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底,馬德里皇宮,西班牙國王官邸的管理員收到來自政府的通知,要求他們把一幅最瑰麗的畫作從牆上取下來。這幅油畫描繪的是查理五世,16世紀初期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和西班牙國王。這次取下畫作並不是為了裝修,而是要放到倉庫裡。因為皇宮正在為10月29日將要召開的中東問題國際峰會做準備,而這幅屠殺了眾多穆斯林的基督教統治者的畫像顯然不合時宜。馬德里從眾多城市中脫穎而出,擊敗了華盛頓、開羅、日內瓦和海牙,成為40多年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領導人首次進行高階別會晤的最適當場所。巴以領導人同意與埃及、敘利亞和該地區其他國家領導人會面,共同討論和平問題,這次峰會推動了1993年《奧斯陸協定》的簽訂,同時也促成了以色列近幾十年來的相對和平。
如果美國和蘇聯沒有達成新的合作意向,馬德里會議就不會召開,這兩個冷戰期間的超級大國在中東地區問題上較勁了幾十年,在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的衝突中,資助、武裝對方的反對派。布什和戈爾巴喬夫是這次會議的共同主辦人。「布什總統和戈爾巴喬夫總統請您接受此次邀請。」可能來參會的人都收到了這封信,其中包括歐洲和中東國家的元首以及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領導人。他們都答應本人或者派出高階別代表團來參會。
7月,布什在莫斯科訪問期間,雙方就馬德里峰會達成了意向。而早在8個月前的巴黎,人們已經開始為馬德里峰會的召開鋪路搭橋。歐洲的國家元首在1990年11月與美國和加拿大的領導人進行了會晤,這次會議被人戲稱為「冷戰期間的和平會議」。他們利用最近的東歐事態的進展、柏林牆的倒塌和鐵幕的消失促成了《巴黎憲章》的簽署,標誌著新歐洲得以誕生了——這個檔案消除了東西方在體制和意識形態方面的隔閡,為成立「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貝克相信此時此刻,冷戰真的結束了。他的想法與其說是基於《巴黎憲章》的簽署,還不如說是因為蘇聯的所作所為。蘇聯的領導人和美方就幾個月前薩達姆·侯賽因領導下的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問題達成了共識,這是自1945年雅爾塔會議之後,蘇聯第一次與美國攜手解決重大的國際危機。在巴黎,為響應布什總統的直接請求,戈爾巴喬夫同意和美國聯合起草一份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授權對薩達姆使用武力。戈爾巴喬夫駁回了強硬派顧問的觀點,信守了自己的承諾,給布什及其國際聯盟攻擊薩達姆並將其趕出科威特,幷包圍伊拉克提供了時機。
美國在海灣戰爭取得勝利之後,美國在該地區的利益陡增,這給華盛頓創造了推動以色列與其阿拉伯鄰國之間召開和平會議的機會。在莫斯科政變失敗以及任命潘金為蘇聯外長之後,蘇聯表示支援此項具有新動力的倡議。蘇聯在1967年「六日戰爭」後,終止了與以色列的外交關係,兩國關係直到1991年10月才得以恢復。出乎華盛頓意料的是,蘇聯這麼做並沒有徵詢他們在該地區的主要盟友——敘利亞的意見。中東的一切事務都朝著美國希望的方向發展。那時,布什向到訪的中東貴賓——巴林酋長,評論了蘇聯的新政:「我們並不認為他們的迴歸是為了威脅我們在中東地區的利益。」貝克將開始與中東領導人舉行一系列的會晤,不論是會見以色列總理伊扎克·沙米爾,還是會見敘利亞總統哈菲茲·阿薩德,貝克都自信地說:「蘇聯還是完全支援我們的。」
戈爾巴喬夫完全支援美國對中東未來的計劃,但是蘇聯內部的形勢使戈爾巴喬夫在國際舞臺上即將做出的承諾大打折扣。這種危險的狀況與國際政治中近期發生的另一件大變動頗有些相似。1990年11月的巴黎峰會,開啟了通往馬德里和平會議的大門,然而,此次峰會卻是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最後一次出席國際會議。當她在法國首都進行談判時,她本人所在的保守黨核心成員在英國議會的一次投票迫使她辭去了首相一職。對於英國人來說,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波茨坦會議的重演,因為丘吉爾也曾因英國選民的迅速流失而被迫離職。現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馬德里會議可能也是另一位國際政壇重量級人物的告別演出,此人正是戈爾巴喬夫。
在動身前往馬德里的前夜,布什在其日記中這樣寫道:「最近的情報表明,戈爾巴喬夫的在任時間可能不長了。」幾分鐘前,布什已經在錄音機中錄下了這麼一段話:「簡報指出,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和他共同參加這種性質的會議。時光難以倒流。」
我很清楚,現在的戈爾巴喬夫和中央政府都已經今非昔比了。他一直在失勢。我很想知道他現在的心情。他在核武器問題上仍然很重要,但對於所有的經濟事務,在我看來共和國將越來越自行其是。弄清楚他的心情會很有意思。我記得不久前他對葉利欽簡直無法忍受。1990年6月當他來戴維營時還清楚地說,葉利欽不會有什麼前途。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10月28日下午,戈爾巴喬夫離開莫斯科前往馬德里時情緒低落。現在,在蘇聯首都,葉利欽才是大家關注的焦點。即將到來的美蘇峰會和國際和平會議,這樣通常會成為頭版頭條的新聞,如今已經退居成次要事件。而且媒體對戈爾巴喬夫的報道常常很不利。蘇聯外交部長潘金回憶道:「‘不存在的國家的使者’是莫斯科新聞裡典型的標題。」戈爾巴喬夫對這些小事相當敏感。在馬德里,一個記者天真地問道:「你要離開莫斯科,那麼誰將接任你的職位?」這位蘇聯總統反唇相譏:「我還是總統,沒有人要接替我的位置。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在自己的崗位上各司其職。沒人要讓我下臺。」
賴莎答應陪她的丈夫一同前往馬德里。從8月份中風到現在,她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一些,但視力卻更差了。今後的生活中,克里米亞的經歷會一直困擾著她。她不再去克里姆林宮,因為葉利欽在那裡。當戈爾巴喬夫的權力明顯不及以往了,她發現周圍的人與她生疏不少。她與戈爾巴喬夫的忠實助手切爾尼亞耶夫起了衝突,所以切爾尼亞耶夫到現在還躲著她。出於這個原因,起初切爾尼亞耶夫拒絕去馬德里,但戈爾巴喬夫希望他來。在飛往馬德里途中,切爾尼亞耶夫和其他總統助理討論峰會的議程時,賴莎坐在機艙另一端的沙發上看書。
她的新書《我希望》9月份已在美國上市,還登上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但是這裡可沒什麼人與她分享激動之情。1990年6月帶她前往衛斯理學院參加畢業典禮,並啟發她創作了這本書的芭芭拉·布什並沒有前往馬德里。而這本身就降低了美蘇會晤的重要性,使正式訪問降格成工作訪問。直到最後時刻,蘇聯方面還不知道當他們抵達馬德里時,誰會接待戈爾巴喬夫夫婦。隨後訊息傳到了總統專機——西班牙總理菲利普·岡薩雷斯和他的妻子卡門·羅梅羅已經到達了機場。潘金回憶說:「我覺得這個訊息會使總統開心點。」
岡薩雷斯對蘇聯總統表示出極大的尊重。這將是兩個盟友和兩位知己的會面,雖然不能像朋友見面時那樣隨意。戈爾巴喬夫對岡薩雷斯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岡薩雷斯是農夫的兒子,他是從西班牙工人社會黨總書記的位置走上去的,最後當上了總理。對於岡薩雷斯而言,他是真正尊重戈爾巴喬夫的。聽聞8月政變後,在西方領導人中,他是最堅持自己原則立場的人。當法國總統密特朗差不多要接受既成事實,而布什起初還優柔寡斷之時,岡薩雷斯立即釋出了一份自己起草的公報,譴責了政變事件。現在他對戈爾巴喬夫說:「米哈伊爾,在那些日子裡,在我的印象中,西方接受了那個既成事實,並且準備屈從於政變了。」
岡薩雷斯認為西方領導人已經表示過樂意接受戈爾巴喬夫的出局,所以他們很可能會再次這樣做。岡薩雷斯告訴戈爾巴喬夫:「我的結論是,當今西方國家領導人懷疑蘇聯是否能夠維持下去,因此,他們將從可能的情況出發考慮問題,其中也包括蘇聯的解體,這令人很沮喪。」岡薩雷斯的話給戈爾巴喬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從他幾年後寫的回憶錄裡都看得出來。在他執政的最後幾年中,當國內局勢惡化,戈爾巴喬夫可以在出國訪問的時候散散心,和西方的朋友交流。但這樣的日子即將結束,甚至在西方,他也沒有自己的主場。他的影響力在削減,成了越來越可悲的人。
里根政府時期美國國務卿亞歷山大·黑格在為戈爾巴喬夫作的政治訃告中寫道:「戈爾巴喬夫先生是昨日領袖。我們欠他一個很大的人情,因為他沒有采用武力的方式來阻止這個帝國的分裂。但是就國家的未來而言,他將成為傳奇。」美國和蘇聯的記者都明白誰在真正操控著馬德里會議。《真理報》報道,西班牙外交部的協議負責人在通氣會上告訴記者:「播放曲目由美國規定,芭蕾舞團成員由參會者組成,我們只為他們提供舞臺。」《紐約時報》中的一篇文章表達了同樣的意思,文章指出,白色的帳篷搭在了蘇聯大使館的入口處,而布什和戈爾巴喬夫與會之前曾在此會面。「帳篷的策略在某方面說明了蘇聯國力的衰退,」艾倫·考維爾寫道,「美國人提議,西班牙人搭建,蘇聯人同意。」
10月29日,也就是戈爾巴喬夫到達馬德里的第二天,他與布什在蘇聯大使館的新樓內吃了工作餐。據戈爾巴喬夫的外交部長潘金回憶,此次會面是「溫暖甚至親切的,尤其是當照相機轉動起來時」。開始時雙方就7月最後一次會面後的局勢交換了看法,話題自然地轉向了蘇聯政變,這使得戈爾巴喬夫感到更加不安。
「試圖推翻您是愚蠢的行為。」布什對戈爾巴喬夫說。
「將軍們有時會這麼做。」戈爾巴喬夫回答,還拿斯考克羅夫特將軍開了個玩笑。
「如果斯考克羅夫特或者貝克想要我的工作,我可以讓給他們。」布什開起了玩笑。
但是戈爾巴喬夫可開不起這個玩笑。「我不想放棄我的工作。」他對布什說。
布什提出了一個不可忽視的可能性:「這也許是一個不恰當的問題,您有沒有考慮過政變的再次發生?」戈爾巴喬夫回答說,他相信他更有勝算。他將希望寄託在將要簽訂的新的聯盟條約上。
當戈爾巴喬夫全力向美國總統傳達他對蘇聯未來所持的謹慎樂觀態度時,布什在核安全方面顯示出了更大的興趣。他想趁戈爾巴喬夫還能做主的時候,最大程度地削弱蘇聯的核力量。「我想聽聽您的意見,」布什說,「現在中央還能發揮作用,您還有籌碼。」
戈爾巴喬夫向布什保證,美國總統不用擔心任何事情。他說:「喬治,您從媒體上獲得的很多資訊都是不可靠的。媒體也許是出於工作需要而這樣說的。」他繼續說著多少有些言過其實的政治說辭,但是克拉夫丘克已經承諾烏克蘭將成為無核國家,哈薩克總統納扎爾巴耶夫也說過要做無核國家,葉利欽最近剛承諾他支援中央政府掌控軍隊。
核武器是美國的首要問題,而對於蘇聯來說金錢才是最重要的。戈爾巴喬夫需要美國大筆的援助。「我們都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他說道,「蘇聯發生的事件將會對全世界產生影響。」戈爾巴喬夫明確說道:「坦白地說,100億至150億美元對我們來說不是一筆大數目,償還這筆債務也不是大問題。」而美國方面從未考慮借出這麼一大筆資金。「我可以告訴您我現在能做什麼,」布什回答,「我們只能借出15億美元幫助您解決中央和共和國過冬的問題。抱歉令您不悅,我回國以後會和別人商量,看看我們還可以給你們提供哪些幫助。」戈爾巴喬夫回答說需要35億美元,以便在下一個收穫季到來之前解決糧食危機。貝克加入了對話,並表示美國最多隻能提供15億美元的援助。據悉,貝克私下對戈爾巴喬夫的翻譯帕拉日琴科說:「在我們重新考慮之前,趕快收下這15億美鈔吧。感覺太少嗎?我們不可能提供更多了。」
這就是援助計劃協商的結果。各個共和國對蘇聯債務的立場讓布什和他的顧問感到擔憂,因為共和國領導人未曾就此表態,也不急於償還債務。如果布什政府不拯救戈爾巴喬夫,不保護他的人民免受饑荒之苦,他們將會面臨更大的壓力。於是,布什政府準備慷慨解囊,援助數目遠大於幾個月前大家的預測。但這筆錢僅僅是用來幫助蘇聯度過饑荒,防止國家發生暴亂。因為暴亂將會給強硬派以可乘之機,並置核武器於危險境地。對於戈爾巴喬夫來說,因為7月在倫敦舉行的「七國峰會」上他沒能成功說服布什提供重要的經濟援助,所以,此次美國的提議也許並不出乎意料。他將來甚至會滿意於布什的幫助。
雖然布什和戈爾巴喬夫都認為,馬德里和平會議的主要任務是為中東地區衝突雙方提供會面和談判的機會,可讓人驚訝的是,在召開預備會議時,此議題幾乎不受關注。布什希望蘇聯人繼續敦促敘利亞和巴勒斯坦首腦參與到和平程式中來。戈爾巴喬夫承諾努力促成此事,但是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蘇聯的全球戰略縮小至斯拉夫世界和東正教世界,這是沙俄傳統的競技場,同時也包括未來幾十年俄羅斯對外政策的重點。戈爾巴喬夫希望美國能說服它的土耳其盟友,對待希臘族塞普勒斯人更加友好一些,並希望美國能促使聯合國更加積極地參與南斯拉夫危機的處理,因為南斯拉夫危機已經產生了第一批受害者。但戈爾巴喬夫收效甚微:布什承諾不支援塞普勒斯,但對於南斯拉夫也持懷疑態度。
毫無疑問,在他們會面之後舉行的新聞釋出會上,大多數問題仍是蘇聯的局勢問題,而不是中東和平程式的問題。切爾尼亞耶夫在他的日記中寫道:「布什不希望在一群重量級人物中表現得與眾不同,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卻使得布什難以低調……他擺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控的模樣。」但是據帕拉日琴科所說,聽眾對此並沒有多少印象。他在描述美國代表團的反應時寫道:「當他們看戈爾巴喬夫時,他們的表情充滿了懷疑、冷漠和漠不關心……對於他們來說,戈爾巴喬夫已經是個失敗者。」當天,帕拉日琴科感覺到「一個時代確定即將終結」。潘金指責布什幾乎沒有為戈爾巴喬夫提供什麼幫助。他感覺到,除去友好的表象,一些重要的東西已經消失不見了。潘金回憶道:「我漸漸明白了問題的實質,媒體關於蘇聯解體以及戈爾巴喬夫政治處境堪憂的猜測激怒了他。他知道布什總統同樣聽說了這些訊息,他希望布什可以表示給予一些幫助,釋放一些訊號。但是布什什麼也沒有做。」
即使布什釋放了一些訊號,潘金也聽不到。在馬德里期間,他心情苦悶。他將成為一個空殼部長。潘金在馬德里已經得到訊息:葉利欽在其有關經濟改革的講話中表示,潘金掌管的部門將成為刀俎上的魚肉,葉利欽要求部門的規模削減至原來的十分之一,甚至威脅要砍掉全部預算。
馬德里會議前夜,俄羅斯外交部長科濟列夫所做的關於削減開支的宣告引起了華盛頓的一片騷動。布什和貝克命令美國駐俄羅斯大使史特勞斯儘快會見科濟科夫,商討這一問題。在馬德里會議即將召開的前幾天,葉利欽對蘇聯的中央部門,包括國際武裝力量等組織,開展了大規模的削減行為,他的做法對美國和平解決巴以問題構成了重要威脅。科濟列夫向史特勞斯表示,他之前所說的話僅僅是一種抗議,因為蘇聯外交政策忽視了俄羅斯。所以看起來這個問題已經被解決了。但是現在,身在馬德里的潘金明白了,即使科濟列夫做出了保證,葉利欽已經動手去做,並且宣佈了他的財政削減計劃。
潘金試圖保持勇敢的姿態,他告訴全球媒體「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的說法只是一個比喻」,但是局勢仍然面臨失控。他在蘇聯外交部的部下開始了暴動,由部門重要人員聯合簽名的請願信已經送到了仍在馬德里的潘金手上,信中要求潘金回到莫斯科。潘金說,這份請願信「急切申明,與維持中東和平相比,我更應該趕回國內挽救外交部」。但他拒絕立刻趕回去。直到他確信自己的國際使命已完成,才會回國。
外交部的請願信顯示出在強調了蘇聯外交的光鮮表象背後是政府每天的悲慘處境。在莫斯科,蘇聯體制的崩潰正在一步步加快,這不僅對蘇聯代表團的人,對許多身處馬德里的人來說,都是一個想要忘記的噩夢。畢竟,它擾亂了實現西方几代領導人長久以來的夢想——使中東地區保持持久和平。現在,當這個夢想就要實現的時候,他們能夠依靠的、可以推動該程式的夥伴卻要消失了。
美國通過各種方式延續該夢想,他們幫蘇聯中央派送代表到國外,讓蘇聯在宏大的中東盛會中發揮作用。蘇聯人抓住了機遇。像那些古老的貴族,雖然已經把所有的財富都輸給了暴發戶,但依然不願放棄他們奢侈的生活方式,蘇維埃的領導人來到馬德里參加他們最後的舞會。雖然每個人都對蘇聯人的出席表示感謝,但會議本身只會被視為美國的極大成功。會議的主要組織方和贊助方貝克在會後收到了數十封祝賀信,根本沒有提蘇聯一個字。
戈爾巴喬夫的馬德里之行的真正亮點是他與布什、岡薩雷斯一起出席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的邀請晚宴。在那兒,這位蘇聯領導人得到了他一直以來所渴求的全部精神支援。在回憶錄中,戈爾巴喬夫稱這次晚餐和四小時的會話是「真正獨一無二」和「驚人的坦率」。戈爾巴喬夫和他的夫人回憶起了他們在克里米亞半島所經受的考驗,稍後賴莎和皇后一起先行離開,只剩下了4位男士。胡安·卡洛斯國王本人也是軍事政變的倖存者,他所領導的國家也有自己的民族主義問題,最具代表性的是巴斯克分裂主義,他對戈爾巴喬夫非常支援。岡薩雷斯也是如此。來自西班牙國王的宴請使得戈爾巴喬夫的整個旅行變得很有意義。儘管他面對各種問題,承受種種羞辱,可是馬德里會議最終為他之前進行的所有外交訪問畫下了圓滿的句點,此刻他鼓足鬥志,充滿能量,準備回國繼續戰鬥。
另一個給予戈爾巴喬夫精神鼓舞的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色:密特朗總統。他在戈爾巴喬夫等人返回莫斯科的路上,邀請他們夫婦二人到他位於法國南部的宅邸看一看。戈爾巴喬夫夫婦欣然接受了邀請。與岡薩雷斯不同,在政變最初的、最艱難的時刻,岡薩雷斯已經站到了戈爾巴喬夫這邊,密特朗總統的第一份宣告被許多人解讀成接受既成事實。但他在政變最後一天改變了立場,戈爾巴喬夫身邊的人譴責蘇聯駐巴黎的大使有失禮的表現。現在密特朗堅持看好戈爾巴喬夫。他想支援戈爾巴喬夫維持蘇聯的鬥爭,並且當這位蘇聯領導人造訪其宅第時,密特朗不止一次地表達這種支援。
切爾尼亞耶夫在日記中寫道,密特朗告訴戈爾巴喬夫,「幾個世紀的歷史告訴我們,法國需要一個同盟來維持歐洲的平衡關係。今天我們是德國人的好朋友。但如果德國的東部和北部力量薄弱的話,就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德國人一直在試圖朝這個方向滲透」。戈爾巴喬夫對他的說法再同意不過了。的確,兩個領導人幾乎同意所有的事情,包括德國的經濟擴張威脅、美國和以色列之間過度親密的關係以及維持南斯拉夫的必要。他們討論了歐洲的新格局,看法總是不謀而合。
戈爾巴喬夫的狀態很好,當兩位總統的妻子和助手也加入談話後,戈爾巴喬夫還是說個沒完沒了,直到正餐後的白蘭地和咖啡也端上了桌。切爾尼亞耶夫記得,「密特朗坐在一把大椅子上,用自己深刻的洞察偶爾‘打斷’這漫無目的的閒談……他充滿倦容的臉上掛著和藹又謙卑的笑容」。切爾尼亞耶夫是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歐洲共同家園」的倡導者之一,也是決定蘇聯未來在歐洲命運的設計師之一,他在日記中是這樣描述此次會見的:「在可怕的20世紀即將結束時,兩個歐洲的偉人如此迥然不同,又彼此心照不宣。」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注意到了密特朗私底下的表現和在公眾面前的表現截然不同。在他們非正式的會晤之後緊接著舉辦的新聞釋出會上,像布什之前表現的那樣,密特朗幾乎沒有給戈爾巴喬夫提供多少支援。這件事,至少戈爾巴喬夫的助理是這麼認為的。帕拉日琴科對切爾尼亞耶夫說:「他的朋友們已經認為他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