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政變的第二天,俄聯邦外長安德烈·科濟列夫在前往莫斯科郊外的謝列梅捷沃機場的路上,發現便衣克格勃軍官就像前一天一樣,一直「護送」著他。科濟列夫想乘飛機前往巴黎,但是他沒有機票,而且他不確定自己能否離開莫斯科。他是代表在白宮前築欄防禦的政府,去執行一項特殊使命。
葉利欽已命令他的外長去國外爭取西方領導人和公眾對俄羅斯反對派的支援。科濟列夫最終的目的地是美國——準確地講是位於紐約的聯合國總部。如果出現最糟糕的情況,葉利欽遇害或被捕,科濟列夫將建立俄羅斯流亡政府。葉利欽還把忠誠於他的助手派往了家鄉,也是他本人政治勢力的大本營——烏拉爾地區的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市——「俄羅斯的地理中心」。正如葉利欽後來對布什所說的那樣,他派他們到冷戰時期的蘇聯「倉庫」成立另一個政治中心。
科濟列夫把他的妻子和他與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小女兒留在了莫斯科。在短期內,他們再度重逢的希望十分渺茫。尾隨科濟列夫的克格勃官員並沒有阻止他買機票,或是不讓他離開蘇聯。因為他們並沒有接到阻攔科濟列夫的上司命令。克留奇科夫根本沒有下令阻止反對派領導人,包括葉利欽本人離開蘇聯。科濟列夫有印象,幾位克格勃便衣說了句:「我們讓他走吧。」於是,科濟列夫離開了。
飛往巴黎的三小時航程讓科濟列夫有時間整理一下思緒。他是一位職業外交官,曾就讀於久負盛名的莫斯科國際關係學院(他後來承認自己是在克格勃的幫助下進入該學院的),他和他的老闆葉利欽一樣,在第一次國外旅行來到一家美國超市時,他開始質疑蘇聯的意識形態,並將這種懷疑付諸實踐。
讓這位年輕的蘇聯外交官深感驚訝的不僅是充足的食物,而且是超市裡的消費者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他們中的許多人是黑人和拉美人。作為一個愛國的蘇聯人,承認西方給資產階級精英提供豐富的物質產品是一回事,而當他看到宣傳中那些被精英階層剝削的藍領工人和少數族裔也能享用這些連蘇聯官員都夢寐以求的商品時,情況就有所不同了。
隨後,他買了一本蘇聯作家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寫的小說《日瓦戈醫生》,在作者的故鄉這是一本禁書。科濟列夫坐在紐約中央公園的長凳上一天就讀完了這本書。最諷刺的是,他讀的是英文版的俄羅斯小說。他把書丟在了公園長凳上,不敢把它帶回自己居住的蘇聯外交寓所。讓科濟列夫驚訝的是,他在書中沒有發現任何反蘇的內容。那麼這本書為什麼會被禁呢?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帕斯捷爾納克並沒有反蘇,只是他沒有亦步亦趨地緊跟蘇共的路線。被丟棄在中央公園長凳上的除了《日瓦戈醫生》這本書,還有他對蘇聯制度的信仰。但是,從官方的角度來說,他仍屬於這種制度。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私底下他實際上已經成了一位「反蘇人士」,也就是克格勃所指的持不同政見者。
在外交部,包括科濟列夫在內的年輕外交官們循序漸進地推著他們的老闆,其中也包括謝瓦爾德納澤和戈爾巴喬夫,將定義寬泛的政治「公開性」政策轉變成為國際上都認可的讓民眾擁有言論自由權、擁有人權的政策。科濟列夫從不信任戈爾巴喬夫,對他而言,戈爾巴喬夫是忠誠的共產主義者,是蘇共官員。而葉利欽則完全不同,他公開背叛了蘇共。
科濟列夫放棄了令人羨慕的蘇聯外交部管轄下的董事會主席一職,轉而接受了近乎虛職的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外交部長一職。與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外交部不同,俄羅斯的外交部在海外根本沒有代表,也不參加聯合國的任何活動。烏克蘭、白俄羅斯和蘇聯一樣都是聯合國的成員,俄羅斯卻不是。科濟列夫知道,只要他加入了葉利欽及其團隊,他就成為了反對派,但是他預見一個全新的、民主的俄羅斯將會產生,所以他甘冒風險。
在俄羅斯議會舉行的科濟列夫的任命聽證會上,這位即將上任的39歲的外交部長描述了自己的設想:「民主的俄羅斯應該會也一定會自然而然地成為西方民主國家的同盟,就像集權的蘇聯天生就是西方的對手。」然而,政變不期而至了。跟隨科濟列夫一同離開蘇聯機構、進入俄羅斯外交部的人,都站在葉利欽的身後支援他。他們堅信民主的俄羅斯將會和西方結盟。現在,關鍵問題在於西方是不是也這麼想。西方國家的領導人是否意識到,真正的鬥爭不是戈爾巴喬夫和黨內強硬派的鬥爭,而是民主的俄羅斯和操縱政變的軍政府的鬥爭,軍政府的上臺威脅到了全世界的自由?
科濟列夫有專為其「量身定製」的任務。雖然西方的領導人也因莫斯科的訊息而感到不安,但是,他們起初並不願意譴責政變,也不願意公開支援被軟禁的戈爾巴喬夫,他們對葉利欽號召全俄羅斯政治大罷工的呼籲,同樣也沒有表示出任何支援。在科濟列夫當前的目的地——巴黎,法國總統密特朗在8月19日早晨發表宣告,僅僅承認政變已是既成事實。加拿大外長芭芭拉·麥克杜格爾也持同樣態度。布什總統8月19日早晨釋出的第一份宣告也沒有譴責此次政變。
8月19日夜,蘇聯副總統亞納耶夫甚至在外國記者參加的新聞釋出會上,讚揚了布什秉持的非對抗的態度,蘇聯全國都轉播了這次釋出會。科濟列夫在政變發生的首日,大聲疾呼,努力贏得西方對葉利欽的支援,要求鎮壓違憲政變,重塑戈爾巴喬夫的權力,然而,西方世界的反應讓科濟列夫和葉利欽團隊深感失望。
科濟列夫剛抵達巴黎,就打電話給設在華盛頓的「民主中心」的主任,也就是日後美國國家檔案館館長艾倫·溫斯坦,並發表了自己的宣告。溫斯坦並不是布什政府的成員,然而,科濟列夫似乎並不認識華盛頓白宮裡的人,也不認識在這關鍵時刻可以求助的美國國務院的人。事實證明,求助於溫斯坦是最佳選擇。出生於紐約布朗克斯區的溫斯坦,是來自俄羅斯的猶太移民的兒子,他深切關注著俄羅斯的局勢,同時和媒體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就在第二天,科濟列夫的宣告,當然也可能是被溫斯坦編輯過的宣告發表在《華盛頓郵報》上。
這位俄羅斯外長在宣告中表示,民主國家領導人最初對政變的冷淡反應,使政變策劃者相信,他們已經成功地欺騙了西方世界。科濟列夫說道:「布什總統和約翰·梅傑首相以及其他西方領導人最近發表的宣告糾正了這個誤解。西方國家應該繼續譴責政變,而不是承認或是表示終將承認這次政變,這是至關重要的。」他繼續說道:「戈爾巴喬夫總統必須儘快恢復其蘇聯總統的職務,西方國家應該要求立刻與戈爾巴喬夫進行直接接觸,同時要求安排國際醫療專家為其診治,以保證他的健康。」
葉利欽和科濟列夫並不完全相信戈爾巴喬夫,在莫斯科,許多人懷疑戈爾巴喬夫唱的是一齣「雙簧」——利用自己以前的助手,去幹鎮壓民主反對派的骯髒勾當,然後再以「救世主」的模樣回到莫斯科。然而,呼籲讓戈爾巴喬夫回到莫斯科能暴露政變者最大的弱點——他們擅自廢黜一位合法的國家領導人,是缺乏憲法和法律依據的。在西方人的眼中,葉利欽早前的一些做法並不合法,而「帶回戈爾巴喬夫」的策略使他的做法具有了合法性。同時,20世紀80年代末的西方人正沉迷於「戈比熱」的狂躁中,這一做法恰好迎合了他們的想法,博得了他們的歡心。政變的第二天,布什終於致電葉利欽,他告訴這位被圍困的俄羅斯總統,他支援讓戈爾巴喬夫迴歸的要求。現在,除了構建民主這個長期戰略目標外,老布什和葉利欽又有了一項共同議程,就是阻止政變,救出戈爾巴喬夫。
在與葉利欽通話結束兩小時後,布什於美國東部時間上午10點35分,在玫瑰花園召開的新聞釋出會上發表了宣告。根據科濟列夫所言,正是布什總統這份「最近的宣告」糾正了西方世界對政變自鳴得意的「錯誤態度」。布什說道:「以違憲的方式攫取權力,對多年來蘇聯人為之奮鬥的目標和蘇聯人民的長久夙願來說,是一種侮辱。」下面的一則訊息震驚了聽眾:「就在今天早晨,我和自由選舉的俄羅斯總統葉利欽通了電話,我向葉利欽先生保證,美國會繼續支援他的做法,支援他要求恢復戈爾巴喬夫總統身份的提議,戈爾巴喬夫是經憲法選舉出來的總統。蘇聯人民的支援和麵對困境的決心,使得葉利欽備受鼓舞。他感謝我們對於他本人和戈爾巴喬夫所給予的支援。」
白宮的記者想知道一些細節,但是美國總統沒什麼可說的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拋了過來:「總統先生,您究竟準備給葉利欽什麼樣的支援呢?還是袖手旁觀,僅僅給他一些口頭鼓勵呢?」布什重申了他剛才說過的話:支援方式包括激勵反對派,同時向政變策劃者施壓,失去了美國的經濟援助,他們將舉步維艱。然而,私底下,布什已經打算走得更遠了。
新聞釋出會結束後,布什來到總統辦公室,和他的助手一起討論還能做些什麼支援葉利欽。每時每刻都有關於蘇聯政變遭到挑戰的最新情況傳來。據未經證實的報道稱,蘇聯政變領導者正在面對第一波背叛潮:總理巴甫洛夫告假稱病,亞佐夫元帥宣佈退出緊急委員會。軍隊指揮官和主要的共和國領袖之間也存在分歧,其中包括像哈薩克領導人納扎爾巴耶夫和烏克蘭領導人克拉夫丘克這樣的重量級人物,他們都宣告反對政變。布什和他的顧問考慮到最新局勢的發展,同意加大向政變當局施壓的力度。他們發表的一般宣告,不承認政變策劃者的合法性,起到了特殊的作用。剛剛宣誓就職、即將前往莫斯科任職的美國駐蘇聯大使鮑勃·斯特勞斯,被告知不要向蘇聯新領導人遞交國書。「美國之音」的廣播員接到通知,要幫助葉利欽在蘇聯傳播訊息。他們也都樂於效勞。
「美國之音」在蘇聯共有三位記者——兩位在莫斯科,另一位在維爾紐斯。電臺每天播音14個小時,從蘇聯西部的波羅的海國家,到遠東的堪察加半島,電臺覆蓋了蘇聯全境。蘇聯的廣播電臺宣佈政權接管20分鐘後,「美國之音」就報道了政變的訊息。8月19日早晨,「美國之音」的蘇聯聽眾就能夠聽到葉利欽對政變的譴責了。
還能做些什麼來加強「美國之音」對蘇聯局勢的影響呢?8月20日下午5點剛過,管理「美國之音」的美國新聞署就向白宮傳送了一份傳真,報告在政變發生的兩天時間內「美國之音」廣播節目表的調整情況。「為了增強頻率,提升‘美國之音’在蘇聯境內的訊號強度,今天電臺發射機新增15個小時的工時,每天的廣播時間仍然是14個小時,但是訊號更易捕獲,聲音更響亮。」「美國之音」做到了資訊全覆蓋,並且每小時都有莫斯科記者的實況報道。
第二天,「美國之音」來自莫斯科街頭的報道被剛剛安裝在首都莫斯科的芬蘭移動通訊網轉播出去了。在發給美國白宮的另一份報告中詳細寫道:「記者通過電話釋出的報道經歷了不同尋常的傳播路徑——從莫斯科街頭傳到‘美國之音’辦公室,再到倫敦、華盛頓、格林威爾電臺,再通過英國轉播,最後傳送給莫斯科聽眾。所有訊號皆以毫秒為單位。」「美國之音」和包括英國廣播公司在內的其他西方媒體的報道成了蘇聯民眾瞭解葉利欽和反對派行動的主要渠道。在首都,人們還能收聽到莫斯科回聲電臺,知道一些情況,可是在別的省份,這些外國電臺是蘇聯人獲知政變抵抗情況的唯一渠道。美國新聞署在蘇聯政變期間發給白宮的一份報道中寫道:「據說只有九份報紙能在蘇聯出版發行,共和國和其他獨立的電臺、電視臺實際上已經預先被蘇聯官方禁播了,美國和其他西方媒體在向蘇聯民眾傳遞訊息的過程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主播丹拉瑟採訪一位研究蘇聯政治的教授時提問:「在蘇聯,人們是怎麼知道葉利欽號召舉行大罷工的?」答案是:「‘美國之音’可以做到。」事實也確實如此。
8月20日下午5點35分,美國國務卿貝克得到訊息:自動化武器架在俄羅斯白宮周圍,離美國駐莫斯科大使館也近在咫尺。面對莫斯科局勢的一日三變,美國國務卿也難有作為。貝克後來回憶說:「我很少感到如此無能為力。」貝克當晚乘飛機跨越大西洋,參加次日上午在布魯塞爾召開的北約會議。他說道:「我一直在等另一隻靴子落地,等著行動中心或戰情室打電話告訴我,克格勃和內務部隊已經襲擊了白宮,碾碎了路障,在行動中殺害了葉利欽。」
就在貝克獲悉莫斯科發生槍戰的同時,亞佐夫剛剛結束了在克里姆林宮開至深夜的緊急委員會會議,他帶著最沮喪的心情回到了位於國防部的辦公室。此時是莫斯科時間8月21日清晨。昨夜會議從晚上8點鐘開始,會上委員之間表現出了深刻分歧。剛一開會,亞納耶夫就發表了一份令人震驚的宣告,否認了將向白宮發動攻擊的謠言。他希望廣播和電視能播出這一宣告。與會人員中,其中包括許多贊成政變的官員和政客,陷入沉默,這份宣告讓亞佐夫、克留奇科夫和其他委員會委員大吃一驚。
但是,亞佐夫和克留奇科夫早在8月20日早上就已經下達了攻佔白宮的命令。到8月20日中午時,他們已經擬定了詳細的作戰計劃。傘兵和防暴警察部隊將於午夜時分包圍白宮,驅散人群,為克格勃的阿爾法突擊隊和b部隊掃清道路。突擊隊將突襲白宮,用榴彈發射器清場開道,蕩平白宮,逮捕葉利欽。此次行動的代號是「雷霆」,將於8月21日凌晨3點開始行動。參與行動的部隊將在午夜時分集結於白宮。亞佐夫承諾將派兵增援。密謀者現在要做的就是靜等天黑。這將是葉利欽最後一個自由的夜晚。葉利欽一旦被捕,將被送往扎維多沃的國家狩獵場,勃列日涅夫和許多外國政要,包括尼克松的國家安全顧問,也就是日後的國務卿亨利·基辛格等,都曾在那裡打過野豬。突擊隊中的有些人曾在1979年12月攻佔了喀布林的總統宮殿,整個行動對他們而言似乎是小菜一碟。
可是現在,政變最高領導層的內部出現了分歧。蘇聯代總統和政變正式領導人亞納耶夫要打退堂鼓,不願對即將到來的突襲負責。整個行動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到時,亞納耶夫作為一位不願對人民施加暴力的負責任的領導人,將會免於受責,安然無恙。
可是,當參加緊急委員會會議的二級軍官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了主要領導人,亞納耶夫的態度突然發生了轉變。他一改剛才的寬宏大度,轉而支援逮捕葉利欽。攻佔白宮的行動將按原計劃進行。但是這次會議讓亞佐夫的心中產生深深的疑慮。這些人是不是利用軍隊去幹骯髒的事,然後讓他去當替罪羊?如果事情確實如此,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政客作出決定,然後軍隊受到利用,被人指責。
1991年1月在維爾紐斯,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一次了。政府派軍隊驅散抗議者,無數的蘇聯民眾看到電視後,譴責軍隊的暴力行為,戈爾巴喬夫隨即命令停止軍事行動。戈爾巴喬夫還對他的助手說,克留奇科夫和亞佐夫真是一無是處。軍隊高層被激怒了。像亞佐夫的副國防部長、空軍元帥葉夫根尼·沙波什尼科夫這樣的自由派人士,對於用軍隊來對付平民的做法震驚不已。若干年後,他寫道:「在維爾紐斯事件中,當大家從電視上看到我們計程車兵用機關槍托毆打平民時,我明白我們要做出最後決斷了。」許多軍官同情自由派,比如空降兵司令格拉喬夫中將,就對政治領袖的口是心非驚訝不已。格拉喬夫在8月20日夜向沙波什尼科夫談到了攻佔白宮的計劃:「讓他們向我暗示,由我做那個下達進攻命令的人吧,我會把他們都打發走。」
軍隊的指揮官感到在對付平民這件事上,他們被利用了。1989年4月在第比利斯以及1991年1月在維爾紐斯,政府都要求軍隊鎮壓獨立示威活動,但是,當情況變得糟糕、出現傷亡時,政府卻拒絕承擔任何責任。這兩次政府都責備了軍方。現在,同樣的事情可能將在莫斯科上演。此外,莫斯科的情況對於軍方來說是一個新的挑戰。在波羅的海和高加索地區,大批俄羅斯和斯拉夫精銳部隊被徵調,用於鎮壓非俄羅斯族的抗議者。在莫斯科,這些部隊面對的是俄羅斯人。在這種情況下,軍隊還會遵守命令嗎?葉利欽的支援者不僅和軍隊往來密切,還一味地向他們灌輸民主和愛國主義。他們對年輕計程車兵說,不要向自己的同胞開槍。
蘇聯和俄羅斯的對抗已經擺上了桌面。空降兵接到亞歷山大·列別德的命令,於8月19日第一個到達了白宮,他們以蘇聯人自居。一位白宮守衛者反擊說:「到底什麼是蘇聯?」由美國出資成立的自由歐洲電臺的記者伊恩·艾略特後來講述了他在莫斯科街頭看到的一幕場景。一位醉漢「解開襯衣,把袒露的胸脯對準卡拉什尼柯夫步槍的槍口,一位緊張的少年正緊握著這把槍……醉漢喊道:‘你不會向我們開槍的,不是嗎?畢竟,我們是俄羅斯人,而你們也是。’"8月20日夜,查非待在白宮周圍的封鎖線內,她後來回憶說,那些說自己「支援俄羅斯」的人都會被視為「自己人」,而被允許通過。就在當天夜裡,仍然猶豫不決、難以取捨的亞佐夫讓葉利欽的信使把他的話捎給俄羅斯總統:「我是俄羅斯人,我絕不會讓我的軍隊沾滿自己人民的鮮血。」
可是,很快就將血濺莫斯科。午夜時分第一槍打響了。在莫斯科發行、專為外國社群和移民出版的週報《衛報》編輯邁克爾·赫特澤站在白宮前的廣場上,他注意到了當時的時間:8月21日凌晨12點整。訊息立刻在白宮守衛者之間傳開——坦克從莫斯科河岸登陸,正要包圍議會大樓,發動進攻。赫特澤幾天後在報紙上寫道:「凌晨12點10分,附近的山坡外的環城公路上傳來越來越密的槍炮聲。這次槍聲急促而有規律,絕對不會搞錯,這是自動化武器的聲音。一位婦女叫喊道:‘他們來了。’‘這幫混蛋來了。’隨後,又是一聲槍炮聲和幾聲恐怖的爆炸聲。」
8月18日夜,在福羅斯別墅會見戈爾巴喬夫的瓦連尼科夫將軍先在烏克蘭做了短暫停留後,現已返回莫斯科,他準備對付葉利欽。他派運兵車開往白宮,同時忙於指揮突擊隊隊員降落在俄羅斯議會大樓的屋頂上。最先開火的是塔曼近衛師計程車兵,他們接到瓦連尼科夫將軍的命令,越過白宮,佔領蘇聯外交部附近的地點,以備發動攻擊。當裝甲運兵車穿過加里寧大街下的地下通道時,忽然遭到了白宮守衛者的伏擊,因為他們以為進攻已經開始了。地下通道的出口被無軌電車封堵了。雖然領頭的運兵車強行通過了路障,但是其他車輛被擋在了狹窄的通道內。
白宮的守衛者中,有部分人是阿富汗戰場回來的老兵,他們清楚怎樣做才能使裝甲車無法開動。他們把布條塞向狹小的觀察口,這樣就擋住了裝甲車駕駛員的視線。年輕的新兵覺得動彈不得,就轉動炮塔,驅散襲擊者。很快莫洛托夫的雞尾酒砸向了士兵,車輛燃燒了。士兵們從已經著火的運兵車上跳下來,對天鳴槍。子彈打到了裝甲板和通道的牆上,還有些子彈飛到了人群裡。有位士兵企圖用手撲滅被燒著的軍服,結果弄傷了雙手,其他人則僥倖逃脫,安然無恙。三具屍體被擺放在人行道上:一個是阿富汗老兵,他的頭被運兵車碾壓了,另兩位白宮守衛者是被子彈擊斃的。受傷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就在剛剛召開的緊急委員會的會議上,亞佐夫還在懷疑亞納耶夫和其他人都在給自己留退路,等他一回來就收到了第一份傷亡人數報告。現在,人人看上去都是清白的,只有他亞佐夫是個例外。是他的人,他的軍隊,既不是克格勃,也不是警察部隊向平民開火!他陰沉著臉,聽完了白宮戰況的彙報後,命令手下:「下令停止開火!」如今訊息傳來,軍隊不會按原定計劃進攻白宮,這恰好印證了克留奇科夫對軍方的懷疑。有些人在8月21日一早就聚集在克留奇科夫的辦公室,指責軍方的懦弱。但是,也有人卻著實鬆了口氣,這些人中就包括將要執行進攻任務的高階軍官,因為他們最後可能要為人員傷亡負責。內務部隊指揮官宣佈,如果軍方不參與這次行動,他們也將按兵不動。
克格勃突擊隊也拒絕進攻白宮。克格勃,這個無所不能的間諜組織,正在克留奇科夫的腳下逐漸瓦解。據弗拉基米爾·普京,也就是日後的俄羅斯總統所說,那天克格勃首領意外接到了聖彼得堡市市長安東尼·索布恰克的電話,這位支援葉利欽的市長在電話中詢問一年前由他的副手提交上去的辭職信是否已有答覆,而他的副手正是當時38歲的克格勃中校普京。據說那天普京遞交了他的第二封辭職信,他效忠的是索布恰克,而不是政變領導者。正如普京事後所回憶的,他尊敬克留奇科夫,但是「當我在電視上看到那些犯罪的人,我立刻明白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完蛋了」。
撰寫普京傳記的人並不完全相信他說的話——在政變發生時已經提交了辭職信,他們認為普京是在政變垮臺之後才這麼做的。評論員認為,在詭譎動盪的8月,普京採取了觀望態度,試圖推斷出勝利的鐘擺指向。即使對普京的這些評論是正確的,他在政變期間的表現並不符合克留奇科夫對屬下的希望。騎牆觀望、等待政變最終結果的克格勃官員太多了。普京和政變策劃者都想拯救國家,但是他不願採用這種過時的方法。「在政變發生的這段時間裡,我對克格勃的所有信仰、所有目標轟然崩塌了。」這位未來的俄羅斯總統在8年後的一次採訪中傾吐了心聲。
面對各方的背叛,除了放棄進攻,克留奇科夫已經別無選擇。他對自己的手下說道:「嗯,行動不得不取消了。」此時此刻,大雨如注,直升機無法在白宮屋頂降落,而議會大樓的守衛者高度警惕,他們粉碎了身著便衣的突擊隊隊員前往白宮的最後一次嘗試。最終,克留奇科夫命令切斷大樓的電話線:現在,只能延長對白宮的包圍了。
早上8點左右,亞佐夫通電各位指揮官,命令他們將部隊全面撤離莫斯科。此舉使得克留奇科夫和其他緊急委員會的成員著實大吃一驚。政變者來到了國防部,試圖說服亞佐夫收回命令。亞佐夫承受著懦弱和背叛的指責,但他的回答仍然是:向人民開槍無濟於事。亞佐夫說,如果軍隊仍然駐紮在莫斯科,新的衝突勢必會發生,即使一輛坦克開火,它也裝有40枚炮彈,後果將是災難性的。亞佐夫對他的同謀者說,他不會做另一個皮諾切特——智利的獨裁者,在蘇聯象徵著軍事專政。
軍隊撤離莫斯科的訊息很快傳到了精疲力竭的白宮守衛者那裡,他們歡呼雀躍。那天前半夜,葉利欽的警衛長亞歷山大·科爾扎科夫一聽見槍聲就衝到了醫生辦公室,搖醒了和衣而睡的俄羅斯總統。葉利欽立刻起來,跟著科爾扎科夫乘坐電梯,來到了車庫。葉利欽的第一反應是:「來了,進攻已經開始了。」助手給他套上了防彈服,安排他在總統轎車的後排就座。
科爾扎科夫命令開啟大門。他們將繞過廣場,前往美國大使館。那時,美國人已經接到了預警,他們一直把大使館的門開著。科爾扎科夫的人從路障中擠出一點縫隙,開車通過。短短幾分鐘後,葉利欽將在美國大使館獲得安全保護。但是,就在汽車開動前,俄羅斯總統完全清醒了。他問身邊的警衛:「我們要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