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代表團作出保證,他們才被帶到議會。然而,迎接他們的並不是由前共產黨員佔據主導地位的議會主席團,而是民主派領導人。索布恰克和斯坦科維奇發現坐在桌對面的是來自烏克蘭民主陣營的老朋友和同盟者。後者試圖說服這些俄羅斯代表,獨立後的烏克蘭絕不是共產黨的避風港。斯坦科維奇向接待委員會的成員作出承諾,莫斯科代表團並不打算提出領土問題,也不會質疑烏克蘭作出獨立決定的權利。他的保證打破了堅冰。
俄羅斯代表和蘇聯議員與烏克蘭民主代表舉行會談後,又和克拉夫丘克率領的烏克蘭官方代表團坐下來進行了商談。他們的會談持續至深夜。代表們不停地走出會場,告訴聚集在議會大樓周圍的人群,談判進行得如何,試圖以此平復民眾的情緒。索布恰克想繞開頑固的帶頭者,直接向人民呼籲,這麼做的後果卻很嚴重。當他對人群說:「讓我們團結在一起吧,這很重要。」民眾回應他的口號是:「不!」「可恥」「烏克蘭不要莫斯科!」
午夜過後,克拉夫丘克和魯茨科伊終於召開了新聞釋出會,通告他們會談的情況,結果令烏克蘭領導人很滿意。雙方同意建立應對過渡和商討經濟協議的聯合機制。烏克蘭人很高興看到這個結果,但是俄羅斯人卻深感失望。斯坦科維奇回憶說:「談判進行得很艱難,我們未能達成成立聯盟的方案。」這意味著他們沒有找到彼此作為同一個國家繼續存在下去的共同基礎,對於蘇聯的未來而言,這可真是一則壞訊息。蘇聯兩個最大的加盟共和國不能找到讓雙方都滿意的彼此共存於一國的方案。時間將會證明,即使是烏克蘭人同意的協議也是暫時的——基輔的政治家已經開始尋找另一種、後來被稱為「文明離婚」的方案。
在基輔,那場進行至深夜的談判雖然讓斯坦科維奇深感失望,但是卻鼓舞了納扎爾巴耶夫,他正在為俄羅斯接管蘇聯政府而焦慮不安,因為他想要掌控自己國境內的蘇聯軍隊。那天,這位哈薩克領導人給葉利欽拍去了一份電報,讓魯茨科伊代表團也到哈薩克來一趟。電文如下:「鑑於到目前為止,沒有檔案清楚地宣告俄羅斯放棄對自己鄰國的領土訴求,哈薩克的社會抗議正在與日俱增,結果將難以預料。這種局面可能會促使共和國採取類似於烏克蘭的措施。」這份威脅要以烏克蘭為榜樣,直接宣佈獨立的電文出自另一個擁有核武器的國家,它確實奏效了。魯茨科伊、斯坦科維奇和索布恰克給飛機加油之後,不是飛回莫斯科,而是繼續向東飛去。他們在哈薩克的首都阿拉木圖簽署了一份類似於在基輔發表的宣言。在魯茨科伊和納扎爾巴耶夫共同召開的記者會上,魯茨科伊向記者們保證,俄羅斯和哈薩克之間不存在領土問題。
俄羅斯的官員不論是在基輔還是在阿拉木圖,都把沃夏諾夫的宣告看作是流氓政客的言論,竭力與之撇清關係。事態的轉變使缺乏政治經驗的新聞秘書驚訝不已,他後來寫道: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種奇怪的感覺:我開啟電視,聽見魯茨科伊和斯坦科維奇正在對集會的基輔人發表講話,他們句句詛咒:「你們放心,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新聞秘書會受到懲罰的。」我焦急地等待著魯茨科伊回到莫斯科。我到他的辦公室問他:‘沙夏,你為什麼讓我做替罪羊?’副總統拿了瓶酒放到桌上:「啊哈,帕維爾,孩子,我能怎麼做呢?這是你我必須要乾的髒活。」
不僅僅是魯茨科伊和斯坦科維奇,就連葉利欽本人在達成了這些協議後,也試圖將自己和這次失敗的政治行動撇清關係。沃夏諾夫後來記起來:「只有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葉利欽)給我打了電話,在我們相識與合作的這麼多年裡,他從未如此嚴厲地對我說話。‘你犯了極其嚴重的錯誤’……既然話已經說出去了,我就應該閉口不提,最後,我只好裝聾作啞,彷彿在任何場合都未曾提到過爭議領土這回事。」一切後果都讓沃夏諾夫承擔了。
8月28日,也就是在兩天前,葉利欽和新任的俄羅斯代表們剛使戈爾巴喬夫屈從於他們,並且接管了中央政府,可是,這些勝利者卻發現自己又深陷於另一個巨大的困境之中。原來以為克拉夫丘克和納扎爾巴耶夫會成為聯盟高官,可是很明顯,他們拒絕加入聯盟。形勢日漸明朗,其他加盟共和國的領導在和俄羅斯總統和蘇聯總統的博弈中,並不只是無足輕重的小棋子。這些共和國有自己的打算,它們聯合起來的實力太強大,以至於博弈中互相對抗的兩位棋手根本無法操控它們。曾經團結一致的俄羅斯政治力量現在混亂無序。在葉利欽的顧問中,有人想代表中央和其他共和國談判,有人建議加強不對等的葉利欽——戈爾巴喬夫聯盟,還有人認為失去了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蘇聯,只剩下那些「非民主」的中亞共和國,為這樣的聯盟去鬥爭沒什麼意義。最終,葉利欽核心團隊以外的那些人則表示歡迎帝國的崩潰,無論出現什麼結果都呼籲蘇聯解體。
在對抗日漸頑固的共和國領導人時受到了阻力,葉利欽的官員深感困惑不安,而這一切的發生恰巧趕上葉利欽本人在承受了極端壓力、經歷了狂熱的行為之後,他身心俱疲,事情往往就是如此。甚至在共和國邊界危機爆發之前,葉利欽就對自己的助手說,他想離開莫斯科,休假兩週。葉利欽的警衛長科爾扎科夫曾回憶說:「政變和人事調整之後,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想休息一陣子。」
8月29日,在拉脫維亞的首都里加,人們在俄羅斯使館的開放日活動中見到了葉利欽。記者想知道在莫斯科方面身陷危機的時刻,是什麼原因促使葉利欽來到了拉脫維亞。事實上,身心疲倦的葉利欽決定到波羅的海的海濱城市尤爾馬拉來度假,現在這裡既不屬於俄羅斯,也不屬於蘇聯了。
科爾扎科夫回憶說:「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和我在海邊漫步,海風拂面,海鷗高鳴,孩子們在海灘上挖掘出了一塊塊寶石。那些在白宮度過的一個個不眠之夜,以及政敵間你死我活的鬥爭彷彿已成為很久以前發生在另一個時空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葉利欽會給他的同事打打電話,簽署一些檔案,偶爾回莫斯科參加一下1991年9月2日召開的人民代表大會——蘇聯的「超級議會」。但是,他不在莫斯科的這段時間卻給自己的政敵創造了重新奪回陣地的機會。
雖然戈爾巴喬夫和他的顧問在幾天前已被趕出了政治舞臺,但是俄羅斯總統和其他共和國領導人之間日益加劇的危機使他們試圖發動政治反攻。戈爾巴喬夫重回蘇聯政治舞臺的中心始於8月28日召開的蘇聯議會。
那一天,葉利欽動身前往拉脫維亞了,魯茨科伊代表團則飛往了基輔。這時,戈爾巴喬夫發現自己自從政變以來,第一次因屈從於葉利欽和俄羅斯領導層而受到指責,因為他贊成任命葉利欽的總理西拉耶夫擔任聯盟政府的領導。戈爾巴喬夫的經濟顧問梅德韋傑夫在8月28日的日記中寫道:「成立由西拉耶夫領導的委員會激起了軒然大波。大家說,就是因為這個委員會,蘇聯的政府機構才被俄羅斯取代的。大家指責總統對葉利欽唯命是從。」
西拉耶夫趕來給戈爾巴喬夫救場了,他解釋說,其他共和國也會受邀加入他的委員會。可是,許多代表並不接受他的這番言論。戈爾巴喬夫現在讓這些代表同意對內閣進行清算,而通過修改憲法組建起來的這個內閣,成立的時間還不到一年。戈爾巴喬夫施謀用計,決定發表自政變以來自己對俄羅斯總統及其行為的第一通批評。他說道,一旦政變結束,無論是俄羅斯總統,還是俄羅斯的議會或政府都沒有權利違背憲法,要求獲得中央政府才有的特權。俄羅斯政府在政變失敗後打算趁亂接管蘇聯的中央銀行就是違法的,戈爾巴喬夫的顧問對此表示抗議。在那天的晚些時候,葉利欽簽署了暫停接管的協議。戈爾巴喬夫及其團隊高興地宣佈,他們在和俄羅斯政敵的較量中贏得了第一個勝利。
蘇聯人民代表大會是有權修改憲法的「超級議會」,9月2日,就在大會召開的那天,戈爾巴喬夫贏得了另一場重大勝利。會議一開始,納扎爾巴耶夫就宣讀了《蘇聯總統和共和國最高領袖的宣告書》,也就是大家所知道的「10+1」,「10」指的是10個同意該宣告的共和國,"1"指的是戈爾巴喬夫代表的中央政府。幾天前,莫斯科的報紙還大肆報道在「9+1」或「10+1」的模式中,那個「1」應該是俄羅斯,而不是中央政府,但是沒有幾個人大代表願意接受這個觀點。納扎爾巴耶夫宣讀的宣告把中央政府又帶回了政治舞臺,戈爾巴喬夫也重新回到了政權角逐的遊戲中。這是蘇聯總統取得的重大勝利。
這份宣告本身是各方妥協的產物,在宣告中,中央政府在蘇聯事務中所起的實際作用,被降低至政變以前根本無法想象的地步。戈爾巴喬夫和共和國領導人在大會召開的前一個晚上經過開會討論,才產生了這份宣告,它也反映出新的政治現實——葉利欽在莫斯科的權力越來越大,而其他共和國領導人在蘇聯事務中的權力也在與日俱增。克拉夫丘克也來到了莫斯科,他宣稱烏克蘭正在將自己的獨立宣言付諸行動,但是,在全民公決正式通過獨立宣言之前,以防萬一,他還是準備參加聯盟協議的談判。俄羅斯總統一直堅持蘇聯要實行聯邦制,可是,克拉夫丘克早前已經告訴過葉利欽,對於烏克蘭來說,唯一能接受的方案是實行邦聯制。納扎爾巴耶夫則認為烏克蘭宣佈獨立已經使原先的蘇聯聯邦制政體不合時宜了,他也支援建立邦聯制的想法。可以想象,蘇聯不再是一個擁有獨立主權的國家,而是若干個國家的聯盟,形成一個執行外交和軍事政策的聯合體。
除俄羅斯之外的兩個最大的加盟共和國的領導人組成了統一陣線,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也別無選擇,不得不屈從於他們的要求。戈爾巴喬夫、葉利欽和其他共和國領導人認可了納扎爾巴耶夫發表的宣告,並在上面簽了名。這份宣告要求起草新的聯盟憲法,同時提出了一整套針對所謂的「過渡時期」的措施。提議包括:用制憲議會取代現在的最高蘇維埃和人民代表大會;制憲議會的代表由各個共和國議會的代表組成;成立新的執行機構——國務院,由蘇聯總統和共和國領導人組成;由共和國代表組成經濟委員會,以此取代現在瀕臨垮臺的內閣和備受爭議的由西拉耶夫領導的委員會。
另外,納扎爾巴耶夫還建議簽署新聯盟條約,同時讓加盟共和國自行決定本國經濟、安全的綜合協議的內容,以此保證共和國公民的權利和自由。加盟共和國還表達了它們想加入聯合國的想法。納扎爾巴耶夫的宣告實際上描繪出一幅藍圖——不是葉利欽所希望的那樣,由俄羅斯接管中央政府,而是由所有的共和國共同接管。同葉利欽的接管命令一樣,這份宣告的內容也違反了現有法律,與憲法精神不符。讓人大代表感到驚訝的是,宣告居然要求人大會議認可這種侵犯憲法的行為,然後再自行解散。在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的回憶錄中,他們兩人都對納扎爾巴耶夫發表的宣告極盡讚美之詞,還為它的合法性辯護。與此同時,他們竭力促成人大會議通過這份宣告,然後自行解散。
納扎爾巴耶夫剛讀完宣告就立即宣佈休會,這使得人大代表沒有機會提問或是發表意見。會場籠罩在驚懼的氣氛中,但是短暫的休會使代表們有時間冷靜下來,以免情緒失控。戈爾巴喬夫的親密助手梅德韋傑夫也參加了會議,他在回憶錄中寫道:「本質上講,作為挽救國家的最後一個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已是不可避免。當然,從表面上看,這麼做不太民主,可那時的局勢就是如此。」這麼說可是淡化了當時劍拔弩張的局面,蘇聯「超級議會」的許多代表並不打算妥協。爭辯整整持續了四天。
奧博連斯基代表在大會的講臺上發言:「我十分尊敬的哈薩克總統納扎爾巴耶夫同志,正在扮演著傳奇人物阿納託利·熱列茲尼亞科夫水手(在喀琅施塔得起義中犧牲的水兵,戰鬥英雄)。」他指的是1918年初,布林什維克的軍隊在波羅的海艦隊的水手熱列茲尼亞科夫的帶領下,強行驅散俄羅斯制憲議會的事件。他繼續說道:「共和國的領導在蘇聯政權的最終解體上起到了破壞性的作用。或許,現在是時候停止向對待一個妓女那樣對待憲法,用它來迎合那些諂媚者!」不管奧博連斯基是否考慮到了葉利欽和戈爾巴喬夫,他在發言的最後要求後者辭職。葉利欽已經從波羅的海度假而歸,並且主持了那次會議,他後來回憶:「像叛國、陰謀和掠奪國家這種詞都從大會講臺上拋了出來。」
然而,經過數日的激烈辯論,戈爾巴喬夫和其他共和國的領袖不斷嚇唬威脅,最終使人大代表們妥協了。據葉利欽所言:「當人們說那些髒話攻擊戈爾巴喬夫時,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最後當代表把他擠到牆角時,戈爾巴喬夫走上了講臺,威脅說,如果人代會不願意自行解散的話,將會被強制解散。這番話冷卻了一些發言者的怒火,關於國家元首理事會的提議,毫無阻礙地通過了。」大會同意通過納扎爾巴耶夫的宣告,並且自行解散,但是隻有他們得到承諾才會這麼做:儘管「超級議會」不復存在了,但是最高蘇維埃,或是無權修改憲法的蘇聯議會要保留。戈爾巴喬夫事後說他對此項決定感到滿意。畢竟這麼一來,他在和共和國其他領導人進行鬥爭時,又多了一個可利用的蘇聯機構。
人大會9月5日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第二天,戈爾巴喬夫召開了國務院第一次會議,國務院由他和各位共和國領導人組成。葉利欽還記得,「在新的局勢面前,戈爾巴喬夫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個分崩離析的共和國擰在一起」。無論以哪種方式,戈爾巴喬夫回來了,並且扮演著雖然明顯不及以往但仍然重要的角色,葉利欽和其他共和國的領導人對他扮演的角色暫時還算滿意。
作為領導人之一的亞美尼亞議會議長列翁·捷爾-彼得羅相在接受莫斯科週報《論據與事實》的採訪時,談到了做出這種新安排的本質原因:「如果葉利欽允許中央復活,那麼戈爾巴喬夫還有在位的可能。然而,現在需要讓戈爾巴喬夫成為能穩定各方的因素。」
蘇聯中央和加盟共和國之間持續爭鬥的階段結束了。那些尚未準備脫離蘇聯的共和國為自己贏得了作出最後決定的時間。俄羅斯總統支援其他共和國謀求主權,背叛中央,承認波羅的海國家的獨立終結了歷史舊的一章,而烏克蘭宣佈獨立則翻開了新的一章,在這一章裡俄羅斯開始感到自己同時要為中央和其他共和國的命運負責。就在蘇聯「超級議會」通過納扎爾巴耶夫的宣告後不久,葉利欽也簽署了法令,取消了他之前頒佈的法令中侵犯了蘇聯權利的內容。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達成了暫時的一致:他們現在都要承擔維護帝國的責任。
葉利欽和他的政府很快搬進了克里姆林宮的一幢大樓裡。他要求並且得到了與戈爾巴喬夫一樣的高階防彈豪華轎車。葉利欽的警衛科爾扎科夫回憶說:「兩位總統精誠合作,達成妥協。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能佔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上風的地方不再是克里姆林宮,而是他的位於郊區的新奧加廖沃別墅。其他共和國的領導也聚在那裡。戈爾巴喬夫喝著他最喜歡的亞美尼亞產的25年白蘭地,在餐桌前表現得像個沙皇。葉利欽對他很不滿,言辭犀利,但葉利欽的同事不支援他這麼做。」自從1917年以來,莫斯科再次出現了「一山二主」的局面。沒人知道克里姆林宮的權力分享能持續多久,沒人知道如果一方決定不再維護搖搖欲墜的聯盟協議,將會發生什麼。
現在,促使兩位總統走到一起的兩個因素,並不受他們自己控制:一個是俄羅斯以外其他加盟共和國的領導人,他們不希望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誰比誰更有權勢;另一個是美國總統,他仍然忠實於戈爾巴喬夫,想依靠戈爾巴喬夫——葉利欽的聯盟使衰弱但仍然穩定的蘇聯繼續存在下去。對葉利欽而言,就像在政變時的情況一樣,他和美國以及和其他西方國家建立關係的唯一方法就是他要表示願意與戈爾巴喬夫合作。8月24日,葉利欽對來訪的美國大使斯特勞斯說:「現在,戈爾巴喬夫和我暫時走得較近。」葉利欽請斯特勞斯告訴美國總統,他與戈爾巴喬夫在一起工作。斯特勞斯總結了他此次拜訪的印象:「這個人(葉利欽)在意自己的權威和新地位,但是,他同時又希望傳遞出一個資訊:他正在和戈爾巴喬夫合作,但是他處於優勢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