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名字》真的是窮盡嚴密思維、嚴密佈局、理性、冷靜或說冷酷、不讓絲毫感情雜音分神、一步一步全按計劃建構起來的究極演出,人若不是把靈魂賣給惡魔如浮士德那樣,如何可能把腦子搞到如此精密到偏執的地步?我們就只舉書中藏放人類全部思維秘密的修道院大圖書館迷宮為例,我一位也寫好小說的老友吳繼文當時迫不及待跟我講,那個各藏書間形狀不同卻又對稱、依字母編碼並依這些字母組成而如萬花筒變化的大圖書館迷宮是不可能真的成立,我聽了心中一陣暗笑不做聲,知道吳繼文還沒念完小說,事實上,不僅可能,艾柯還索性畫出圖來給我們看,就在中譯本(臺灣皇冠版)的二九四頁——這事不怪吳繼文,該受咒的是艾柯自己,正常人做不到這樣子的事。
然而,你看過discovery或國家地理雜誌頻道中拍攝的蜂鳥、遊隼,或隨便麻雀烏鴉的鳥類飛行影片嗎?它們是沒f14雄貓戰機那麼快、那麼霸道強力,但你看它們在空中任意地起降、轉彎、穿梭、停頓、懸浮甚至倒飛;甚至你看過海灘忽然驚飛起成千上萬只鷗鳥而從不發生任何擦撞空難,你又會發現窮盡代代之人智慧研發至今的人類飛行器,多麼笨多麼重多麼危險而且看這般光景永遠不可能企及其萬一。
生命的構成和機器的構造真的是兩件不一樣的事,不是綿密和粗疏的程度之別而已,毋寧更像是神蹟創造和機械組合的截然兩分,系遵循了不同的路徑到達的。
窮盡理性語言文字已達頂峰之地,艾柯於是有了奢侈浩嘆的煩惱,然後呢?再跨前一步路在哪裡?
馮內古特說,發明萬能溶劑並不難
《玫瑰的名字》之後,《傅科擺》是一部造得太大的機器、超出了理性建構負荷力而歸於瓦解虛無的壯烈作品,彷彿殉教者般為我們證明界線就在這裡;《昨日之島》則代以一個浪漫有情的企圖,艾柯試著在他拆除之後的語言文字廢墟中清理出一道通往救贖的新路徑,通過語言文字的降靈術把彌賽亞化為一隻美麗橙色鴿子召喚回來,可惜仍是不成。
遵循語言精密控制的原來之路,大約是走不到流滿牛奶與蜜的應許之地的。
第一感來說,我們會想,艾柯的思維方式真的跟一般小說家是不同的,他先是一個頂尖的符號學學者然後才來寫小說,他根深柢固地仍是個符號學學者。
但這裡我想說的是,伴隨艾柯的符號學學者身份和思維方式,艾柯還是個登峰造極的多疑之人,如同以賽亞·柏林原先用來讚歎小說巨匠托爾斯泰的用詞,一個具高度腐蝕性的懷疑論者。
一樣也是個理性控制的小說家馮內古特開過這個懷疑論者的聰明玩笑:「發明萬能溶劑並不難,難的是發明出來之後你拿什麼來裝它。」
托爾斯泰的懷疑,腐蝕掉眼前人世間的價值、信念、理想甚至情感,洞穿了其間隱藏的虛偽、不義和無知,最終枝葉凋盡般把他逼進聖經四福音書的單純道德世界;百年之後的艾柯更進一步從語言文字來,這是更徹底把裝載意義的全部容器給溶個一乾二淨。
這裡,我們可能常陷入一種錯誤的期盼,進而採取了一個錯誤的高貴策略。我們常想當然耳以為把虛假給驅除乾淨,留下來的就只剩真誠實在的好東西,然而事情的真相是虛假和真誠往往是糾纏一起的,分割不了而且極可能就是同一物,因此,清理光虛假不會有真誠自動填補進來,只因為再沒有東西倖存了,只有一片空無;還有,救贖極可能不像柏拉圖或宗教家想象的那種形式,是一個單一的、終極的、獨立存在浮於萬事萬物之上的至福天國模樣答案,而是複數形式的,零散灑在我們生命各個角落泛著微光、用感受而不是用語言文字直接捕捉(但語言文字可用隱喻觸及它,或如羅蘭·巴特說的,可以指示它)的微妙形式存在,也因此,讓我們得著安慰、再再保衛我們信念,且賦予我們勇氣和希望的可以是一部根本沒終極答案的小說,甚至是一部悲劇收場的陰暗哀痛小說,如我們讀福克納。
因此,仁者是可以欺之以方,而且仁者還一定三不五時被騙,他在世故如公里數日增的人生路途上有一道界線不可以跨過,必須極其微妙地同時保有一種童稚天真甚至呆笨,必要時刻不在乎上當,不怕被騙丟人引來訕笑,風險當然可因閱歷日增有效降低,但要求降低到零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永不受騙永不上當的人只能是虛無主義者,文學史上這樣的典型人物就是哈姆雷特,一個絕頂聰明、厭惡一切偽善、洞察一切陰暗角落並一眼看穿所有行動結局的人,而他也是個除了一死無事可做的人。
對了,有關萬能溶劑,馮內古特還說,強力霸道的王水其實算不上什麼萬能溶劑,王水只是恰恰好溶得了別人溶不了的黃金而已,真正最接近萬能溶劑的東西,其實是尋常的清水——這段話聽起來像個深刻自省的小說書寫隱喻。
帶著真誠且歡愉笑容的艾柯謊言
要艾柯不過度控制小說,我想,如今連艾柯自己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然而,此番這本《波多里諾》,艾柯卻踏實起來了,型別小說的框架,中世紀的宗教世界背景,像《玫瑰的名字》那樣,專注在他最擅長的語言文字世界裡,像個不想遠方有鴻鵠將至的技藝精湛木匠,細心且耐心地把語言文字的木頭拆解、截斷、磨光、接榫組合云云,這是已證明過最好看的艾柯小說。
為什麼是型別小說框架?因為要一個單純好看的故事。基本上,艾柯小說並不處理獨特的個人,而是語言文字鋪天蓋地之下一般性的人,其集體性的迷失、挫敗、夢境和命運,型別小說輕快不囉唆正正好滿足這個需求,並以它的粗疏提供悠遊回身的空間,讓艾柯得以把心力高度集中在語言文字的工匠技藝上。這有點像西方的歌劇或中國的京劇,情節高潮迭起吸引住你,而故事實質性的簡單,戲臺上的演員才能表演讓人驚歎的歌唱和舞蹈。
為什麼是中世紀的宗教世界背景呢?因為那是人類歷史上語言文字最肆無忌憚的狂放時刻,它先聰明造出了凌駕一切的神來,然後奉此上帝神聖之名,創造了世俗王國和權力,創造了戰爭和屠戮,創造了最巨大的建築和最精緻的寶物,創造了道德以及詭詐和不義,創造了整個世界影像之外,還更創造了不存在的天國和地獄——正如博爾赫斯說的,《聖經》乃至於整部宗教歷史是一部最偉大的幻想小說,而上帝是其中最棒的發明。
但我們也注意到了,《波多里諾》擁有《玫瑰的名字》所沒有的東西,或者說它比《玫瑰的名字》有更向前地踩出一步來——《玫瑰的名字》讓我們看到了語言文字謊言本質的恐怖,但《波多里諾》還更讓我們看到了謊言也包含了夢想和希望的可貴力量;《玫瑰的名字》做的是拆穿、警告和除魅;而《波多里諾》卻溫柔地開始檢視這些拆除下來的材料,以為它們有機會用為下一次的建構。
因此,便聯結到人類學的堅實世界裡來了。鮑亞士(franzboas)講過,神話是建構來拆解用的;而列維-斯特勞斯的「修補匠」概念則接下去講,拆下來這些堪用的材料是不可能清洗乾淨的,它會留著原來的釘痕、弧度和記憶,生命的歷史便是在這樣修修補補的基調之上不完美而且步履蹣跚地前行。
也就是說,理性除魅是必要也是實然的,但除魅是一次又一次的不懈勞動,一次又一次的細緻微調,不是搗毀式的畢其功於一役,而且頂好連這樣的希冀都不要有,因為除魅殆盡是另一種恐怖,是所有夢想和希望一併消失的理性鐵籠。當然,沒有人知道適可而止的這道精確界線何在,所以才更需要一次又一次耐心地拆掉並重來。
我個人喜歡的除魅態度,是無神論的博爾赫斯溫和的話:「想到天堂和地獄都只是誇張的說法,讓我感覺很舒服。」
在《波多里諾》滿地都是銳利聰明的話語中,我也喜歡波多里諾一段看似平凡無奇的說明,他說如果你是遠遊羅馬回鄉的人,你忍心告訴那些滿心希望的鄉下人,羅馬其實就幾根廢墟柱子、幾間破廟和兩條荒蕪的街道嗎?你會說謊,或者說你會寫出一部精彩的遊記或小說。
其實,對艾柯這樣一個其力足以腐蝕一切的惡魔天才,當我們從他臉上看到,《玫瑰的名字》的冷笑,開始緩緩柔和下來,出現了真誠和歡愉,這比什麼語言文字證明更具說服我們的力量——作為一個有艾柯之書必讀的長期讀者,我也借用博爾赫斯的話說,看到《波多里諾》這樣的滿篇謊言,讓我感覺很舒服。
王永慶,臺塑集團創辦人。張榮發,臺灣長榮集團總裁。李遠哲,著名化學家,一九八六年與另兩位化學家共獲諾貝爾化學獎,一九九四至二〇〇六年任臺灣「中央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