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你一切安好,米哈伊爾。」這是老布什在他的小錄音機上錄下的最初幾句話。在布什擔任總統的這幾年,他一直記錄語音日記,他在日記中分享了那些他不願公之於眾的想法和情感。1991年8月19日夜,隨著布什在錄音機裡錄下了另一段心聲,他的思緒已飄過美國的海岸:他在想戈爾巴喬夫。布什繼續說:「我希望他們沒有虐待你,你富有建設性地、卓越地領導了你的國家。你受到左派和右派的兩面夾攻,但是你應該受到充分肯定。現在我們並不知道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在哪裡,身處何境,但是我們應該支援你,很高興我們一直支援你。雖然電視上會有很多人滔滔不絕地對我們說,我們哪裡做錯了,但是,你的所作所為對你的國家而言是正確的,是強有力的,是有益的。」
布什總統一整天都在整理思緒,他在日記中將這一天稱為歷史性的日子。因為在遙遠的莫斯科,就在這一天,戈爾巴喬夫的前盟友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同時宣稱戈爾巴喬夫的健康狀況不佳,將他趕下了臺,坦克也開上了街道。布什幾周前剛從莫斯科回來,不承料想到蘇聯局勢會有這麼大的轉變。
布什前一晚住在他位於緬因州肯尼邦克港的瓦克坡私人度假別墅,他只有一項日程,就是在第二天早晨6點半起床,趕在「颶風鮑勃」到達海岸之前,和住在肯尼邦克港諾南特姆酒店的斯考克羅夫特以及效力于波士頓紅襪隊的著名棒球投球手羅傑·克萊門斯一起,打一場18洞的高爾夫球。布什剛就寢不久,就被斯考克羅夫特打來的電話吵醒了。這位國家安全顧問打電話來,既不是關於高爾夫球賽,也不是彙報因天氣原因而計劃生變。情況和一年前的夏天類似,那次是薩達姆·侯賽因入侵科威特,這次是莫斯科發生政變了。這一訊息事關國際政治,不僅高爾夫活動要取消,美國總統整個假期也因此泡湯了。
半小時前,斯考克羅夫特平靜地躺在床上看著電視。電視調至24小時滾動播出的美國有線新聞網的新聞頻道,他聽到播音員談到了戈爾巴喬夫,說他因為健康原因辭職。但一切聽起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就在數週前,斯考克羅夫特剛見過戈爾巴喬夫,蘇聯總統看上去很健康。他開始仔細地聽起了新聞。
接下來,莫斯科方面宣佈了此事,一切已確定無疑:蘇聯新聞機構塔斯社通報了戈爾巴喬夫的病情,併成立應對緊急狀態的委員會。掌控委員會的人是以亞納耶夫為首腦的強硬派人士,包括克格勃和軍隊領導人克留奇科夫和亞佐夫元帥。幾周前,他們還都是布什舉行的莫斯科宴會的座上賓。隨後,斯考克羅夫特叫來了他的助手蓋茨,讓中央情報局確認此訊息是否屬實。他隨後召來了住在同一旅館的副新聞秘書羅曼·波帕迪烏克,讓他起草一份宣告,因為一旦情況屬實,宣告就會派上用場。
斯考克羅夫特隨後致電布什總統,向他彙報了自己所瞭解到的情況。一時間,包括中央情報局在內,沒有任何政府渠道能夠單獨確認此事。「天哪!」這是布什的第一反應。他們商量要如何應對此事:記者已經不斷地敲著波帕迪烏克居住的旅館的房門。「總統想給予強烈譴責,但是如果政變成功了,無論這些人的行為多麼令人反感,我們都必須與之共處,我們應該加以譴責,但不能不留退路。」斯考克羅夫特事後寫道。
他對事態的預判並不樂觀:報道中的政變,得到了如此多握有權勢之人的支援,政變很可能成功。斯考克羅夫特建議布什總統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此次政變時,皆使用「憲法外」一詞。在布什回去睡覺之前,他們一致同意,斯考克羅夫特應該徹夜監控事態的發展,並在第二天早上5點30分給布什打電話。波帕迪烏克向媒體做了簡短髮言,承認政府尚不能單方面確認莫斯科發生的事件。他對斯考克羅夫特說,總統在上午必須對媒體發言,他不能在高爾夫球場上就政變給予評價。斯考克羅夫特應聲道:「反正早上也可能會下雨。」打高爾夫球的計劃徹底成了泡影。
除了可以肯定政變確實發生了之外,到早上為止,事態並不明朗。戈爾巴喬夫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現在能期待些什麼?密謀者有什麼打算?此次政變對於蘇美日後的關係和蘇聯本身究竟會產生什麼影響?人人皆知這次政變事關重大,影響深遠,可是,無人確切地知道這一切的後果。
和以往一樣,中央情報局提供了各種可能情況。分析認為,只有10%的可能迴歸到改革前的政體,有45%的可能性是強硬派和民主派陷入僵局,還有45%的可能性是政變失敗。中央情報局比斯考克羅夫特更加懷疑密謀者成功的可能性,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未能發現重要的事先準備:如果直到最後一刻政變才策劃好,那麼就不可能面面俱到。然而,這畢竟只是人們對事件走向的推測。
布什與英國首相約翰·梅傑和法國總統弗朗索瓦·密特朗交換了意見。他們和布什一樣,對此事倍感震驚。布什告訴密特朗,戈爾巴喬夫已經被出其不意地拘捕了,這是斯考克羅夫特上午早些時候告訴他的。那天,布什在他的錄音機中錄下了這段話:「如果連他們都不知道,我們怎麼能知道?」然而,情況似乎有些糟糕:中央情報局不僅沒發現政變的預兆,而且還使得總統和國家安全顧問竟然從有線電視新聞網上得知此事。那天早上晚些時候,布什對加拿大總理布萊恩·馬爾羅尼說:「媒體說這就是一次情報挫敗。」
美國國務院尚未做好應對準備。貝克正在懷俄明州度假,在斯考克羅夫特從電視上獲悉此事一小時之後,貝克才從國務院運營中心得知政變的發生。他從華盛頓方面得知此事的同時,也從助手那兒獲得了建議(他的助手們也在世界各地享受假期),貝克在他的「亨特牌」筆記本上做了記錄。
筆記本的頁面很窄,上端留出的空白處,供度假使用沒問題,但要記錄國際危機就不夠用了:「‘亨特’筆記本還是值一塊錢的。」貝克先寫道,「沒什麼影響,影響肯定是最小的。」「一時間和這些新傢伙打交道會很難嗎?」「要強調他們缺乏政治合法性。」之後,形勢好像會發生逆轉。貝克在筆記本上寫道:「葉利欽是關鍵人物,還是應該和他保持聯絡,使我們看上去渴求獲得資訊,要和基層改革者保持聯絡。」
駐莫斯科的美國大使館正在進行人員更替:馬特洛克已經離開了蘇聯,但是他的繼任者羅伯特·斯特勞斯尚未宣誓就職。作為一個得克薩斯人,斯特勞斯並不精通俄語,也無此類外交經驗,但是他和布什總統關係緊密,布什希望他能成為自己和戈爾巴喬夫保持直接聯絡的紐帶。然而,現在的情況是,斯特勞斯尚未就職,戈爾巴喬夫已經被迫出局。
布什於是致電美國駐莫斯科代辦吉米·柯林斯,他已經前往附近的俄羅斯議會大廈,也就是在莫斯科被稱為白宮的地方。他告訴布什總統,大樓的門是敞開的,但是沒有葉利欽的蹤影,葉利欽本人已經表示反對此次政變。這位代辦還通報說,生活在莫斯科的美國人暫無危險。
面對總統別墅內蜂擁而至的記者,面對在此躲避暴風雨的媒體朋友,這是布什唯一能告訴他們的好訊息。布什對莫斯科事件表現出深切關注。他向記者保證美國政府正在認真地跟進事態發展,但是,現在就說事情會發展到什麼程度還為時尚早。布什在回答問題時,意識到政變可能會失敗:「他們最初能夠掌控政府,但是,隨後他們將違揹人民的意願。」布什採納了斯考克羅夫特的建議,稱此次政變是「憲法外的」,而不是「違背憲法的」。
布什對戈爾巴喬夫的讚譽和歌功頌德聽上去像是一首輓歌。他承認他未曾打電話給戈爾巴喬夫。他需要擔心的是那些政變密謀者能否像戈爾巴喬夫那樣繼續撤回駐紮在東歐的蘇聯軍隊,能否尊重《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和其他有關控制核武器的條約。他還申明只要「憲法外」的統治還存在,美國將中止對蘇援助。但是,除非新的領導人違揹他們對別國許下的承諾,美國不會給予進一步制裁。
然而,布什還是不願意切斷他們和政變領導人的溝通渠道。布什總統找到一些說詞,稱讚了副總統亞納耶夫幾句,儘管面對記者的直接提問,他還是拒絕支援葉利欽提出的大罷工。從私人層面上說,他不願意相信亞納耶夫是此次政變的實際領導者,他將這種看法告訴了德國總理赫爾穆特·科爾。
布什在最近的莫斯科和基輔之行中接觸過這位蘇聯副總統,他喜歡亞納耶夫。布什回到華盛頓之後,聽說亞納耶夫喜歡釣魚,就自己出錢送給他一些魚餌。布什不知道美國方面是否聯絡上了這位傳聞中的政變領導者。布什在記者招待會上說出了自己的「直覺」,認為亞納耶夫是致力於改革的,但是他也承認亞納耶夫的行為恰恰是個反證。布什指出,不是亞納耶夫,而是克格勃和軍方的強硬派策劃了此次政變,後來的結果證明布什的看法是對的。
斯考克羅夫特隨即告訴布什總統,這次記者招待會並不成功。記者們對於布什的冷靜反應深感驚訝。為了減少負面影響,布什採納了斯考克羅夫特的建議,中斷了他的休假。電視直播了他離開緬因州,前往華盛頓的過程,以此表明他的領導地位和直接參與處理國際危機的態度。形象提升了,但是總統的回應不會有實質性改變。那天美國政府官員最在意的事就是,既要在電視機前表現得態度堅決,又要確保不會刺激政變領導者背棄戈爾巴喬夫所簽訂的國際條約。科爾告訴布什,他很擔心蘇聯是否會繼續撤回駐紮在東德的軍隊。東歐國家的領導人也對此表示憂慮,因為蘇聯軍隊還駐紮在他們的國土上。美國和其同盟國從戈爾巴喬夫身上獲得了大量他們想要的東西,但是他的繼任者還會服從這些安排嗎?
美國領導人早就意識到蘇聯和西方合作的政策可能難以為繼,華盛頓方面對此早有計劃。1991年1月,當國務卿貝克聽到中央情報局關於蘇聯最近形勢發展的報告後,他對自己的手下說:「夥計們,你們想告訴我什麼,是不是說股市要跌了,我們該拋售股票了?」貝克指的是因美蘇關係改善而出現的前所未有的牛市,不可持續。
他在回憶錄中寫道:「‘拋掉股票’意味著在蘇聯大踏步地右傾或四分五裂之前,儘可能地從它那兒攫取最大利益。」這種政策一直持續到1991年春夏之季。蓋茨在回憶錄中寫道,斯考克羅夫特在1991年5月31日召開的向總統彙報情況的國家安全通氣會上,總結了政變前數月美國政府的對蘇政策:「我們的目標是讓戈比(戈爾巴喬夫)掌權的時間儘可能地延長,盡我們所能地幫助他沿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執行對我們最有利的對外政策。」
既然戈爾巴喬夫已經失勢,美國政府的任務就是確保在他任內達成的協議不要失效。1989年柏林牆轟然倒塌,兩德重新統一,這象徵著共產主義在東歐的終結。曾經割裂東德和西德的牆會不會被克里姆林宮的新領導人重新豎起?答案無人知曉。
1991年8月19日,就在這一天,布什在錄音機裡錄下了對戈爾巴喬夫溫情而憐憫的話語後,他又錄下了這麼一段話:「我認為我們必須保證在戈爾巴喬夫時期取得的進展不會被推翻。我指的是東歐,是德國的統一,是蘇聯軍隊撤出華沙條約成員國,是《華沙條約》本身不再執行。當然,在中東事務方面,蘇聯的合作也至關重要,我們現在可能還保證不了,誰知道呢?」
從老布什的錄音可以聽出來,從個人感情來講,他同情戈爾巴喬夫,可是為了國家利益,有些政策他必須執行,他努力讓這兩者保持一致。按照他的想法,他及時結束度假,是因為他和他的政府要盡其所能地支援戈爾巴喬夫,幫助他避開政變。最後,布什確認,他已經做到最好了。
布什在那天的日記中,很想回應那些指責他過於支援戈爾巴喬夫的評論。他認為政變恰好驗證了他早前對待蘇聯中央和共和國的政策是正確的,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就是兩方面的代表人物。「如果我們拽出戈爾巴喬夫腳下的地毯,把它拋給葉利欽,那麼現在,你就會看到醜陋無比的軍事鎮壓了。」布什在他的日記中這麼寫道。
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是:當7月戈爾巴喬夫在倫敦請求經濟援助時,美國和其盟國是否給予了他足夠的支援?加拿大總理馬爾羅尼在記者會後和布什進行了通話,並且提出了這個問題。他向布什提出了他在倫敦也問過科爾的問題:「如果從現在算起,在一個月內,戈爾巴喬夫被推翻,人民抱怨我們做得還不夠,到時我們該如何應對呢?」
科爾因為戈爾巴喬夫在德國統一問題上的作用而對其欠下人情,所以他最堅定地支援儘可能多地給予蘇聯經濟援助。布什和馬爾羅尼都知道科爾在倫敦召開的「七國集團會議」中所持的立場——科爾比他們更加支援戈爾巴喬夫。然而,科爾隨後的心意回轉讓他們很舒心,科爾表明了態度,他將和美國及「七國集團」的其他成員國保持一致,多多鼓勵戈爾巴喬夫,但同時捂緊錢包。馬爾羅尼問道:「你難道不覺得戈爾巴喬夫被推翻是因為他和我們走得太近了嗎?」布什回答:「對此我毫不懷疑。」
8月19日,戈爾巴喬夫正打算結束在克里米亞的度假返回莫斯科。他是在8月4日飛抵那裡的,此時老布什正在瓦克坡度假別墅。和老布什一樣,戈爾巴喬夫的度假別墅也坐落在海邊,不過老布什度假是為了避暑,而戈爾巴喬夫是為了去南方享受日光浴。他那個時代的蘇聯人認為度假等同於享受日光浴並在黑海里暢遊。不過,普通蘇聯人可負擔不起戈爾巴喬夫那樣的奢華度假。
為戈爾巴喬夫打造的新別墅在1988年建成了,別墅建在克里米亞聳立的峭壁上,附近是被稱為「福羅斯」的定居點。別墅位於「大雅爾塔」地區,離裡瓦幾亞40公里遠,1945年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曾在此會晤。這座被稱為「國家勝地11號」和「朝霞別墅」的建築在修建時,戈爾巴喬夫和他的政治局同僚正在發起反對黨內領導和機構享受特權的運動。1991年8月,戈爾巴喬夫來到福羅斯時,賴莎讓人把水晶大吊燈撤出這座海邊別墅。可是,這麼做也難以改變事實:它確實奢華至極。
「朝霞別墅」是在一片裸石之上創造出的奇蹟。為了使周邊環境更加宜人,成千上萬噸的沙土、灌木和樹木從遠方運至此處。每年冬天的風雨會把沙土裹挾至大海,於是再運來新土,以替代沖走的舊土。大量搬石填沙創造出的海灘經由電梯直接通往別墅的露臺。為了確保別墅不受當地強風侵襲,部分龐然巨石的表面被削去以搭建別墅。
克格勃保衛部門的官員負責監督別墅的建造以及確保它的安全,他們抱怨說要使別墅免受來自水陸兩方面的襲擊太難了,但是戈爾巴喬夫喜歡這座別墅。就像以往那樣,1991年8月,戈爾巴喬夫夫婦和他們女兒全家都在此度假——包括34歲的醫生伊琳娜·維爾甘斯卡婭·戈爾巴喬娃和她的醫生丈夫安東尼以及兩個年幼的女兒。
8月18日是戈爾巴喬夫度假的最後一天,這天清晨和他在克里米亞度假的其他日子似乎一模一樣。他和賴莎早上8點起床、吃早餐,然後上午11點左右來到海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被代號為110和111的克格勃警衛記錄在冊。同往常一樣,賴莎下海游泳,戈爾巴喬夫留在海灘上:幾天前,他腰背痛突然發作,現在不能碰水。
對於戈爾巴喬夫而言,這次也同以往一樣是一邊工作一邊度假。午餐後,戈爾巴喬夫開始修改他將於8月20日在莫斯科舉行的新聯盟簽字儀式上發表的演說稿。權勢日衰的中央政府和聲勢漸長的共和國之間進行了好幾個月的鬥智鬥勇和唇槍舌劍後,才得以達成這份新聯盟協議。下午4點30分,戈爾巴喬夫還和正在附近度假並且幫助他起草該演講報告的助手沙赫納扎羅夫通了電話。這竟然成了未來幾天裡,戈爾巴喬夫的最後一次通話。
就在數分鐘前,兩位克格勃官員和克格勃警衛局局長普列漢諾夫將軍已經到達了克里米亞,他們命令在克格勃管理的政府通訊中心工作的話務員塔瑪拉·威古琳娜切斷戈爾巴喬夫的電話線。威古琳娜剛剛告訴戈爾巴喬夫她正在幫他接通沙赫納扎羅夫的電話,所以,她請求最後一次為戈爾巴喬夫接通電話。官員同意了。
然而,通話一結束,所有戈爾巴喬夫府邸與外界取得聯絡的電話線都被掐斷了,包括允許蘇聯總統啟動核攻擊的通訊網路也被切斷了。總統的「核手提箱」將在第二天被送至莫斯科,交到政變策劃者手上,其中包括國防部長亞佐夫元帥和總參謀長米哈伊爾·莫伊謝耶夫大將,他們將會收到另外兩個「核手提箱」。國防部成為蘇聯核力量唯一的掌控者。
當戈爾巴喬夫的個人安保主管弗拉基米爾·梅德韋傑夫下午4點45分左右走進他的房間,打斷他的下午閱報,並且告知有一群來自莫斯科的拜訪者想要見他時,戈爾巴喬夫已經意識到出事了。這些人包括他的辦公廳主任瓦列裡·博爾金、兩位蘇共中央委員會書記和蘇聯陸軍統帥瓦連京·瓦連尼科夫大將。這些人中除了瓦連尼科夫大將,其他人都是戈爾巴喬夫長期信任的助手,可是,蘇聯總統明顯不安起來。
他詢問梅德韋傑夫,這些人是如何進入守備森嚴的別墅的?梅德韋傑夫說這些人裡不但有警衛首領普列漢諾夫將軍,還有他自己。他們想要什麼?梅德韋傑夫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直到此時此刻,戈爾巴喬夫已經明白政變發生了。普列漢諾夫幾分鐘前出現在梅德韋傑夫的辦公室,並且讓他把來訪者帶到戈爾巴喬夫那兒時,梅德韋傑夫最初嘗試打電話給總統。可是,電話線已經斷了。他事後寫道:「現在我才明白,赫魯曉夫的一幕再現了,總統所有對外聯絡均被切斷。」
戈爾巴喬夫告訴梅德韋傑夫讓客人稍等後,他知道可能發生了政變,隨後,他試圖給莫斯科方面打電話,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想聯絡自己信任的朋友——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電話無法接通。他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一共撥了五個電話,還包括專為蘇聯軍隊總指揮戈爾巴喬夫設定的紅色電話。現在可以確定:這就是政變,這些來訪者不僅違反禮節,不請自到,還把蘇聯領導人和外界的聯絡切斷了。戈爾巴喬夫把賴莎和他的女兒、女婿叫到一間臥室裡。短暫地商議了一會之後,全家人決定,無論戈爾巴喬夫作出什麼決定,他們都全力支援。
戈爾巴喬夫事後曾寫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絕不會向壓力屈服而改變政策。此時此刻,他們焦慮萬分。賴莎後來回憶此事時說:「我們都清楚我們的歷史,那可怕的一幕幕。」
上一個被自己的助手趕下臺的蘇聯領導人是赫魯曉夫,戈爾巴喬夫的警衛隨即想到赫魯曉夫在1964年被免職的一幕恐怕要重演了。然而,赫魯曉夫是幸運的:他活了下來,還被允許退休。所有在他之前的領導人,包括赫魯曉夫的繼任者勃列日涅夫都是在任內逝世,有些死因甚是可疑。
一直以來有傳聞說斯大林是被毒殺的:他去世時,正準備剷除他最親密的夥伴們,其中包括秘密警察首腦拉夫連季·貝利亞。赫魯曉夫很快命令軍隊逮捕了這位涉嫌暗殺斯大林的主謀,指控其為英國情報部門工作而將其槍決。勃列日涅夫逝世於1982年,據報道,當時他正準備進行權力移交,並且繞開克格勃前主席安德羅波夫。據勃列日涅夫的警衛梅德韋傑夫稱,安德羅波夫和其他政治局委員多年來一直向勃列日涅夫提供安眠藥,而他恰恰是在睡眠中離世的。戈爾巴喬夫夫婦深諳這段歷史,或者說是克里姆林宮的傳統。
考慮到政治慣例,密謀者決定在動手前先談話是個好兆頭。向家人交代好以後,戈爾巴喬夫來同不速之客們會面。他們已到了樓內,有的坐在沙發上,有的在二層的大廳徘徊,他們發現這裡真是富麗堂皇。隨後,來者見到了戈爾巴喬夫。很明顯他的腰背還痛著,行動困難。戈爾巴喬夫邀請來訪者進入他的辦公室,然後轉向與他最相熟的人,壓低了嗓門詢問,這是不是逮捕行動。他們向他保證不是這麼回事。來訪者告訴戈爾巴喬夫,他們來這裡是為了討論國家形勢。戈爾巴喬夫的態度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