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對於政變後蘇聯產生的變化很是滿意,他於9月10日飛到莫斯科參與了一場人權大會的開幕式,這一大會是由歐洲安全與合作委員會贊助的。他形容這趟旅程是「超現實」的。在俄羅斯白宮旁邊,他看到人們為紀念三週前死去的年輕人而擺放的鮮花和路障。在大會中,他聽了立陶宛外交部長做的演講。他向布什寫道:「如果在兩個月之前,有人和我們說立陶宛獨立,其外交部長將於9月到莫斯科,在歐洲安全與合作委員會會議上進行一場別開生面的演講,我們一定會覺得這個人喝高了。」
自1975年簽署《赫爾辛基協議》,蘇聯接受了其領土內尊重人權的義務之後,人權問題一直是蘇聯外交政策中飽受詬病之處,因為蘇聯高層一直在忽視這些義務,那些試著監督人權政策的政治異議分子都被投進監獄。這也成為西方反對蘇聯的宣傳工具,成為蘇聯政治語彙中的汙點。蘇聯的官員只有在戈爾巴喬夫的帶領下,才開始逐漸支援尊重人權的觀點。隨著異議分子被釋放,他們組織人民陣線,甚至在波羅的海國家以及其他共和國中奪取了權力,因此莫斯科的人權大會的召開顯示出蘇聯正進行著巨大變化。
1991年9月,對於參觀莫斯科的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遊客來說,有太多興奮和令人驚訝的事情。人權是一例,向西方人開放又是一例。貝克將與西拉耶夫會面,他是葉利欽的總理,事實上也是新聯盟政府的領導。他們會見的地點是斯大林、現已鋃鐺入獄的總理巴甫洛夫和其他強硬派分子曾用的辦公室。貝克還參觀了原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的辦公室。該樓的新主人,即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委任的自由主義者巴卡京,已在路邊恭候這位美國國務卿很久了,他向媒體承認自己「有點緊張」,隨後將其引進樓內。
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對待美國來訪者,就像其下屬和其他共和國領導人對待美國來訪者一樣友好。貝克急切地想要回到美國在政變之前的對蘇議程,並且想得到布什在莫斯科峰會上沒能從戈爾巴喬夫身上得到的東西。隨著波羅的海國家最終得到解放,這些議程就包括莫斯科當局停止向支援的阿富汗和古巴政權提供援助。貝克回憶道:「考慮到蘇聯難以確定的未來,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想要立刻‘鎖定’以前在那裡得到的收益。」他向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挑明,美國的經濟援助取決於蘇聯能否取消對古巴和阿富汗的援助。「他們搶著要接受我的提議,事實上,他們相互競爭,都想跟我們合作。」貝克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已不再代表蘇共的戈爾巴喬夫告訴美國國務卿:「沒錯,我們在意識形態問題上花費了820億美元。」
戈爾巴喬夫不僅同意終止蘇聯對古巴援助,還同意在克里姆林宮即將舉行的聯合新聞釋出會上宣佈這一決定,對此,貝克感到很是驚喜。這一決定甚至都沒徵求菲德爾·卡斯特羅的意見。這也成為美國對外政策的重大戰果:蘇聯所有的駐軍都將從古巴撤出,而且蘇聯從1992年1月1日起將停止向古巴提供援助。蘇聯對阿富汗的援助也將在這一天終止。在聽到貝克的要求之後,葉利欽回答道:「我會讓戈爾巴喬夫這麼做的。」之後他就給蘇聯總統打去了電話,並向貝克保證關於截止日期肯定會讓戈爾巴喬夫接受。蘇聯和美國都決心停止向各自在阿富汗的人員提供援助,第二天雙方就在莫斯科宣佈了這一協議。
在莫斯科釋出宣告前6個小時,親蘇聯的阿富汗領導人穆罕默德·納吉布拉被告知,蘇聯將撤回對其的一攬子年度援助,對此納吉布拉表現得很堅強,但幾個月後他就會失去權力,並於1996年被塔利班絞死。媒體上刊登的他屍體的照片是麻煩來臨的前兆,但在1991年9月沒人能預測到接下來阿富汗將要發生的一系列悲劇。當時貝克為取得這樣一個大勝利而心滿意足。美國大使斯特勞斯遞給了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今天這些會議絕對是歷史性的!」貝克把紙條還給了他,並且寫道:「這麼說,真是輕描淡寫了!」
蘇聯為什麼會如此配合呢?新任蘇聯外交部長鮑里斯·潘金,也是唯一在政變結束之前就對此進行公開譴責的人,因此受到獎賞,擔任了最高外交職位,他是這樣解釋蘇聯對美國讓步的原因的:「我們向美國尋求經濟援助,也做好了讓步的準備——因此我們在波羅的海國家獨立問題上做出了讓步。我們從第三世界撤出,降低與古巴交往的規模,也是如此。一方面,努力維持這些關係耗費巨大,我們已無力承受了;另一方面,拋棄這些國家可以表明我們友善的態度。美蘇雙方在發表的宣告中都故意強調兩國關係的親善,但對我們來說,其實是經濟原因迫使我們這麼做,美國人也心知肚明。」
多年之後,當潘金坐下來撰寫回憶錄時,在試圖回憶、分析並且為自己的外交政策辯護時,他有理由強調其中的經濟動力。即便原因確實如此,這份回憶錄還表明在1991年秋天那段重要的日子裡,蘇聯在國際場合的行為不僅僅是被純粹的經濟原因驅動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意識形態革命,它使人們徹底顛覆了原有的社會主義觀念,包括對世界的看法和蘇聯應該扮演什麼樣的國際角色。這一革命的發展是一個醞釀已久、潛移默化的過程,開始於蘇共中央對外聯絡部和外交部的一些親自由主義的官員和顧問們,蘇聯政變失敗促使革命迅速發展。
葉利欽和戈爾巴喬夫完全贊同這種新趨勢。在戈爾巴喬夫第一次與潘金會面的時候,他說:「我們必須去除偏見,改變朋友的優先次序。亞西爾·阿拉法特、卡扎菲現在還稱我們是朋友,但那僅僅因為他們還想著我們能有一天回到過去,僅此而已。」於是,共產主義思想幾乎被他們從對外政策中剔除出去了。蘇聯對美國的經濟和文化成就產生了崇拜之情,加上自由主義思想與這一感情相結合,從而主導了蘇聯對外政策的走向。
「我們盼著被接納,」潘金寫道,「那段時間佔據領導層的全部思想就是成為‘文明國家’。」在與貝克第一次會面時,這一欲求就引導著潘金的行為。一開始他就遞給貝克一份內部備忘錄的影印件(這一影印件本來是準備給戈爾巴喬夫的),詳細解釋對阿富汗、東歐、以色列和古巴等國的所有事務上,蘇聯已準備完全轉變立場。潘金可能想表明,從今以後,蘇聯外交政策將不再對「文明世界」有任何保留。當貝克很驚訝地看著這份備忘錄時,潘金告訴他:「我希望我們在很多問題上都能做到相互理解。但是我只有一個請求:即便我們將要達成的協議更傾向於你方原有立場,而背離了我們自己的立場,也不必向媒體宣佈這些讓步是您所要求的。這其實是我們這些處在決策位子上的人受西方觀念的影響而做出的決定。」
這些話說得比教皇還要博愛無私。對於蘇聯外交資產低價拋售背後的意識形態的原因,貝克尚不能作出全面的評價,但是經濟原因卻是顯而易見的。曾任經濟委員會(現在該機構發揮著臨時政府的作用)領導的西拉耶夫告訴貝克,俄羅斯的經濟形勢很「嚴峻」。他的任務不是改善經濟,政府也沒有能力進行改善了,而主要是防止經濟形勢的惡化。莫斯科市的民主派市長、政變期間葉利欽堅定的支援者波波夫,告訴貝克,中央已經名存實亡了,加盟共和國和各大城市,比如莫斯科都在自行其是。他承認:「冬天的時候莫斯科甚至難以為繼。」他接著就尋求援助,尤其還提到了雞蛋、奶粉以及土豆泥。「你們軍隊的這類物資,儲存期限超過3年就要扔棄,但是我們卻能全盤接受這些過期的物資。」貝克被這段話驚呆了,他在回憶錄中寫道:「這麼直白地承認國家所面臨的問題,曾經這個國家的領導人還宣稱要‘打倒西方’呢。」貝克在曾經的帝國之都聖彼得堡短暫停留時,曾拜訪該市市長索布恰克及其助手弗拉基米爾·普京,他們也對即將到來的冬天憂心忡忡。
新的民主黨派的領導人都試圖改變,但還未完全做好執掌國家的準備。與他們會面之後,貝克寫信給布什,建議對蘇聯暗中實行《馬歇爾計劃》(官方名稱為「歐洲復興計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對被戰爭破壞的西歐各國進行經濟援助、協助重建的計劃,對歐洲國家的發展和世界政治格局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事實很簡單,這是一場豪賭,我們賭這裡的民主黨派會贏。他們的成功將會讓世界變成體現我們的價值觀和希望的世界……民主黨派的失敗卻會帶來一個更加險象環生、危機重重的世界,我絲毫不懷疑如果他們不能掌控局面,將會被一個排外的、右翼的、獨裁的勢力代替。」
貝克在莫斯科幾乎每場討論中都要碰到中央與加盟共和國之間的關係這個大話題。新任國防部長沙波什尼科夫對貝克說:「請不要急著承認這些新成立的共和國。」貝克因此按兵不動。布什領導的美國白宮還沒有明確宣佈其對外戰略,因此貝克在該政策的實施上有很大的自由度。貝克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的講話似乎驗證了他之前的判斷,即蘇聯中央聚滿了民主黨派,助中央一臂之力也就是助民主一臂之力。貝克在蘇聯告訴每一位聽眾,中央和加盟共和國之間必須做出適當的安排,這樣西方才能知道與誰商討經濟改革以及給誰提供人道主義救援。
貝克想要為蘇聯的共和國總理們準備一場晚宴。1991年3月,美國大使馬特洛克在其大使館與各共和國領導人開完會之後,曾提議舉行一場晚宴,但被戈爾巴喬夫及其隨員攪黃了。但貝克的這次宴會與上次明顯不同,現在各共和國首腦唯一相信的政治領導人就是貝克,將他看作是誠實的調解人。在蘇聯各種新興勢力之間,貝克利用形勢調解矛盾、緩解緊張、消除懷疑。他在蘇聯中央和共和國領導人之間穿針引線。他向烏克蘭總理福金保證美國會把人道主義援助分給每一個共和國,而貝克也得到了他的承諾:烏克蘭將和俄羅斯及其他後蘇聯時期的共和國簽署經濟條約。
布什總統完全支援貝克在莫斯科與各個共和國領導人面對面交談的做法。布什為了使蘇聯延續,嘗試了各種外交手段。這並非易事。9月25日,曾在基輔招待過他的烏克蘭議會議長克拉夫丘克到訪美國白宮,布什在招待他的同時,也有機會對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進行新的審度。3天前,5000名來自當地美籍烏克蘭裔組織的示威者集聚於白宮對面的拉法葉公園,以表示他們對烏克蘭獨立的支援,並且還強烈要求布什改變美國政府在共和國獨立問題上的既有態度。那時,布什仍然因其「懦弱的基輔演講」而備受指責。「波羅的海國家的問題上你落後了,烏克蘭的問題上請做第一。」一個示威者的標語上這樣寫道。
與不到兩個月前到訪基輔時相比,布什發現克拉夫丘克更為自信,但不太和善了。之前布什到訪基輔,克拉夫丘克曾同意要抵抗這位美國總統所說的「自殺式民族主義」。布什的思想仍然未變,除了波羅的海國家以外,他反對任何蘇聯的加盟共和國宣佈獨立,但克拉夫丘克已完全轉變立場了。他支援烏克蘭獨立,並不僅僅是因為莫斯科的民主勝利危及自己這個老黨員,從而想出這樣的對策。克拉夫丘克這樣對北美的媒體說:「人民造就了獨立。因此12月1日,也就是即將到來的全民公投那一天,人民將見證我們的獨立,我們將開始建造我們新的國家——烏克蘭。」
克拉夫丘克向全世界兜售著他的烏克蘭獨立理念,他利用訪問美國白宮的機會向世界說明,一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政治領導應該是什麼樣的。他關於蘇聯的結論是布什及其顧問們不想聽到的:「蘇聯實際上正在解體。現在沒有國家政府,也沒有最高蘇維埃了。」克拉夫丘克在發言的最後說道:「蘇聯將不會以任何常規的形式存在。現在大家都在忙著爭奪權力,一些成員的權力要大過另一些成員,因此我們不能處在這樣一個聯邦中。」他明顯指的是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以及俄羅斯想要在新聯盟中起的作用。克拉夫丘克要求美國支援烏克蘭民主制度,他認為這會成為國家獨立的動力。他還希望與美國建立直接的外交關係,希望美國允許烏克蘭貿易代表團訪問,希望美國最終承認烏克蘭獨立。克拉夫丘克並沒有僅僅尋求援助,也拿出了一些誠意,他說,烏克蘭希望能成為一個無核國家。
布什並沒有被打動。他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克拉夫丘克「似乎並沒有理解自己提議的深層含意和涉及到的複雜性」。在此前一天,布什曾與蘇聯外交部長潘金會面,潘金向他保證,雖然政變之後當前這段時期出現了共和國獨立的浪潮,但幾周前各共和國領導人已經認識到他們必須一起合作了。這與同克拉夫丘克的談話中所感受到情況並不一樣。根據布什的回憶錄,烏克蘭領導人讓他「體會到共和國對蘇聯的不滿」。布什向克拉夫丘克承諾,會支援他們的民主和經濟改革,並且提供食物和人道主義援助。布什還告知他截至目前,美國對蘇聯中央政府和共和國之間的關係所持的態度:美國並不想幹預蘇聯正在發生的改變,但希望那裡的政治形勢變得清晰。他還希望制訂一個可行的經濟計劃。與對待波羅的海國家的態度不同,承認烏克蘭的獨立必須等待公投的結果。
這次談話,原本預計為45分鐘,結果延長為一個半小時,布什示意時間已過了,克拉夫丘克又趕緊提出他最後的要求,也是出乎布什意料的要求。克拉夫丘克首先感謝布什提供食物和人道主義援助,然後提出烏克蘭其實需要的是資金和技術。烏克蘭的要求與蘇聯中央代表僅僅要求食物援助截然不同。克拉夫丘克說道:「我們面臨嚴峻的形勢」,「蘇聯已經得到了食物援助,但烏克蘭還沒得到。如今我們還要向蘇聯償還債務。當蘇聯得到援助的時候,我們正(以象徵性的價格)將6萬噸的肉和牛奶運往蘇聯……我們想從你們那裡貸款,同時購買技術,邀請企業來烏克蘭投資。我們會渡過難關的」。克拉夫丘克的言論反映出一個簡單的事實,即烏克蘭是一個食物生產國,而非食物進口國,因此他的利益訴求不同於別的共和國。商業和投資是烏克蘭的首選,而非食物供應。
布什放下偽裝,向克拉夫丘克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這個問題也揭示了當時美國政策的主要前提:「你沒想過你們遲早會和蘇聯中央成立經濟聯盟嗎?我們認為這是促進投資的必要步驟。」克拉夫丘克回答道:「如果中央能夠做點什麼我很高興,但是中央做不了任何事情,我們是在浪費時間,蘇聯是一個大國,整個國家不可能快速推進經濟改革。」
兩位領導人沒能達成任何共識就告別了。這位烏克蘭來訪者在之後的媒體見面會上試圖用最禮貌的話去批評布什對戈爾巴喬夫的偏愛。「我堅信布什總統開始改變他的思維方式了。」他向媒體說道。隨後,克拉夫丘克將布什的立場總結為:他希望蘇聯繼續存在。而核武器安全一直都是布什的首要議程。克拉夫丘克尊重這一立場,他相信這也與美國人民的利益一致。
布什確實希望蘇聯能夠存在下去。因為蘇聯能否繼續存在對他的安全議程很重要,他的議程重點關注的仍然是蘇聯核武器問題,冷戰正酣的時候也是如此。在美國總統與越來越難對付的克拉夫丘克會面期間,那份三個星期前在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上布什要求準備的核裁軍提案,已由切尼和國防部專家起草好了。該提案被立刻發給美國的西歐盟友以及莫斯科的戈爾巴喬夫。9月27日,布什與英國總理梅傑、法國總統密特朗以及德國總理科爾通電話,向他們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並尋求他們的支援。他還與戈爾巴喬夫通了電話。表面上看,這份提案是美國單方面削減核武器的計劃,美國將銷燬戰術核武器以及洲際彈道導彈的多彈頭導彈分導裝置。而實質上,這份提案是想要蘇聯也照著做。就像斯考克羅夫特對北約秘書長曼弗雷德·沃納所說的:「我們沒有協商的計劃,這是一次單邊行動。當然,如果蘇聯拒絕了我們的提案,我們可能不得不重新考慮此事。」
最終,該項提案的成功與否取決於蘇聯的答覆。9月27日,布什在與戈爾巴喬夫電話交談時,布什說:「我們願意說出我們要做的事情,同時,我們希望蘇聯也能採取類似的行動。比如,我們會取消單彈頭以外的其他洲際彈道導彈,如果蘇聯也這麼做,我將甚感欣慰。」
戈爾巴喬夫好像對此很感興趣,但卻不作出任何具體的承諾。「喬治,謝謝你的坦誠,」他向美國總統說道,「既然您要求我們採取行動,因為有太多需要說明的,所以我只能在原則上給您一個答覆,一個肯定的答覆。」布什說,他理解戈爾巴喬夫的做法,並且問戈爾巴喬夫是否能將他最初的肯定答覆公之於眾,戈爾巴喬夫同意了。
戈爾巴喬夫與布什談話時一些蘇聯高階軍官也在場,戈爾巴喬夫剛剛與他們研究完美國提案的文本。弗拉基米爾·羅波夫將軍,新任蘇聯總參謀長,對此持懷疑的態度。據斯考克羅夫特的說法,銷燬戰術性核武器的提案在多個方面是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的。在德國,由於兩德統一,美國這類武器被視為已經過時了:如果發射,這些導彈將會砸在如今已屬於波恩的德國東部領土上。在韓國,首爾政府為了在外交層面上與朝鮮接觸,所以不希望看到這類武器。太平洋的其他國家如日本和紐西蘭政府則反對核潛艇進入它們的港口。因為是美國單邊提議銷燬戰術核武器,因此長期談判以及後續確認的問題就不存在了。
戈爾巴喬夫的對外政策顧問切爾尼亞耶夫通話時也在場,按照他的說法:「羅波夫將軍試圖‘施加壓力’:這麼做恐怕對蘇聯不利,他們想欺騙我們。我沒有看到任何互惠之類的內容——即使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手指布什的文本,據理力爭。」與布什通完電話後,戈爾巴喬夫與將軍們閒聊,把幾天前他和夫人看到的一段劇情以及感受告訴了將軍。那個劇情是根據桑頓·威爾德(美國老派的樂觀主義者,提供娛樂而毫不說教的作家。)1948年的小說《三月十五日》改編的,戈爾巴喬夫告訴這些驚訝的將軍們,羅馬共和國的最後時光和如今他們所處的時代有一些類似的地方。「戈爾巴喬夫的性格很複雜,既有真誠浪漫之時,又會裝傻充愣,故意表現出對這些新將軍的信任。」切爾尼亞耶夫在他的日記中寫道。不管怎樣,戈爾巴喬夫最終說服了這些新軍事首腦們和自己站在一起,結果是,比起前任軍事領袖,這些人更加容易合作。
潘金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1991年8月動亂之後,軍隊裡的很多人即使沒有積極地支援過政變,也都心照不宣地贊成過政變者的主張,對此他們頗感尷尬。因此對於那個提案,蘇聯軍方的沉默其實是很容易預料到的。」本著這一態度,切爾尼亞耶夫將布什的提案歸功於戈爾巴喬夫「新思維」的國際影響力,切爾尼亞耶夫也曾為該理念的形成出了力。「你沒發現因為新思維,新的美國政策出爐了,與我們的新關係也出現了?」在布什與戈爾巴喬夫進行完電話會議之後,切爾尼亞耶夫向其他持懷疑態度的將軍們問道。很顯然他們並沒有發現這一點。切爾尼亞耶夫的話即使美國人聽了也會吃驚,但戈爾巴喬夫不會。他一直相信他有能力轉變國際政治的局勢。
8天之後的10月5日,戈爾巴喬夫打電話給布什,不僅接受了美方的提案,還請求他在核裁軍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戈爾巴喬夫提出了一個為期一年的核試驗禁令,還提議邀請其他核大國與美蘇共同削減核武器庫。蘇聯將銷燬其戰術性核武器,在分導式多彈頭武器上進行談判,並且單邊削減70萬地面部隊。美國人對此感到驚訝,這回輪到他們討論新提案了。布什回憶道:「我們之間的立場有很多不同之處,但總的來說提案還是積極的,而且即將變成現實。」這次布什賭贏了。蘇聯人當然願意接受削減軍事預算一事,這和美國人是一樣的,此事無疑對兩個國家都有好處,對全世界也是如此。美蘇雙方在1991年秋季達成的協議為之後的《第二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奠定了基礎,布什和葉利欽將於1993年1月簽署該條約。
幾天後,布什再次召集國家安全委員會開會,其間宣佈了一個好訊息。上次會議他們所討論的削減核武器庫的計劃現在成功了。不過,蘇聯的發展前途暗淡,該支援蘇聯中央還是支援共和國的問題依然懸而未決。當這些問題重新被提出並進行討論時,切尼又一次試圖改變現有的支援蘇聯中央的戰略。「這次還是切尼力排眾議。」蓋茨回憶道,他參與了那次會議。與會者儘管大體上同意支援蘇聯民主和經濟改革,但是仍然沒有就怎樣做才是最好的達成共識。「支援蘇聯中央讓我們站在了改革的對立面上。」切尼說道。貝克對此並不同意:「蘇聯中央那些人就是改革者。」貝克總結了自己的觀點:「我們的政策不應該促使蘇聯分裂成為12個共和國。我們應該遵從我們的原則,支援他們想要的。」會議結束了,但結論並不清晰,這也意味著美國將繼續在蘇聯中央和共和國之間保持平衡,即在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之間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