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什的車隊從機場一路行進到基輔市中心。「許多人聚集在廣場前,揮舞著象徵烏克蘭獨立運動的黃藍色條紋旗幟。」馬特洛克在回憶錄中寫道。媒體先期報道稱:「車隊兩旁站滿了成千上萬的烏克蘭人,許多人在揮手,人們看上去對布什都很友好。幾位女士手捧當地的花束,有些人高舉起孩子,還有一位男子帶來一隻大面包和一袋鹽,用這種傳統的方式表示歡迎。」
這與老布什在莫斯科受到的來自公眾低調的歡迎迥然不同,因為在莫斯科他是越來越不受歡迎的戈爾巴喬夫總統的客人。基輔不僅歡迎的熱情程度與莫斯科不同,城市面貌也與之不同。戈爾巴喬夫的助手切爾尼亞耶夫7月初曾陪同他的領導在基輔會見了德國總理赫爾穆特·科爾。他在日記中這樣寫及基輔之行給他留下的良好印象:「我們好像置身於某個西歐的大城市,確切地說,是一座德國城市:城市充滿了19世紀的風格,和莫斯科相比,道路和植被都很整潔,維護得很好,讓人很滿意。」
8月,遊行人群的情緒與6月相仿。切爾尼亞耶夫聽到這樣的口號:要科爾!不要戈爾巴喬夫!這些人極度反對戈爾巴喬夫。示威者們如此明白無誤地表明自己的感受就是要給旁觀者留下印象。其中有些示威者還特別針對美國客人:「蘇聯有15個殖民地」,「帝國的罪惡靈魂在遊蕩」,「如果帝國的一部分是好的,那美國為何支援其中的一國獨立?」「哥倫布解救美國,布什解救烏克蘭」。布什熱烈回應了烏克蘭群眾的支援。幾個小時後,他在烏克蘭議會發表演說:「車隊裡的每一個美國人都被烏克蘭人民的熱情感動了,我們將永遠銘記這一刻。」至於布什及其隨行人員是否搞懂烏克蘭人民熱烈歡迎美國人的目的——是拉攏美國盟友以對抗中央和戈爾巴喬夫,抑或是反對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方案——就不得而知了。
歡迎布什的人是烏克蘭獨立運動的擁護者。他們代表了基輔人民和基輔之外數百萬烏克蘭人的感受,名叫「烏克蘭民族運動」的政治組織的激進派把他們組織在一起。該組織成立於1989年秋,因戈爾巴喬夫的改革和烏克蘭人民運動而產生。它參照波羅的海共和國人民陣線的模式建立而成,最初得到戈爾巴喬夫的大力支援。該組織最初由戈爾巴喬夫同意釋放的異議分子和烏克蘭知識界領袖組成,戈爾巴喬夫把它看作制衡謝爾比茨基領導下的保守派的力量。
克拉夫丘克後來回憶說,謝爾比茨基討厭「改革」。在戈爾巴喬夫同基輔人民進行公開會談時,他讓他們從一方面給共產黨機構施壓,他則從另一個方面施壓。謝爾比茨基轉向他的同僚,用手指著頭,暗示戈爾巴喬夫的精神有問題,他對他的顧問說:「他到底指望誰來支援他?」
謝爾比茨基是對的。「烏克蘭民族運動」對戈爾巴喬夫的支援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如果說,最初該組織還宣誓效忠於戈爾巴喬夫的改革計劃,那麼,在1990年10月,該組織舉行的第二次大會上,他們就把「改革」一詞從組織的名稱中刪去,隨後宣佈謀求烏克蘭獨立是他們的主要目標。那時,烏克蘭已經宣佈擁有自己的主權,當蘇聯法律和共和國立法有衝突時,烏克蘭議會有權凌駕於任何蘇聯法律之上。
然而,烏克蘭共產黨機構、國家安全機構、軍隊以及烏克蘭大多數產業仍然聽命於莫斯科。「烏克蘭民族運動」希望烏克蘭擺脫這種從屬地位。對於戈爾巴喬夫宣稱的、烏克蘭加入改革後的聯盟的展望,他們也表示反對。老布什採取何種立場,將決定他的基輔之行起到支援「烏克蘭民族運動」還是支援其反對派的作用。「烏克蘭民族運動」的領導人對此持積極態度。有謠言說,布什此次基輔之行是照戈爾巴喬夫的命令列事。
7月31日,就在布什和戈爾巴喬夫在莫斯科商談時,「烏克蘭民族運動」領導層在基輔就布什的即將來訪組織了一次記者招待會。與會者包括「烏克蘭民族運動」領導人——天才詩人伊萬·德拉赫和持不同政見者維亞切斯拉夫·烏斯季諾夫,他曾長期被關押於古拉格集中營,現為利沃夫地區政府主席,該地區是前屬奧地利和波蘭的西烏克蘭獨立運動的據點所在。
坐在他們邊上的是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政治犯——列夫科·盧基揚年科,他是一位來自莫斯科的律師,1961年因利用馬列主義論據鼓吹烏克蘭獨立被捕,他總共在蘇聯的勞改營中度過了25年。古拉格的前囚徒和烏克蘭知識界的代表人物聯手,首次領導烏克蘭獲得了蘇聯式的主權,進而擁有全面的獨立。他們希望獲得布什的支援。
55歲的德拉赫微有禿髮,戴著眼鏡,他在「烏克蘭民族運動」的新聞釋出會上首先發言。他讚揚布什還在為里根政府工作時,就給予蘇聯的各個共和國的幫助,但是客套話到此為止了,餘下的發言則抨擊了布什對蘇聯加盟共和國的基本政策,尤其是對烏克蘭的政策。
德拉赫說道:「布什總統好像被戈爾巴喬夫催眠了。布什政府所談的穩定,指的是我們的穩定來自於莫斯科的穩定。我們必須記得,作為美國總統的布什一直對共和國的民主運動加以斥責……他還刻意拒絕在華盛頓會見‘烏克蘭民族運動’的領袖,在這裡,他仍刻意拒絕接見我們。我擔心布什是作為中央的信使到我們這兒來的。」
美國總統拒絕單獨會見反對派領袖,立即引起了「烏克蘭民族運動」對他的不滿。當反對派領導人到莫斯科白宮要求會見美國總統時,他們遭到了駁斥:「烏克蘭民族運動」的領導人將受邀參加由克拉夫丘克和其他烏克蘭共產黨領導人為布什舉行的歡迎午宴,但布什不會單獨會見他們。
美方在講話中並不認可烏克蘭特色及其文化,反對派領導人對此也很惱火。針對布什所說的,他飛往基輔是為了更多地瞭解蘇聯的生活和文化,德拉赫給出了態度:「布什總統沒抓住要領。」他接著說道:「如果他想看蘇聯的生活和文化,他可以去克里姆林宮。在那裡,他可以瞭解到帝國的文化,看到它的貪婪。這裡是烏克蘭,我們並不是蘇聯文化的樣板,我們是蘇聯貪婪的產物,這是被戈爾巴喬夫領導的中央所掠奪的國家。」
布什既要面對來自莫斯科的戈爾巴喬夫的壓力,又要在基輔承受來自「烏克蘭民族運動」的壓力。他的助手已經把他將在烏克蘭議會上發表演說稿中的「烏克蘭」一詞前的定冠詞給刪去了,但是,總統仍然擔心人們對他的演說是否接受。在從機場來的一路上,他請克拉夫丘克過目演說稿,並且詢問是否有什麼地方需要修改,這種態度讓克拉夫丘克大為吃驚。
讓烏克蘭領導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不能想象任何來自莫斯科的蘇聯領導人會表現出此番顧慮。從勃列日涅夫到戈爾巴喬夫,他們來烏克蘭都是告訴這裡的人應該怎麼做,而不是詢問人民是怎麼想的。布什,作為世界上最富有和強大國家的領導人,卻在意克拉夫丘克的看法。
布什還給那些轉向民主派的前共產黨官員一條建議,這讓克拉夫丘克永生難忘:直視別人的眼睛,只有這麼做,你才能知道他們是否會投票給你。克拉夫丘克讀了布什演說稿的譯本,提出了兩條修改建議。他提出,有一些可能不適合他的議員的內容,但因為太重要而無法刪去。人們不得不拭目以待,看看到底有多少代表會對此不滿,他們究竟會有多麼不高興。
在克拉夫丘克和布什一同前往議會前,他們進行了短暫的會面,使克拉夫丘克更加相信這位來自華盛頓的客人確實很尊重烏克蘭和這裡的領導人。布什和烏克蘭領導人會面時談到了烏克蘭的「經濟實力和國家規模——人口大約相當於法國或英國」。美國總統想要告訴烏克蘭領導人,美國只能繼續和蘇聯中央政府保持唯一的外交關係,他希望和戈爾巴喬夫儘可能地維繫最緊密的關係,他本人對戈爾巴喬夫也滿懷敬意。他還表示不打算在是否加入新聯盟的問題上以某種方式影響烏克蘭的立場。
「我明白你們推遲做出遵守聯盟協議的最後承諾,是要等你們起草好自己的憲法。」烏克蘭人恰恰希望布什這麼說。烏克蘭領導人在聯盟協議的問題上採取了拖延戰術——新憲法的起草可以永遠進行。
克拉夫丘克和烏克蘭其他領導人決定利用布什在基輔的中轉停留完成兩件事:在美國建立一個烏克蘭領事館(一個美國領事館剛剛在基輔開張)以及涉及高達50億美元的投資。後一個目標的完成需要美國給予烏克蘭貿易最惠國待遇。加強雙方在處理切爾諾貝利核災難後果的事務性合作是另一個議題。而烏克蘭人除了在聯合國給予配合外,他們無以為報——很明顯,他們已經準備在國際舞臺上扮演過去未曾扮演過的獨立角色。和反對派不同的是,烏克蘭領導人不謀求對烏克蘭獨立的支援;然而,他們實質上在朝著同一方向前進。
烏克蘭領導人想要的東西和葉利欽所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可能比葉利欽更加迫切,但是,他們表達意願的方式更具技巧。儘管布什和莫斯科站在同一陣營,可是,他對烏克蘭領導人的說辭更加友好。基輔街道旁夾道歡迎的烏克蘭民眾和國內的烏克蘭裔選民的投票,使他找到了該用什麼口吻和烏克蘭的主人談話。克拉夫丘克對老布什說道:「聯盟協議已經起草好了,這樣的話,中央和加盟共和國可以更直接地處理一些事情。與此同時,我們可以直接談經濟議題和核安全問題。」
布什先是會見了烏克蘭領導人,隨後和他們及烏克蘭反對派代表一起參加了午宴。時間接近8月1日下午4點時,布什站起來,在烏克蘭立法者前開始了演說。議會的議員中斷了他們關於烏克蘭主權執行情況的爭論,轉而傾聽布什的演講。這些議員代表著5200萬人口,其中70%以上是烏克蘭族人,約有20%是俄羅斯族人。還有50萬猶太人生活在烏克蘭。全國人口約有一半說俄語,另一半說烏克蘭語。
在二戰後被蘇聯併入的烏克蘭西部領土中,很大一部分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屬於波蘭,而在這之前屬於奧匈帝國,這就是烏克蘭民族主義的據點。他們和波羅的海共和國選民的投票結果是一致的,這些國家也是在戰爭期間被併入蘇聯的。而烏克蘭東部地區的投票和其相鄰的俄聯邦州不盡相同,投票的結果取決於人們生活在城市還是農村。像哈爾科夫這類大城市和莫斯科、列寧格勒相比,已經成為民主反對派的大本營。農村仍然處於共產主義宣傳的影響下。在烏克蘭議會中,共產黨員仍然佔據多數席位,450個議員中有239人是共產黨員。而由烏克蘭西部選區和包括基輔在內的東部大城市選舉出的民族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構成的「民族民主派」佔據125個席位。
布什總統在巨大的列寧像前發表了演說,其主題是「自由和與之相伴的責任」。布什從「烏克蘭」一詞的起源說起,引出了他的演講主題。他在演說中小心翼翼地避免在「烏克蘭」前使用定冠詞,他說道:「許多個世紀以前,你們的祖先將這個國家命名為‘烏克蘭’,也就是‘邊境’的意思,因為你們的足跡連線著歐亞。但是烏克蘭人成為另一種拓荒者。今天,你們在探索自由的邊界與輪廓。」出乎「烏克蘭民族運動」領導人的意料,布什在提及烏克蘭,提及它的人民、歷史和地理時,並沒有把這些和俄羅斯聯絡起來。這一切和1972年尼克松發表的演說有天壤之別,在烏克蘭官員為其舉行的宴會上,尼克松把烏克蘭稱為「蘇聯的土地」,把基輔稱為「俄羅斯的城市之母」,在烏克蘭的國家名稱前隨意地使用定冠詞。
布什接下來所說的話就不那麼討烏克蘭反對派的喜歡了。儘管為了不冒犯烏克蘭人,布什總統的演說措辭謹慎,可還是印證了德拉赫和他的同事最糟糕的設想,布什的基輔之行是一次政治輸入。布什總統說:「有的人讓美國在戈爾巴喬夫和蘇聯親獨立的領導人之間進行選擇,支援其中的一方。我認為這是錯誤的選擇。公平地說,戈爾巴喬夫總統已經取得了驚人的成就,包括他的改革與政治‘公開性’的政策,以及為了實現自由、民主和經濟自由而推動的民主化程式。」布什隨後解釋了他對於「自由」的理解,這些話令反對派沮喪:「自由和獨立不是一回事。美國人不支援為了用地方獨裁統治取代來自遠方中央的專制而謀求獨立的做法。美國人不支援建築在種族仇視基礎上自殺式的民族主義。」毋庸置疑,美國不會支援烏克蘭謀求獨立——支援獨立的人悉聽尊便。
布什的演說反映出白宮當下的想法。尼古拉斯·伯恩斯事後回憶:
美國不認為蘇聯存在解體的現實可能性,在1991年夏天,我不相信有誰會站在美國這一邊……戈爾巴喬夫和布什總統之間還是相對信任的,我們在處理大多數事情上都合作得很好,我們急於訪問基輔,是為了向共和國表示我們對之感興趣……我們擔心如果我們直接支援民族獨立運動,暴力活動將隨之而起,在共和國內,中央對核武器的管控遭到削弱,所以我們希望看到蘇聯體系日趨衰微,改革之勢漸弱,蘇聯平穩地衰弱才符合我們的利益。
布什的演講在烏克蘭議會中產生了不同反應。大多數的共產黨員歡迎布什謹慎的態度;親民主的反對派則表示反對,他們在美國的支援者同樣對此持有異議。布什為了安撫美國的烏克蘭裔民眾,在演講中特意提到:「要是你們看見我發瘋似的從車內向外揮手,你們就會明白,我想這夾道歡迎的人群中,或許有的人來自費城、匹茲堡或是底特律,許多烏克蘭裔美國人就生活在那兒,我想今天我在這裡發表演說,他們就和我在一起。」布什以為他的演講將會刊印在美國的烏克蘭報紙上,這些話會討選民的歡心。然而,這次他真的打錯了算盤。
烏克蘭最近的局勢將美籍烏克蘭裔團體都動員了起來,他們不支援戈爾巴喬夫,也不支援烏克蘭共產黨員。他們支援「烏克蘭民族運動」,要是「烏克蘭民族運動」不高興了,他們也不會高興。很少有人意識到戈爾巴喬夫曾經試圖阻止老布什前往基輔,也很少有人意識到布什和他的團隊為了讓此次訪問得以成行所付出的努力。
就在布什訪問基輔後的三天,也就是8月4日星期天,一群烏克蘭抗議者前往美國白宮,高喊口號「我是烏克蘭裔美國人。我不支援布什」,還有「布什先生:烏克蘭要獨立,所有民族都要獲得自由」。遊行持續了一小時,抗議者的領導人向白宮表達了他們的不滿。抗議信的結束部分直接威脅說,要在下屆總統大選時,讓布什落馬:「總統先生,最後我們不得不遺憾地說,您此次基輔之行,很好地完成了戈爾巴喬夫的囑託。儘管有戈爾巴喬夫和布什的聯手,但是,就像太陽總會升起那樣,烏克蘭將會獨立。我們是您的美國子民,在基輔,您說我們會支援您的行為,我們過去不曾支援,現在也不會支援您的所作所為。我們在1992年總統選舉投票時會吸取經驗教訓。」
對布什基輔演說持負面評價的並不僅僅是美籍烏克蘭裔群體。影響最大的批評來自《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也是尼克松演講稿的撰稿人威廉·沙費爾,他在文章中抨擊布什的演說,稱布什令人沮喪的「軟弱的基輔演說」是當局最大的錯誤。根據沙費爾的觀點,布什「訓誡烏克蘭人不要爭取‘民族自決權’,愚蠢地使華盛頓和莫斯科中央集權制站在了一起,違背了歷史潮流」。沙費爾嘲弄的話語——「軟弱的基輔演說」這一提法使美國公眾不禁浮想聯翩,紛紛揣測該詞是否暗示布什對外政策的猶豫不決。
在斯考克羅夫特和老布什合作完成的回憶錄中,斯考克羅夫特說,總統提到的地方獨裁指的不是烏克蘭,而是摩爾多瓦和蘇聯其他的共和國。極力促成布什基輔之行的馬特洛克或許發現了沙費爾的陰險動機。馬特洛克注意到正是沙費爾起草了1972年尼克松在基輔發表的演說稿,並且將基輔稱為「俄羅斯的城市之母」。
1991年8月1日,除了前政治犯和部分離開烏克蘭就無人知曉的知識分子舉行的一場抗議外,沒有什麼事預示著布什和他的顧問將遇到麻煩。烏克蘭議會的共產黨員鼓掌致謝以後,美國總統和他的隨從就在克拉夫丘克及其助手的陪同下離開了大樓。
隨後,他們驅車前往巴比亞爾(俄語指「娘子谷」),這裡是在中世紀建造的聖基里爾修道院附近的溝壑,也是駭人聽聞的猶太人大屠殺發生地之一。隨行的記者寫道:「乘車前往巴比亞爾漫長而緩慢的行程是布什最棒的一次旅行。烏克蘭民眾站在道路兩旁,五六人一群,他們和莫斯科人不同,一直面帶微笑。他們朝布什和車隊裡的每一個人招手。」
1941年9月底,在基輔郊外的巴比亞爾的溝坡上,納粹特遣隊4a分隊在兩天時間內槍殺了近3.4萬名基輔的猶太人。屠殺就在光天化日下進行。納粹分子用留聲機播放的音樂無法掩蓋遇難者的哭喊聲,也無法掩蓋他們對城市平民犯下的獸行。這時基輔剛被德國佔領不久,他們是巴比亞爾第一批被屠殺的人。在1943年秋紅軍重新佔領基輔之前,又有7萬多人被屠殺在巴比亞爾的溝壑中——他們是蘇聯戰俘、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吉普賽人、平民人質和精神病人。
德國納粹在撤退前試圖掩蓋他們的罪行,掘出屍體,然後焚屍揚灰。可是,他們無法抹去倖存者的記憶。蘇聯人調查考證,並且記錄了這次大屠殺。在針對戰爭罪行的紐倫堡審判(指的是1945年11月21日至1946年10月1日間,由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勝國對歐洲軸心國的軍事、政治和經濟領袖進行的數十次軍事審判。由於審判主要在德國紐倫堡進行,故總稱為紐倫堡審判。)中,蘇聯報告遇害人數差不多有10萬人,但是,在最初的報告中,第一波受害者是猶太人,他們的被害應被視為猶太人大屠殺的一部分。而蘇聯不加區別地將所有的遇害者都視為蘇聯平民。
基輔的天才作家安東尼·庫茲涅佐夫創造的紀實文學《巴比亞爾》於1966年出版發行,四分之一的內容被審查者刪去了。直到1970年,當庫茲涅佐夫移居西方以後,小說的全本才得以面世。1976年,巴比亞爾終於樹起了紀念碑,以此懷念大屠殺的遇難者。根據官方對事件的解讀,他們悼念的是蘇聯戰俘和一般民眾。
以蘇聯時代的紀念碑為背景,老布什準備宣讀他悼念亡靈的祭文。媒體的先期報道中有這樣的描述:「近看巨大的青銅和花崗岩紀念碑,這是布什演講的背景。紀念碑頂端是一位女性俯下頭親吻她的孩子。只有從紀念碑的後面才能看到真實的恐怖和悲情——這個女人的雙手被捆縛在背後。」
布什總統在演講中對烏克蘭關於歷史記憶的政治新解讀表示讚賞,認為這才使得人們有可能認清大屠殺的受害者。他說道:「許多年來,巴比亞爾悲劇的真相一直被掩蓋,但是,以後不會繼續了。你們很快會在這裡放上一塊紀念牌,承認對猶太人的種族大屠殺,對吉卜賽人、共產黨員和基督徒的屠殺,任何膽敢反對納粹瘋子的狂想的人,都遭到了殺戮。」
正如他在烏克蘭議會的演講一樣,布什找到了一種方式,承認戈爾巴喬夫對重新評價蘇聯歷史所做出的貢獻,以此支援他在克里姆林宮裡處境艱難的政治盟友。他說戈爾巴喬夫不亞於美國曆史上的林肯:「林肯曾說過:我們不能逃避歷史。戈爾巴喬夫推動了對於歷史真相的瞭解。」
布什後來回憶:「當我們來到巴比亞爾紀念碑時,我難過得無法開口,就在那裡,納粹佔領者屠殺了數以萬計的烏克蘭人、猶太人,還有其他人。在演講時,當描述50年前的一天所發生的駭人聽聞的事件時,我哽塞難語。」美國總統的演講中確實充滿了大屠殺中讓人心碎的細節,其中包括納粹劊子手使用留聲機。芭芭拉坐在那兒聽著演講,緊挨著她坐著的是衣著樸素、農婦模樣的長者,她們是大屠殺的倖存者,坐著聽演講的還有幫助他們活下來的那些人。
克拉夫丘克試圖穩定自己的情緒。作為一個生活在德國納粹佔領下的烏克蘭的8歲男孩,他親眼目睹了納粹機槍手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在布什結束訪問幾個月之後,克拉夫丘克將在巴比亞爾大屠殺50週年紀念會上進行演說,其中部分內容將用意第緒語(即猶太語,屬印歐語系、日耳曼語族西支。這是中歐和東歐大多數猶太人的主要語言之一。)表達。他在隨後接受的採訪中說,在那樣的情況下,並不是所有國人都做了他們應該做的事。他指的是參與大屠殺的烏克蘭人。
布什的演講受到了在場聽眾的熱烈歡迎。伊萬·德拉赫和其他烏克蘭民族運動領導者是烏克蘭最早認識到巴比亞爾在大屠殺歷史中的重要性的人,他們歡迎此次訪問。「烏克蘭人——猶太人反蘇聯盟」是由被關押在古拉格集中營中的烏克蘭和猶太政治異議者發展而成的,得益於「烏克蘭民族運動」,「烏克蘭人——猶太人聯盟」才獲得了政治存在,而烏克蘭民族聯盟的政策也深受前者的影響。針對烏克蘭國內仍普遍存在的反猶太主義,「烏克蘭民族運動」站在與之鬥爭的前沿。其政治綱領主張是烏克蘭人和猶太人聯手反對中央的支配。
紀念儀式上看起來最格格不入的人是陪同布什訪問基輔的戈爾巴喬夫代表——副總統亞納耶夫和蘇聯駐華盛頓大使維克多·科姆普列克托夫。因為布什訪問中發表的所有演講用的都是烏克蘭語和英語,所有的商務活動使用的也是這兩種語言,俄羅斯客人完全不知所云。在布什發表議會演講時,科姆普列克托夫說:「還好他(亞納耶夫)懂英語,否則的話,他就無法搞懂美國總統在說些什麼。」根據亞納耶夫在總統簡報中簡短的自我介紹,他能「說些英語」。如果事實果真如此的話,但在基輔看上去卻不太像這回事。烏克蘭官員的俄語說得很好,但是他們轉說烏克蘭語,這對於現在已經公開擁有主權的共和國來說很有象徵意義。
美國人來烏克蘭時帶來了一位烏克蘭語翻譯。他們還滿足了烏克蘭方面的要求,布什和克拉夫丘克舉行沒有亞納耶夫在場的單獨會談。根據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埃德·休伊特的回憶,蘇聯副總統並不說烏克蘭語,恐怕大多數英語也聽不懂。烏克蘭官員對待他,與其說是接待蘇聯中央的代表,更像是對待「全蘇麻風病協會主席」。在克拉夫丘克舉行的午宴上,亞納耶夫明顯有些無聊和不耐煩。但是,今時不同以往,現在輪到中央政府向共和國證明它的作用了,亞納耶夫對新的遊戲規則可清楚著呢。
當地時間下午7點,「空軍一號」從鮑里斯波爾機場起飛前往華盛頓,訪問終於結束了。在通往核裁軍的漫漫長路上,在蘇聯加盟共和國獲得民族自決權的新政上,在支援民主方面,在給克里姆林宮的朋友提供幫助以助其繼續統治這個搖搖欲墜的前超級大國方面,這次訪問都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績。在亞納耶夫前往莫斯科的飛機上,馬特洛克對蘇聯副總統說道:「讓我們為美國總統看上去非常成功的訪問乾杯吧。」老布什希望在緬因州肯尼邦克港的府邸享受一次心安理得的休假。7月已經碌碌不堪,8月應該是舒緩安適的時節。可惜美國總統未能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