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1日近正午時分,布什總統乘坐「空軍一號」專機從莫斯科附近的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起飛,前往蘇聯第三大中心城市,也是烏克蘭的首都——基輔。就在1991年初,美軍將大約40枚核彈頭瞄準基輔。一旦發生核戰爭,一次又一次的核爆炸將把基輔燒成廢墟,全城200多萬市民將喪生。然而,《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簽訂意味著,即使發生戰爭,也不會有那麼多次的核爆炸。就算發生最糟糕的情況,還是會有些市民能活下來。但是,布什此次基輔之行並不是要傳達這個喜憂難定的訊息,美國總統將帶來一個完全不同的訊息。
老布什的這次行程只是五小時的中途停留,但是它的意義與時間長短無關。事實其實很簡單,他相信僅有莫斯科談判是不夠的。他必須前往加盟共和國,和他們的領導人談判。這是蘇美關係的新局面,表明蘇聯的政治情況一日三變。
白宮希望表明他們願意與蘇聯加盟共和國合作,但是又警告他們的領導人不要使用武力去達到目的。布什政府中還沒有人能夠預見到蘇聯的迅速解體,以及數月之後烏克蘭將在這一過程中起到的關鍵作用。選擇基輔來宣佈美國對蘇聯加盟共和國的新政,是因為烏克蘭最高領導人並不支援完全獨立,反莫斯科力量在烏克蘭雖然強大,但並不暴力,他們或許樂於接受來自華盛頓方面的新訊息。
美國總統要訪問蘇聯人口第二多的共和國——烏克蘭,這個訊息讓戈爾巴喬夫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烏克蘭的領導人還不太願意簽署戈爾巴喬夫在4月大膽提出的新聯盟協議。戈爾巴喬夫可不是布什,他完全理解烏克蘭對於聯盟未來的重要性,擔心美國總統的訪問會助長烏克蘭的反蘇勢力。因此蘇聯總統儘可能地阻止這次訪問。
7月21日星期一,老布什抵達莫斯科一週多,美國大使馬特洛克接到了來自布什總統蘇聯事務特別顧問艾德·休伊特的電話。蘇聯代表已經前往休伊特位於白宮的辦公室,傳遞了來自克里姆林宮的緊急訊息——希望老布什的基輔之行可以取消。馬特洛克對此驚訝不已。
蘇聯方面提起了未明確的壓力,可是基輔方面卻相當平靜。而且,馬特洛克是在徵得了蘇聯外交部的同意後才開始準備的,現在一切已經準備就緒。準備工作不僅涉及美國人,還涉及烏克蘭相關人員,此時此刻,美方取消訪問的話,會讓他們很難堪。
就在布什乘坐「空軍一號」飛往土耳其的途中,獲悉了蘇聯的新要求,這讓他大吃一驚。和斯考克羅夫特商量後,老布什做出了回應,大意是:如果蘇聯方面不希望他前往基輔,他可以取消這次行程,但是,考慮到已經做了高等級的準備工作,而且還涉及烏克蘭方面,莫斯科必須要為取消此次會晤負責。馬特洛克使用非機要線路給美國國務院打了電話,因為他知道克格勃可能會監聽他的通話,所以,他提到取消此次會議不僅會給華盛頓,也會給莫斯科方面以及其與烏克蘭的關係帶來負面影響。
第二天,他又對蘇聯外長亞歷山大·別斯梅爾特內赫重申了這番話。受到警告的別斯梅爾特內赫找到了戈爾巴喬夫,十分確定地對他說:「忘了這些吧。告訴美國人用不著擔心,就照計劃辦吧。如果美國總統想去基輔,我想他在那兒會受到歡迎的。」危機迎刃而解,戈爾巴喬夫必須接受新的遊戲規則。
7月30日,布什和戈爾巴喬夫會見時,美國總統試圖說服這位蘇聯領導人,對於自己即將開始的基輔之行,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他告訴蘇聯總統:「我想向你保證,此次基輔之行,無論是我本人還是我的隨行人員,都不會做任何讓現存問題更加複雜的事情,也不會干涉烏克蘭何時簽署聯盟條約。」
戈爾巴喬夫暗示了為什麼他起初有些擔心的原因:「對烏克蘭而言,有些事實我們無法忽略:據悉,就在您啟程前不久,美國傳統基金會準備了一份報告,建議您利用此次烏克蘭之行,鼓動當地的反對派,因為從戰略上講這是很重要的。」老布什對此給予了完全否認:「我不清楚那份報告。但是,我希望您知道,在行程安排上,我強調要竭盡所能,行事周到。比如,我將不準備訪問基輔,而是訪問列寧格勒。我很樂意到你們的某座城市去看看,但在任何情況下,我都絕不會支援分裂。只有您的外交部長通知我們,你們完全可以接受我們訪問基輔時,我們才會把它納入行程安排。」
如果真的要讓戈爾巴喬夫決定的話,老布什永遠都不會去基輔。而且,葉利欽和戈爾巴喬夫在烏克蘭問題上的立場是一致的,他們都認為不能讓這個蘇聯第二大加盟共和國自行其是。如果說,戈爾巴喬夫在他和布什的談話中曾提到烏克蘭和其他共和國有可能捲入內亂甚至是戰爭的話,葉利欽則冷靜許多,但態度同樣堅決。當美國總統在他的克里姆林宮辦公室與他會談時,葉利欽說:「烏克蘭絕不能脫離蘇聯。」葉利欽還辯解說,沒有烏克蘭,蘇聯就要被非斯拉夫共和國統治。
葉利欽對烏克蘭的「特別眷顧」,反映了俄羅斯人對此的普遍態度。根據美國情報機構1991年2、3月進行的民意調查顯示,只有22%的俄羅斯人支援烏克蘭獨立,60%的民眾表示反對。而俄羅斯民眾對波羅的海國家的態度則大相徑庭:41%的俄羅斯民眾表示贊成立陶宛獨立,只有40%的人表示反對。
1991年6月末,美國中央情報局為他們的總統及其顧問準備了一份情報評估,列出了蘇聯事態發展可能出現的若干情況。其中只有一種情況提到了暴力分裂,包括烏克蘭可能會獨立。另外兩個選擇是「渡過危機」,還有強硬派發起政變,但蘇聯仍然完好無損。最後一種可能是「系統性變革」,情報預測波羅的海國家、北高加索地區的三個共和國和摩爾多瓦將會獨立,烏克蘭將加入俄羅斯主導的中亞斯拉夫聯盟。葉利欽希望烏克蘭成為聯盟的一部分,可是戈爾巴喬夫卻擔心出現「暴力分裂」。似乎中央情報局、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都同意一件事:因為蘇聯目前遵守《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削減了部分核武器,如果美國希望蘇聯政權能夠和平更迭,那麼應該確保烏克蘭留在聯盟內。
在戈爾巴喬夫的新奧加廖沃寓所中,老布什與戈爾巴喬夫交談時提醒他,蘇聯的民族問題很重要。戈爾巴喬夫正在進行關於蘇美聯手、重建未來世界秩序的個人獨白,突然被一則報告打斷了。時年35歲的尼古拉斯·伯恩斯是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美國白宮駐波羅的海聯絡處工作人員,他接到了波羅的海朋友打來的電話,得到訊息:一群身份不明的槍手襲擊了位於立陶宛與白俄羅斯邊界的一座剛建成不久的海關,槍殺了6名立陶宛海關工作人員。
伯恩斯向老布什和新奧加廖沃宴會的主人彙報了該情報。戈爾巴喬夫立即羞愧難當,勃然大怒。據布什描述,他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去。美國總統竟然在蘇聯的最高統帥之前,搶先知道了發生在蘇聯領土上的槍擊事件!戈爾巴喬夫派他的顧問去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美國大使館認為這是蘇聯內務部特種警察部隊所為。美國人懷疑,為了羞辱戈爾巴喬夫,莫斯科強硬派策劃了此次事件。如果事實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們的目的達到了。戈爾巴喬夫縮短了他有關展望新的世界秩序的演講。布什記得:「陰霾籠罩了會議,我們繼續交談,可是,再也沒有熱情洋溢的氣氛了。」
戈爾巴喬夫擔心的是,立陶宛的悲劇事件使得共和國自決權問題更加緊迫,也喚醒了蘇聯內戰的幽靈。戈爾巴喬夫利用這個機會,和老布什交換了對民族自決問題的看法,請求美國對蘇聯有關南斯拉夫的政策給予支援,莫斯科方面期望通過這些政策防止另一個斯拉夫——穆斯林國家的瓦解。他也渴望美國在蘇聯對其他加盟共和國問題上給予支援。布什對戈爾巴喬夫說:「現實中和想象中的國際問題和民族間問題都很多。以目前這種方式劃分共和國邊界的話,會把國家完全搞亂套了。如果讓我列出可能存在的領土問題,不僅我個人的手指不夠數,這裡所有人的手指加在一起也不夠數。這裡是蘇聯,有70%的共和國邊界尚未確定。以前沒有人在意這些,一切問題都依照蘇聯行政區劃而定。」如果說發生在新劃定的立陶宛邊界的謀殺事件讓戈爾巴喬夫在老布什面前難堪不已的話,這件事也讓戈爾巴喬夫更有理由擔心,蘇聯將發生南斯拉夫式的騷亂。在戈爾巴喬夫看來,訊息來得恰逢其時——正好在老布什即將對烏克蘭進行「不受監督」的訪問前夕。
1991年8月1日下午1時許,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領導們聚集在基輔郊外的鮑里斯波爾機場,歡迎他們的貴賓到來。這是美國總統第二次造訪這座城市。第一次是理查德·尼克松在與勃列日涅夫簽署了《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和《反彈道導彈條約》後,於1972年5月底訪問了烏克蘭首都。他乘坐蘇聯飛機計劃從莫斯科飛往基輔,結果在起飛前最後一刻,因為莫斯科地面單位發現了飛機的技術問題,而不得不換機。
老布什則是乘坐新造的「空軍一號」飛往基輔,這是一架波音747飛機,取代了從尼克松到里根時代美國總統所乘坐的波音707飛機。讓我們回到1972年,那時尼克松發現,那架載他前往基輔的蘇聯飛機,其內部裝飾和設施格外引人注目——正如他後來回憶的那樣:「在某種程度上,比我們的飛機還讓人印象深刻。」
現在布什可以向蘇聯副總統亞納耶夫炫耀他的新飛機的內部裝飾了,那是根據南希·里根的建議,按照美國西南部的風格設計而成的。在老布什夫婦到達莫斯科時,亞納耶夫已經歡迎過他們了,可是,戈爾巴喬夫請老布什帶他一起前往基輔。有的美國人認為戈爾巴喬夫此舉意在強調烏克蘭是蘇聯的加盟共和國,同時,還有些人認為亞納耶夫是被派去監督美國總統的。
飛機一起飛,老布什就帶著亞納耶夫參觀飛機,包括總統指揮中心。亞納耶夫——老布什事後認為的乘坐過「空軍一號」的最高階別蘇聯官員——給予了禮貌的評價。老布什後來對他的助手說,這位蘇聯副總統是「友善的君子」,卻不是「一個大人物」。
當布什在飛往基輔的途中接待他的蘇聯貴賓時,他的團隊成員們正在就具有重要政治含義的語言學問題爭論不休。馬特洛克看到了布什總統將於當天晚些時候在烏克蘭議會廳內發表演講的演講稿,他對其中一位演講起草者在「烏克蘭」前面加上了定語表示反對。這位大使說:「一定要讓總統刪去冠詞。他就應該說‘烏克蘭’。美籍烏克蘭人會認為冠詞的使用使烏克蘭聽上去更像是一處地名,而不是一個國家。」演講起草者反駁道:「但是,我們不也說美利堅合眾國(也使用了冠詞)嗎?」可是,馬特洛克最終佔了上風。他的論據不是語言方面,而是政治方面的:「如果總統在烏克蘭前加上冠詞,那下星期白宮將收到成百上千的抗議信和電報。」
美國的烏克蘭後裔接近75萬,加拿大還有100萬。按照北美的標準,這還算不上是龐大的群體,但是他們組織有序,積極參與政治,並且堅持不懈。整個冷戰期間,移居而來的大批烏克蘭人領導者成功地號召其追隨者給共和黨候選人投票。老布什意識到了這點,所以,在聽到了馬特洛克的建議後,他採納了這一觀點。刪掉冠詞既討好了國內的選民,又不會傷害到戈爾巴喬夫,因為俄語中根本沒有冠詞。
這次演講的材料現存放在位於得克薩斯州大學城的喬治·布什總統圖書館和博物館的網站上,該文本顯示在其中若干章節裡,加在「烏克蘭」前的定冠詞被忽略了,沒有從文章中刪去,這表明在飛往基輔的途中,老布什的顧問們對此還有所顧慮。馬特洛克還試圖刪去老布什演說中關於支援戈爾巴喬夫和新聯盟的段落,因為他考慮到這樣的話在基輔說並不合適,可惜為時已晚,演講稿已經派發給記者了。
來自美國媒體大量的先期報道這麼寫道:「烏克蘭首都基輔位於莫斯科以南515公里,第聶伯河從城市穿過,在這裡老布什看到了與蘇聯不同的面貌。基輔整潔、乾淨,馬路寬闊,兩側綠樹成蔭,這一切將使總統此次蘇聯之行的結尾顯得多姿多彩,激動人心。」報道者開玩笑說,總統訪問的真正目的是幫助白宮新聞副秘書——名叫羅曼·波帕迪烏克的烏克蘭人競選烏克蘭總統,「他的競選口號是:我無可奉告」。
基輔,不再以19年前尼克松所說的「俄羅斯城市之母」的形象,而是以尚未獨立的主權共和國首都的身份歡迎布什的來訪。歡迎隊伍末尾的標語寫道:「布什先生,烏克蘭歡迎您!」樂隊除了演奏蘇美國歌外,還演奏了烏克蘭國歌。烏克蘭對蘇聯到底有幾分忠誠已經是公開的問題。曾在1972年陪同尼克松訪問過烏克蘭的馬特洛克還注意到了其他一些區別。布什的英文演講被譯成了烏克蘭語,而在1972年那次訪問時,則被譯成了俄語。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就在尼克松飛往基輔前的10天,勃列日涅夫剛用他的親信弗拉基米爾·謝爾比茨基替換了有民族主義思想的烏克蘭黨中央第一書記佩特羅·謝列斯特。勃列日涅夫的門生粉碎了烏克蘭正在萌生的民族意識,把它變成了蘇聯加盟共和國的範本和維護莫斯科統治的堡壘。
謝爾比茨基和勃列日涅夫是來自烏克蘭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的同鄉,謝爾比茨基是當地大家族的重要人物,這些勃列日涅夫忠誠的追隨者在他們的領袖1982年11月逝世之前,一直有力地統治著蘇聯。謝爾比茨基建立了只忠誠於他個人的黨內金字塔,戈爾巴喬夫用了4年時間,直到1989年秋,才有足夠的力量將他趕下臺。
自從20世紀50年代起,烏克蘭共產黨的精英們不僅統治著自己的共和國,也以次重要身份參與蘇聯的管理。就像西方的政治學家們所知道的那樣,烏克蘭,這個「蘇聯第二大加盟共和國」,在20世紀50年代已和蘇共的領導們達成了權力分享的非正式協議。因為就在那時,烏克蘭共和國幫助自己的前領導人,也就是長期擔任烏克蘭第一書記的尼基塔·赫魯曉夫在莫斯科掌握了權柄。
那時俄羅斯人還沒有自己的共產黨,但是管理著蘇共,而來自烏克蘭的共產黨幹部就成了莫斯科黨代會上最大的投票團體。他們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投票權。赫魯曉夫因此把許多他的烏克蘭支援者帶到了莫斯科,並且委以重任。可以說,1964年的克里姆林宮政變雖然將他罷免,卻反而增強了烏克蘭官員的地位。
取代赫魯曉夫掌管蘇共的是來自烏克蘭的俄羅斯族人——勃列日涅夫,他在20世紀30年代的黨員登記卡的「籍貫」一欄,填寫的是「烏克蘭」。另一位烏克蘭人尼古拉·波德戈爾內1965年成為最高蘇維埃主席,是蘇聯正式的領袖。蘇聯部長會議主席一職由俄羅斯人阿列克謝·柯西金擔任,他於20世紀70年代末逝世後,另一位烏克蘭官員尼古拉·吉洪諾夫接替了他的職務。內務部長和克格勃兩位副局長都是勃列日涅夫的親信,也是烏克蘭政黨機器的產物。即使在勃列日涅夫逝世之後,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集團希望繼續它的統治:病中的領導人看到謝爾比茨基成為了他的繼任者。
1982年勃列日涅夫逝世,隨後,安德羅波夫掌管下的克格勃控制了克里姆林宮。戈爾巴喬夫雖然是半個烏克蘭人,可是,他和烏克蘭的政黨機構沒有任何關係,和首都莫斯科的烏克蘭人也毫無瓜葛,是安德羅波夫使他聲名鵲起。戈爾巴喬夫還把謝爾比茨基從他的位子上趕下臺,阻斷了烏克蘭官員通往莫斯科進而發揮影響力的通道。
對於黨內的烏克蘭精英們而言,既沒希望在中央一展宏圖,又在家鄉受到攻擊,他們感覺遭到了莫斯科的背叛。自赫魯曉夫時代起,他們就和蘇聯達成了協議——他們以自己的忠誠換取在家鄉烏克蘭的無限統治權,同時分享中央的權力,如今,這一協議失效了,而且廢除協議的人不是他們。
1986年4月發生了切爾諾貝利核災難,烏克蘭黨內精英的憤恨不滿隨即滋生。這個核電站完全由莫斯科掌控,然而,烏克蘭當局卻要全權應對災難引發的長期後果,還要照顧那些從核汙染區搬遷出的人群。而且,當放射性雲層到達基輔時,莫斯科方面還要求舉行五一遊行。烏克蘭黨內精英們認為戈爾巴喬夫強迫謝爾比茨基舉行遊行,並威脅他如果不照辦的話,將把他驅逐出黨。切爾諾貝利事件引發了反對莫斯科的群眾抗議遊行,這次又是烏克蘭的黨內精英不得不處理該局面。從上層來說,中央鼓勵共和國開展民主運動,此舉進一步削弱了烏克蘭當局的權力。這些精英們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和遺棄,憤憤不平。如今,中央除了帶給他們麻煩之外,什麼也給不了他們。
當老布什夫婦到達基輔時,受到了57歲的烏克蘭議會議長列昂尼德·克拉夫丘克的歡迎。報道稱他是「一個精力充沛、兩鬢斑白、皮膚黝黑的傢伙,和約翰·高蒂(曾是美國黑手黨甘比諾家族的教父。)有幾分相似;很明顯,他是一個天生的政治家,或許是烏克蘭的紐特·金瑞契(美國共和黨籍政治人物。曾在1995年到1999年期間擔任美國國會眾議院議長,他是美國國會歷史上最具權勢的眾議院議長之一。)吧」。克拉夫丘克的背景和紐約臭名昭著的黑手黨頭子以及正在升起的美國共和黨新星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他是一位前共產黨官員,現在是他擔任議長的第二年。他艱難地維繫著平衡,一方面,維護著對蘇聯中央忠誠的假象,另一方面在處理與影響式微的戈爾巴喬夫以及權力漸長的共和國領導人的關係時,又有力地維護自己家鄉的利益。面對謝爾比茨基時代黨政機器和聲勢漸長的烏克蘭獨立民主運動組織的不同利益,克拉夫丘克被認為是唯一有能力調和各方利益的人物。
克拉夫丘克生於1934年,和戈爾巴喬夫、葉利欽是同時代的人,可是,這位烏克蘭領導人和莫斯科領導人的生長背景並不相同。克拉夫丘克生於烏克蘭西部的沃里尼亞,這裡曾屬於約瑟夫·畢蘇斯基(1918-1922年任波蘭國家元首,軍事獨裁者。)統治下的波蘭,他親身感受二戰的殘酷,這使得他不僅反對德國和蘇聯軍隊,也反對大屠殺、種族清洗,還反對烏克蘭和波蘭民族分子的游擊隊在他的家鄉進行戰鬥。他的父親因為是紅軍戰士而被德軍殺害,年輕的克拉夫丘克很早就掌握了生存技能。正如他後來回憶的,他的祖父告誡他——不要把你的脖子伸出去。
克拉夫丘克親眼目睹了20世紀40年代末和50年代初,秘密警察殺害烏克蘭民族運動的倖存者,所以,他不需要通過赫魯曉夫1956年發表的秘密報告,就清楚在斯大林「個人崇拜」時期,蘇聯司法體系存在的政治偏見。和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一樣,克拉夫丘克的親戚也在「大清洗」時期遭到了迫害,可是看上去,對於為共產黨服務,他並不感到擔心。他從基輔大學獲得政治經濟學學位後,事業上青雲直上。儘管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是黨的領袖,被授權管理疆域龐大的蘇聯,可是,克拉夫丘克才是最卓越的官員和共產黨官僚。
到20世紀80年代時,克拉夫丘克作為一位前波蘭臣民,已經從平民躍為烏克蘭共產黨宣傳機構的領導人。他既不是來自烏克蘭東部工業重鎮頓巴斯地區,也不是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集團成員,所以說,這或許是他在勃列日涅夫統治下的蘇聯所能企及的最高職位了。
然而,戈爾巴喬夫的「公開性」改革到來了,第一次半自由的選舉,使得共產黨迫切需要找到可以同群眾溝通又能與反對派斡旋的人。克拉夫丘克在這方面具有非同凡響的才能,他成為繼謝爾比茨基之後,掌管意識形態的中央委員會書記。而謝爾比茨基,因為從不相信那些利沃尼亞(中世紀後期的波羅的海東岸地區,即現在的愛沙尼亞以及拉脫維亞的大部分領土的舊稱。)的宣傳天才,所以在1989年秋被迫退休。
1990年夏,因為原烏克蘭共產黨領導人弗拉基米爾·伊瓦什科被戈爾巴喬夫調往莫斯科擔任黨內第二號人物,企圖以此修復俄羅斯和烏克蘭與中央搖搖欲墜的關係,所以,克拉夫丘克取代伊瓦什科,成為烏克蘭議會議長。克拉夫丘克發現在他所掌管的立法機構內,三分之一的代表支援烏克蘭獨立,另外三分之二的代表傾向於加強烏克蘭在蘇聯的自治權。
在布什的簡報中,這樣介紹克拉夫丘克的個人情況:「作為烏克蘭最高蘇維埃的主席,他必須小心翼翼地平衡立法機構中大多數共產黨員與親獨立派代表之間的不同訴求。」事實上,他遊刃有餘地駕馭著兩大派系,那年夏天,在議會中通過了具有政治和經濟實質內容的、賦予烏克蘭主權的宣言,在這項政策中,他找到了兩派的共同點。報道老布什訪問基輔的《華盛頓郵報》記者大衛·雷姆尼克這樣提到克拉夫丘克——他發現了機遇,建立一個充滿活力的烏克蘭的機遇,他不會讓機遇溜走。
雖然,這次訪問令他有些意外,但是,克拉夫丘克還是很樂意在基輔歡迎尊貴的美國客人。正如他事後所回憶的,莫斯科方面很晚才允許他單獨準備這次會晤,直到會面前最後一刻,他才被人從度假中召回,迎接美國總統。他從克里米亞直接飛往鮑里斯波爾機場,連進城準備的時間也沒有,媒體注意到了他被曬黑的皮膚。
克拉夫丘克發表了《烏克蘭土地》的演說,歡迎老布什夫婦。演說中,他提到了烏克蘭而不是蘇聯,但是,他避免任何把烏克蘭稱為國家和共和國的說法。就像美國總統顧問擔心在「烏克蘭」前使用冠詞一樣,克拉夫丘克也有他自己的語言難題需要解決。
在這一年中,烏克蘭已經成為擁有官方主權的實體,但還不是獨立的國家。這有什麼區別呢?除了戈爾巴喬夫,好像沒人知道答案。克拉夫丘克儘可能地在兩者間找到了平衡。「美國人民很清楚什麼是真正的主權,《獨立宣言》第一個向全世界宣傳了自由、平等和博愛。」他對美國客人說道。
老布什並不打算贊成克拉夫丘克把主權等同於獨立的觀點(幾小時後,他將解釋自由和獨立的區別)。作為對歡迎演說的回應,布什先從一些不具爭議的事件談起。他強調烏克蘭是幾十萬美國人的先祖居住之地,在此,他使用了親蘇聯的「故土」一詞。他引用了烏克蘭詩人塔拉斯·舍普琴科的話語,祝賀曾被莫斯科當局禁止回國的西方基督教教會領袖回到烏克蘭,祝賀其他宗教團體的精神復興。有關華盛頓方面與共和國關係的問題,他表現出同葉利欽談話時一樣小心謹慎的態度。布什說道:「我們希望和戈爾巴喬夫政府儘可能維持最強有力的官方關係,但是,我也很重視和烏克蘭及其他共和國以至蘇聯全體人民建立更廣泛的聯絡。」看上去,布什試圖使他在烏克蘭土地上發表的第一篇演說中不使用曾經在「烏克蘭」一詞前用過的定冠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