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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可以這樣讀《波多里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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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安貝託·艾柯這位惡魔般的天才,特別是他小說中虛實真偽難辨的眼花繚亂歷史文本和資料,艾柯的臺灣本土第一號詮釋人(依時間序)張大春曾鄭重告誡我們,讀小說時但凡發覺有一點點可疑之處一定得秉持住只此一個原則,那就是「堅疑不信」,也就是說全當是艾柯唬弄人可也。

讀個小說真有必要讀到如此草木皆兵嗎?我想,這十多年來張大春在自己小說中造假騙人的事實在幹太多了,走慣夜路的人,最怕自己哪天也淪為上當受害之人,其中有面子問題,這種戒慎戒恐的心情可以理解甚至同情,只是我們這些正直而且奉公守法的讀者公民倒大可不必如此。

艾柯在小說中也許會埋伏個玩笑娛人也自娛,但這從不是他小說的真正關懷所在。我想,作為一名頂尖的符號學學者,艾柯不可能只停留在語言文字虛假性的最初級程度;再者,若真要揭示語言文字的虛偽假面本質,那艾柯大可一句話講出來,又哪裡需要用動輒數十萬字的小說反覆辨證攻打?

語言文字的詭計比單純的真假之辨復雜太多也迷人太多了,比方說,在《玫瑰的名字》書中,扮演福爾摩斯的威廉修士通過一個「錯誤」的啟示錄模式追問修道院的連續命案,而這一模式不僅倒過頭來被兇手所利用演變為真正的殺人事件,最終也是最為精妙的,這個不存在的模式卻編織起純屬偶然無序的破碎獨立事實,「正確地」找到了兇手和全部真相,由此巧妙揭示人為語言文字和廣大無垠紛亂世界的複雜辨證認識關係。而此次這本《波多里諾》(baudolino),一如大陸作家莫言的《四十一炮》,乾脆先挑明瞭就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為我們講述的白賊故事,是的,連懷疑都可省了一切都是假的,但好玩的是如波多里諾所說,奇怪他的謊言總一齣口就一樣樣全變成真的,不存在的教士,不存在的圖書館藏書,不存在的東方賢士遺體和各式聖物,最終,還創造出一個遙遠東方由教士統治的神聖王國出來,裡面有奇怪的人、奇怪的獸、奇怪的河流、奇怪的一切一切,並容納了所有人各種奇奇怪怪的不同夢想,而成為包括波多里諾自己在內一行人無盡追尋的旅程——

如此「謊言成真」,小說史上不乏先例,我個人印象良深是格雷厄姆·格林那本又滑稽又恐怖的《哈瓦那特派員》,不一樣的是,格林的謊言成真說的是國家特務寧可殺錯的悲劇,艾柯講的卻直接是語言文字的「本質」,不需要人的特殊惡意和貪慾,不需要某種特定的歷史情境,陰錯陽差是正常的,甚至還是必然的。

書中,有太多類似的片段,這裡我們選用的是腓特烈大帝進軍亞歷山大新城的鬧劇般戰爭。

彼時戰局陷入泥淖,兩造其實都苦惱於沒臺階下好結束這場攸關生死卻又無聊至極的戰爭,夾在義父(腓特烈大帝)和家鄉親人之間的說書人波多里諾於是想出了個精妙的詭計,他利用亞歷山大原先就設計為陷阱用的秘密地道,安排一場聖彼得顯靈護城的神蹟。

「紅鬍子(即腓特烈)會相信這種蠢事嗎?」「不會,因為他並不是白痴,但是由於他並不是白痴,所以他會假裝相信,因為他比你們更想結束這一切。」

事情全照劇本來,但結局仍岔了出去自行發展——聖彼得顯靈的假戲真實地鼓舞了亞歷山大這些農民,他們附體般兇猛進攻腓特烈的大軍並予以重創,硬是把和平的尋求演成了最慘痛的殺戮,「一面叫著聖彼得現身了,無疑的還有聖保羅,還有人看到了聖塞巴斯蒂安和聖達西——總之,天主教的眾神全都聚集到這座可恨的城市」。

一如千年之前,古希臘奧林匹斯眾神也曾都聚集到特洛伊那座可恨的城市一樣,不都是這樣子嗎?

所以說,艾柯讓我們看到,語言真正令人駭怕的,不在於它可以虛假、詭詐和欺瞞,而在於它居然可能就是「真的」;不在於人會處心積慮利用它為惡,而更在於它的不受控制,一旦散佈到空氣之中,它彷彿登時得到生命般自己走了,還自體繁殖開來,並回頭吞噬創造它的那個人。

然而,這場因語言文字弄得不可收拾的圍城大戰最後結局如何?答案是,仍靠著語言文字解決,腓特烈大帝和農夫兩造,在另一次心照不宣的謊言假戲中達成和議,將亞歷山大城易名為愷撒城,就這麼簡單,敗也謊言,成也謊言。

托馬斯問,你真要控制它嗎?

事情通常這樣,有人瞧見危險,就會有人從另一面看見了華麗、驚喜、強大無匹的潛力以及希望,如萬年冰封的傲然珠穆朗瑪峰,如貓一般藏著利爪的女孩,如卡爾·馬克思的《資本論》云云,都是又危險又美麗的東西。和艾柯來自同一國度的義大利名導演費里尼便是喜歡一切危險、未知、不受控制事物的人,他不僅相信「駭怕的感覺是健康的」,還相信他自己的華麗創造力正是根源於此;而艾柯本人,一輩子在語言文字巨大謎團世界流連忘返的人,早在他《玫瑰的名字》書中,就通過見習僧埃森和他睿智導師威廉修士的問答告訴我們,仁慈萬能上帝為什麼要造出這麼多害人的毒物呢,從礦物、植物到動物性的,從製造幻覺到瞬間置人死地的?「哦不,這每一種都是珍稀的良藥。」

不受我們控制通常令我們怕,但著名的科學作家托馬斯(lewisthomas)提醒我們不見得要這麼想。他在一篇精彩的短文中細數我們身體的自動功能,從知覺、呼吸、消化、迴圈到免疫修護云云,明白揭示所謂「我們的身體」真正仰賴我們意志管轄指揮的其實少之又少,這可能讓我們面子有點掛不住,但托馬斯問,如果真把這些自動功能解除全交由我們意志接管會怎樣?答案是會煩死你累死你到一刻也活不下去的地步。你要負責一整道比已知生產線複雜精緻千萬倍的攝食消化系統,同時得命令你血液裡的紅血球輸氧並準確指揮白血球趕赴每一處異物入侵的戰場,要徹底控制好全身億萬不同細胞或分裂或停頓或進行汰換修補,要分泌千百種不同化學物而且絕不容許弄錯任一種及其濃度分量否則就慘了……太多了,也就是說你同時得扮演王永慶、斯大林、張榮發、拿破崙和李遠哲而且沒助手助理協助你。托馬斯說,仔細想想,我們寧可損失一點點自尊算了,並應該打心底感激它們如此懂事自動自發。

語言文字的不受控制危險,於是也提供了我們機會,讓我們得以超越自身意志和知覺可及的窘迫範疇,把我們帶到廣大、未知、始料不及的世界,如泛舟順流而下,如歌詞所說乘著語言文字展開的翅膀,就像《波多里諾》小說中他們逃出遭囚禁奴隸的厄羅瓦丁堡壘那一幕,乘坐著巨大到十隻鷹加起來、兇暴到瞬間可啄光一頭牛的洛克鳥飛起來,「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沙漠、富饒的土地、草原和陡峭的山峰在我們腳下流逝」,甚至還看見了失落猶太人十個部落,最終抵達了君士坦丁堡。

卡爾維諾說,只有文學賦予自身無限的目標

最懂這樣和語言文字相處、善用語言文字不受控爆發起飛能力的極可能是文學家,尤其是其中書寫小說的人。還是來自同一國度的義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說過一段極好的話:「過分野心的構思在許多領域裡可能遭到反對,但在文學中卻不會。只有當我們立下難以估量的目標,遠超過實現的希望,文學才能繼續存活下去……因為科學已經開始不信任一般性說明和未經區隔、不夠專業的解答,文學的重大挑戰就是要能夠把各種知識、各種密碼羅織在一起,造出一個多樣化、多面向的世界景象。」

這當然不是說文學家有什麼天賦特權,而是因為他們獨特的思索方式及其操持行當的方式——這裡,請注意所謂「區隔」「專業」的語言文字,其實就是對語言文字不安定性的試圖控制,通過科學性的馴化,語言文字在其他思維領域中被固著成透明無色的工具,不允許變化,也不參與思考,因此人自主但有限的思慮和語言文字的工具效能耐,便構成了不可逾越的思維界線,不可伸手伸腳出去,這就是專業學科常說的「高貴的義務」,是維特根斯坦所終極告誡我們的,「凡不知道的都應該沉默」。

但文學家所使用的卻是一般性的語言文字,這樣的語言文字一放出去,便進入並浸泡在如巴赫金所說的現實界稠密的語言文字世界中,就像離鄉背井的少年進入五光十色的城市人群之中,有可能一身殘破通體是病,當然也可以期待他衣錦返鄉富貴榮華。

文學尤其是小說書寫的abc之一,像我們常聽小說家或評論家講的,「別過度控制小說」,揭示的便是,小說通常不在真正動筆之前就樹立起單一的、明確的目標,甚至預先決定了結局,而把語言文字壓抑為單純的表述工具、把書寫過程只當成做苦工的生產或證明;相反的,小說家真正的思索是在書寫過程中才真正如火如荼地展開,之前他可能有著基本意志和方向,也模糊程度不等地感知自己約略要找什麼,但仍是開放的、可能性的,他得和語言文字商量甚至討價還價,有時還得放手讓語言文字走前頭如信任識途老馬在陌生的路途上,書寫過程於是比較像一道旅程、一趟冒險,而不是「投入/產生」的生產線,價值的發現、意義的取得,乃至於最終的結局或說指向,都得延遲到書寫過程中才會逐一浮現出來。

因此,艾柯自己在直接談文學理論時(如《詮釋與過度詮釋》一書)說,作者意圖和本文意圖從來不會是一致的,這個分離基本上是由不受控制的語言文字所作祟或說玉成的;或白一點,博爾赫斯說的(當然不止他一人說過),小說的結局通常不會是書寫者預想的那樣,如果小說結尾真的就是書寫者原先預期的,那是「最令人沮喪的一件事」了。

博爾赫斯說沮喪,是因為這在在代表了在書寫過程的冒險旅行中你一無所獲空手而歸,於是這部小說,你狩獵到的只是海明威口中不值一顧的「一頭死獅子」。

愛倫坡說,小說的價值在最後一行裡

有沒有過度控制的小說呢?有,一般我們所謂的型別小說就是,儘可能地控制便是此類小說的清晰標識。其中最代表性的就是型別小說中的推理小說,推理小說之父的愛倫坡說,小說的價值在最後一行文字裡——這當然和博爾赫斯的想法完全背反。

說來有趣還繞口弔詭的是,艾柯用小說再再告訴我們語言文字的流動、滲透、變異、不受控本質,但艾柯自己的小說卻正是嚴密控制下的產物,正如同歐陸幾百年前的民主革命,是一些內心專制不容他人異議的人打出來的一樣——我個人至今深信不疑,艾柯《玫瑰的名字》一書正是這類小說的空前巔峰之作,而且我甚至不敢想象將來誰誰還有超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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