劍的惘然。

托克維爾有一段話是我一直非常喜歡的,翻轉了我們對思維一事的常識性認知(我們通常總以為「學會」概念性、分類性思考是一種「進步」,此一錯覺貶低了實體性思考的文學)。他以為,只有上帝能個別地、完整地、差異地辨識一切事物,所有事物在上帝眼中都是不同的;人類的智力和心靈做不到,他必須概念地先予以分類,在拆解和省略中,在異同的比對中才能辨識。分類的、概念的思維正是人類心智弱化的表徵。

很多民族的神話傳說都有天與地斷絕、人與神分離的故事。我們比較熟悉的,比方說基督教是因為夏娃亞當的犯罪被逐出了伊甸園,是個寓意性的森嚴短篇故事。日本的則記載在《古事記》裡頭,揭示著他們萬世一系的天皇家族的來歷和神性,那發生在天照大神蕩平人間出雲國的妄大自尊、廢黜了大己貴命之後,天照大神派了天孫下凡治理出雲國,賜八尺瓊玉、斬八岐大蛇的出雲叢劍和睹鏡思神的寶鏡等三大神器,並收起天之浮橋,意思是安置完成放心不再過問人間之事。中國的則記載在《周書》中,但更有名的則是《國語·楚語》中的一番說明,那是昭王問觀射父有關「重黎實使天地不通」這話到底什麼意思,難不成人還能登天不成引起的。觀射父的回答非常有意思,非常人文,也非常接近《人造天堂》一書的這個話題。觀射父以為所謂的「登天」其實只是個隱喻的說法,他說最早時候人神不雜,只有少數有特殊才能的人,男的叫覡,女的稱巫,有能力和神溝通,但到了少昊時整個國家社會衰敗下來,道德被毀,人神不分。「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無有要質,民匱於祀,而不知其福,烝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威,神狎民則,不蠲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荐臻,莫盡其氣。」大致的意思是家家戶戶都幹起巫覡之事,人人通神,用我們的藥物性幻境來說,等於是集體嗑藥集體狂醉。所以顓頊帝上來,命令南正重司天負責神的事,火正黎司地管人的事,是把天與地分離,但也是恢復原來的人與神關係。

如今,人類世界的除魅工作大致上已告一段落,宗教成了鋪路造橋賑災濟貧的慈善業和心理諮商撫慰的醫療業,神話傳說全面停產改成健康無菌的童話工廠。幾乎所有過去的神與人、天與地、夢境與清醒的曖昧交壤之地皆不復存有,只剩文學(以及音樂、美術等相關創作領域)還勉強遮擋著一部分的理性直射強光,存留住一點點短暫的、似醒未醒的柔和朦朧死角,並不願全部放棄嘗試破譯來自混沌彼岸的零亂難解語言(每個文學書寫者都深知夢的超級難寫,但每個文學書寫者一生總要飛蛾撲火個幾回才甘心或還是不甘心)。這幾乎函式性的一對一說明了大麻、鴉片云云藥物的當代處境——你看,失去了宗教的護持,它不復是昔日的神聖藥物和香氣;文學及其相關領域僅剩的不絕如縷聯絡,意味著它擴大、磨利人感官的神奇作用已不再有用或說有意義,也同時解釋了它至今何以仍在文學等特殊的世界中殘留著一點可憐的魔力和魅惑氣味。不神聖又沒積極性的拓展發現功能,剩下來的就很少很少了,除了封閉性特許性的純醫療用途(人都快死了你還怕他上癮不成?),就只能是毒品了不是嗎?

話說回來,「毒品」這樣的駭人字眼,也許讓所有守法的、熱愛秩序的、中產階級式的良善或膽小怕事公民聞之色變(怕蟑螂和微生物、怕香菸、怕野貓野狗、怕小孩喜愛文學哲學,什麼都怕),但嚇不到波德萊爾這樣的人。當波德萊爾告訴我們從意志力、行為能力的摧毀到社會公民和國家戰士的瓦解再到法律的合理管制禁絕,只是他棄絕性的最終結論之語,是波德萊爾認真考察了它一切動人能耐之後決定把它從人類的心智世界放逐出來,有一點就交給你們法律任憑處置的意味。對他而言,問題不是毒品這一詞,而是魔鬼的伎倆、魔鬼的藥物云云這樣的用語,這是大有分別的。

停止折磨人

魔鬼在波德萊爾所在的歐洲和基督教文明裡究竟什麼意思?魔鬼最生動的特質不是毀滅,而是誘惑和試煉(成功了叫誘惑,不成則成為試煉),它甚至不從威嚇開始,威嚇基本上是上帝和按祂方式行事的聖人先知才幹的事,魔鬼揭示的永遠是最華美最光彩四射的東西,對亞當夏娃是讓人眼睛瞬間明亮起來的智慧,對耶穌是繁華如夢的萬國影像,對浮士德則是青春、愛情乃至春花般朝露般的鮮美人間世界云云。魔鬼一直是基督教世界最好的文學家,也是基督教世界對人一切心靈特質最好奇也最深刻精緻理解(不該用同情一詞是吧)的心理學者,相形之下耶和華簡直只是個武夫,掃羅般睡帳篷睡野地的武夫。也因此,人敗壞地轉頭向魔鬼崇拜,不全然是膚淺的、肉慾的享樂和墮落,甚至不見得只是自利,否則歌德的浮士德與魔鬼便不會有高度和深度,只能是一齣八點檔好人壞人的肥皂劇,或是像薩德、像亨利·米勒寫的那樣的爛書爛東西。

魔鬼最可懼的亦不是帶來死亡,通常那也是上帝才做的事(有興趣的人可拿出《聖經》做個統計比較),而是折磨,某種相形之下連死亡都成為可欲的、成為解脫和安然入睡的折磨。像老子說的,它總是先給你,再拿走,短暫地給你,永遠地拿走,這樣還會多出一種感官性的對比落差,新增了絕望。

有人問到納博科夫他最痛惡什麼,納博科夫說:「殘酷,欺瞞,以及對人的折磨。」

整本《人造天堂》,最明亮最目不暇給的可能是波德萊爾為我們傳述的一個一個而且還一層一層的幻境,一路到最終無言的至福幻境,以及人那種又高高在上又卑微匐匍、又傲慢又充滿悲憫同情、又聖潔如洗又滿身罪惡云云,背向所有人只面對上帝一個那種準上帝式的「天下第二人」式的懺悔,如我們在盧梭的《懺悔錄》和更早聖奧古斯丁的同名之書所看到的(再進一步把唯一比你高的上帝給消滅掉,便成了尼采了);然而,我個人以為並誠摯建言,最深沉最富情感、最該讓我們調勻呼吸一字一句慢慢讀的,是全書最後一部分德·昆西從鴉片天堂跌入鴉片地獄折磨的這一長段。你會懂,為何波德萊爾專注地只取德·昆西一人的經歷就夠了,像但丁睜大眼睛亦步亦趨地緊跟住他的詩人老師鬼魂維吉爾一般。到過鴉片乃至各色毒品地獄的人很多,但波德萊爾要的不是呻吟哭號和痛不欲生而已,折磨不是重錘擊打,形態上來看它是刀割,你再難在藥物世界中找到德·昆西這樣一層一層感受並記錄地獄苦痛的人,更再難找到有能力把訊息這麼完整又這麼讓我們聽懂帶回人間的一個鬼魂。事實上,波德萊爾以為原來《一個吸食鴉片的英國人的懺悔錄》的收尾,德·昆西有顧忌有所遲疑保留,他稱之為「假的結局」;波德萊爾追到了他晚年更悲涼的那本書《深深的嘆息》(suspiriadeprofundis),以為這才是書的真正收尾。很巧的是,德·昆西的死訊在波德萊爾寫到這裡時傳來,死時七十五歲。

「人的大腦,如果說不是廣闊而又自然的隱跡紙又是什麼呢?我的大腦是隱跡紙,讀者們,你們的大腦也都是。一層層數不盡的觀念、形象和情感,像光一樣溫柔地漸次落入你們的大腦,似乎,每一層都包住了前面的一層,但是,沒有一層真的消失。」——德·昆西於一八〇四年開始服食鴉片,小心地控制用量和間隔時間,加上田園隱居生活的眼前開敞山林景象在四季裡流轉更迭(他最喜歡下雪的深冬),讓他足足享受了至少八年的鴉片為友寧靜孤獨時光。一八一三年開始失控,快速引領他進入至福天堂(一八一六年是他生命的最高峰時刻),旋即更快速地把他驅趕出來,從此流放到永夜般的黑暗世界,進入「一種災難的《伊利亞特》的境界,到了鴉片的折磨之中」。

總計二十五年之久。

賬是很難算的。我們曉得,德·昆西是大量書寫的偉大作家,聰敏、仁慈、幽默而且有著博學多能的好奇和同情,除了《懺悔》和《嘆息》這兩本之外,他還留下了《愷撒》《文學回憶》《詩論》《簡略自傳》《作為紀念物的記錄簿》《神學論集》《致一位年輕人的信》《古典記錄的回顧與闡釋》《思考集,文學與哲學,德國故事與其他敘事性作品》《克勞斯特海姆,或面具》《政治經濟學邏輯》《關於疏漏或被誤解問題的懷疑論與反懷疑論》等著作(我們至少可從這些書名看出他的生命關懷弧度,也不斷可從卡爾維諾、博爾赫斯等人的文章中讀到德·昆西敏銳洞見的話語);但波德萊爾也告訴我們,鴉片帶來的意志力、持續性行動力的消失,也讓我們至少損失了一部有關斯賓諾莎的偉大哲學著作和一部有關李嘉圖經濟學的《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云云。若我們冷血地不管德·昆西的個人苦難,鴉片在德·昆西身上二十五年的工作成果究竟是盈餘是虧損呢?這一點,可能德·昆西自己和波德萊爾都說不清楚,而他們兩位也都不肯定。「鴉片在增強幻覺的自然強力方面具有多大的能量。做美夢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天賦,而且,即便是在那些有此種天賦的人身上,這種天賦也幾乎越來越被日益增強的現代放蕩和物質進步的喧鬧所減弱。夢幻的才能是一種神聖而神秘的才能,因為,這種才能需要孤獨,以便能自由地發展;人越是全神貫注,越是能夠廣泛地、深刻地夢想。然而,哪種孤獨比鴉片創造的孤獨更大、更靜、更與地球上的利益世界相分離呢?」

但答案就在於我們不可以冷血,這是最容易說又最不容易說出口的話——如同博爾赫斯說人不可以不是人道主義者,如同約翰·列儂呼籲不要再有犧牲,如同納博科夫和波德萊爾告訴我們的停止折磨人。人當然可以發諸如地藏王菩薩那樣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壯烈豪語,但前提是他必須被告知地獄的可能模樣;還有,容許他後悔,或者說當他後悔時是有效的。

如果說節譯式的《人造天堂》後頭鴉片部分,有比原書《懺悔》更豐碩更值得一讀之處,便在於加入了波德萊爾的對話,以及波德萊爾跳躍時間帶進來整整二十三年之後才寫成的續篇《深深的嘆息》。波德萊爾說:「我在瀏覽這些古怪的文字時,無法不叫我想到詩人們為描述從生命的戰場生還的人所使用的各種隱喻;他是老水手,是駝背的、滿臉數不清網狀皺紋的、此時正在家裡溫熱著那曾經躲過了無數風險的英雄軀體的老水手……這就是我一般所稱幽靈的腔調;這種語調雖非是超自然的,但幾乎是人類所未有的,它一半是地球上的,一半是地球之外的,在偉大的勒內不再憤怒和高傲,而是對於地球上的事物表現出的蔑視完全變成漠不關心時,我們有時在《墓畔回憶錄》中找到這種語調。」

賬真的很不好算,尤其當我們讀到德·昆西真切如童年又飄浮如幽靈的聲音(不曉得為何會想到耶穌所說你若不迴轉小孩的樣式斷進不得天國這句話原來也會是恐怖的),跟我們慢慢講述古羅馬主掌幼兒出世女神勒瓦娜以及她麾下悲苦三女神淚水聖母、嘆息聖母和黑暗聖母的故事。沒那鴉片的二十五年,這樣又像回憶又像懺語的聲音如何可能傳出來?

還有,那種先慷慨給你再拿走一切的魔鬼伎倆。說拿走可能不對,幻境乃至於幻境裡的元素和角色並沒消失,只是忽然變了,某種瞬間的光與暗切換,像書中所引用雪萊的兩句詩:「這儼然是一位大畫家把畫筆/飽蘸了地震和日食的黑暗。」更像是露出本來面目,以至於原來翩翩仙界般的幻境彷彿只是佈景,只是被揭下來的薄薄一層偽裝,真正厚實無盡的是黑暗,喧鬧的、反噬的,恐怖活物的黑暗,天堂「堵滿猙獰的面孔和冒火的胳膊」。

至大無外,至小無內。卡爾維諾一定會很喜歡這樣幾何學的、空間與線的乾乾淨淨語言,但哲學的凝思和文學的想象是一回事,至大和至小的東西幻化為實體現身你眼前尤其同時現身你眼前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宏偉的建物和風景沒止境地膨脹下去延伸下去,會「對人的眼睛構成了痛苦」,會「變成一種更為強烈的憂慮」,最終會壓垮你令你窒息;而當所有的記憶一起從遺忘的墓穴走出來同時向你伸手,我們有限的懊悔、有限的寬容,斷斷是承受不起這樣的乞求,或像波德萊爾、加德·昆西告訴我們的,「要是生活可以壯麗地展現在我們面前,要是我們依然年輕的眼睛可以瀏覽那些走廊、仔細視察這種旅館的大廳和房間——這些都是未來的悲劇和等待著我們的懲罰將發生的場所,我們和我們的朋友們,我們大家,就會害怕得顫抖著後退!他在以優美的筆觸和難以模仿的高貴色彩描繪了充滿愜意、光輝和家庭純潔的畫面以及富足之中的美和博愛之後,漸次地讓我們看到了家庭中的所有和藹可親的女主人公,從母親到女兒,她們每個人都穿過沉重的災難之雲;他最後下結論說:‘我們可以直面死亡;但是,正如我們中某些人今天已經瞭解的那樣,既然知道生命是什麼,那麼,誰能直面他出生的時刻(假設他事先得到了通知)而又不戰慄呢?’」

好在朱天心幽靈聲音的《漫遊者》一書書寫能緩慢地、發現地、一個回憶撿拾過再一個地行進,得以讓駱以軍所驚歎「那根純金的心中之弦」繃緊而沒有掙斷;或者說,好在她並未藉助大麻和鴉片的捷徑快快進入,讓她得以依序找到並安排她那些至小無內、已界臨幻境邊緣的深深記憶。

但真的只是快速和緩慢的差別嗎?或者說,惡意究竟根源於人心中,還是來自鴉片大麻?如德·昆西所說的,「惡意並不絕是從心中產生,還有一種智慧惡意和一種想象惡意」?該禁絕的是人自身的某一部分某種傾向如宗教和某些哲學主張,還是鴉片大麻?只禁絕鴉片大麻夠嗎?

這不是容易做到結論的,事實上人類歷史從經驗摸索到此時此刻也尚未做成定論。《人造天堂》書末波德萊爾寫了個題名為《興奮劑》的補篇,扁平得像個公民而不像詩人說話,但我們當然已經知道了,茲事體大,無止無休,波德萊爾贊同大麻鴉片的法律禁絕,既是他當下一個最具體最嚴肅的建言,又同時也是個深刻的隱喻是吧!

我個人是這麼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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