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拿過後,「少壯派」與克拉夫琴科和其他白俄羅斯專家聚集到蓋達爾的小屋來討論協議文本,俄——白聯絡更進了一步。烏克蘭人沒有來,但是他們的立場好比房間裡的一隻大象,沒有人能忽視。即使在商定協議題目時都考慮到了烏克蘭的立場:《成立民主國家聯合體協議》。「聯盟」出局了,「聯合體」入選了。當天晚宴上,烏克蘭人尤其堅持廢止「聯盟」的字眼。「克拉夫丘克甚至要禁止這個詞,」布林布利斯回憶道,「就是應該把它從詞典裡、從意識裡、從經驗裡趕走。既然不存在聯盟,也就不存在聯盟協議。」另一方面,「聯合體」這個詞沒有負面涵義;實際上,它有積極涵義。克拉夫琴科後來寫道,在起草會上,他和同事們「想到英聯邦共同體,這似乎正是后帝國時代一體化的理想案例」。
對檔名稱達成一致後,專家們不知道從何入手。蓋達爾拿出了俄——白協議草案救了場:俄羅斯代表團帶來這份協議是為了與白俄羅斯人在明斯克進行雙邊談判的。克拉夫琴科回憶道:「蓋達爾取出了檔案,並且在我們的幫助下,開始將它從雙邊協議修改成一份多邊協議。這個工作花了很長時間,一直持續到凌晨5點。」整個文本都是蓋達爾手寫的,因為住所沒有打字機和打字員。凌晨5點,安保人員離開會場去找打字機和打字員。他們要幾小時才能回來。當草稿完成時,參加夜間會議的代表終於可以上床休息了,這時已是莫斯科時間早上6點,他們聽到莫斯科電臺在蘇聯國歌的旋律中開始了每日播報。熟悉的歌詞響起:「‘偉大的俄羅斯’把各個自由共和國,結成永不分離的聯盟。」而偉大的俄羅斯和白俄羅斯的代表們已倒在床上,為了將這個「永遠的」聯盟變成一個有時限的聯盟,他們累得精疲力竭。蘇聯的倒計時開始了。
新一輪談判於12月8日早餐後開始,在早餐上,俄——白友誼有了一次奇特的展示。葉利欽贈給舒什克維奇一塊手錶,以感謝他所謂的「支援俄羅斯總統」的做法。前一天晚上,葉利欽在晚餐後差點摔下樓梯,最後關頭被舒什克維奇扶住。早飯前,俄羅斯和白俄羅斯專家將他們花了整整一夜完成的協議稿交給了睡得足足的烏克蘭代表。後者認可了這份協議稿,只提出一個告誡——聯合體是「獨立」國家,而非「民主」國家的。大家一致同意:完全民主對於蘇聯大多數共和國來說還只是一個夢想。
在吃過早飯、飲過「蘇聯」牌香檳之後,三位斯拉夫領導人來到檯球室,這裡已經改成一個會議廳。談判人員為:葉利欽和布林布利斯代表俄方,舒什克維奇和克比奇代表白俄羅斯,克拉夫丘克和福金代表烏克蘭,這對烏克蘭總統來說是有利的。葉利欽的重要幕僚,包括蓋達爾、科濟列夫和沙赫賴與準備不甚充分的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幕僚在隔壁房間裡。克拉夫丘克立即掌控了整個談判過程,他自告奮勇提出起草一份新協議,全然無視俄——白專家團前一夜通宵準備的協議稿。「我拿了一張白紙和一支筆,說道,我來寫吧,」克拉夫丘克後來回憶道,「我們就那麼開始了。我們自己起草,自己修改,沒有助手。按照慣例,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國家首腦自己起草政府檔案。」
前一夜,克拉夫丘克拒絕派他的人參加俄——白專家團。實際上,他覺得他無人可派,他後來回憶說:「我沒有專家。」如果說他的總理福金不願意埋葬蘇聯的話,他的烏克蘭民族運動的顧問們則非常樂意,但是他們缺乏政治經驗和法律知識。克拉夫丘克依賴的是:個人的談判技巧、烏克蘭的公投結果、葉利欽對戈爾巴喬夫的憎恨以及「少壯派」想盡快推進俄羅斯經濟改革的願望。前一天的工作晚宴上,他打了一手好牌,斷然拒絕簽署戈爾巴喬夫的協議或加入任何改良形式的聯盟,單槍匹馬地贏得了第一輪談判的勝利。這迫使葉利欽改弦更張,不得不開始構思另一個協議。克拉夫丘克的目的達到了:他同意簽署協議的做法已經成了烏克蘭讓步的象徵。如果讓他的人與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人共同起草協議的話,就意味著他必須認可某份協議稿,成為起草過程的一部分;然而,克拉夫丘克想繼續左右事情的發展。
克拉夫丘克帶著簡短的手寫筆記。這是1991年初他和葉利欽發起斯拉夫聯盟協議時準備的舊稿,但是當時被戈爾巴喬夫拒絕了。1991年秋天,烏克蘭議會的專家對其進行了修改,克拉夫丘克在前夜也對其進行了研究:他忙到凌晨3點才上床睡覺。俄羅斯方面主要是布林布利斯,他在口袋裡藏了自己的筆記。這些領導人帶著前一夜俄羅斯和白俄羅斯專家準備好的檔案和這些手寫的筆記,開始對文本逐條討論。烏克蘭代表霍洛彼茨後來回憶說,12月8日上午他在顧問辦公室,在最初30或40分鐘裡,檯球室裡悄無聲響。後來,顯然有事發生,布林布利斯和福金出來與專家進行了簡短的商談。又過去了15分鐘,最後專家聽到一聲「萬歲」——領導人就協議的第一條達成了一致。在葉利欽的倡議下,他們舉起香檳慶祝勝利。後面的過程就順利了。
成立獨立國家聯合體的協議由14個條款組成。三位領導人同意建立聯合體,並承認各獨立共和國的領土完整和既有邊界。他們宣佈希望聯合控制核武器,也宣佈願意減少軍隊,並爭取全面核裁軍。聯合體的潛在成員國將擁有宣佈中立和無核地位的權利。聯合體的成員資格向所有蘇聯加盟共和國和其他贊成協議目標和原則的國家開放。聯合體的協調機構將不會設在莫斯科——也就是曾經的沙俄帝國以及正在消失的蘇聯和當下的俄羅斯首都,而會設在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
三位領導人保證履行蘇聯締結的國際協議和承擔的國際義務,但是宣佈自簽署該協議之時起,蘇聯法律在各自國家的領土上無效。協議的最後一段寫道:「聯合體成員國領土上的前蘇聯機構將終止運營」。檔案開頭宣佈:「我們,白俄羅斯共和國、俄聯邦和烏克蘭,作為簽署1922年聯盟協議的蘇聯創始國……在此宣佈蘇聯終止其作為國際法主體和地理政治現實的存在。」
蘇聯的三大創始國不僅離開蘇盟,還共同解散了蘇聯,這一想法要歸功於葉利欽的法律顧問沙赫賴。蘇聯憲法保證共和國有權離開聯盟——3個波羅的海共和國經過了漫長的鬥爭之後,在1991年9月兌現了這一權利。但是沙赫賴的想法還不止這一點: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不僅要離開聯盟,還要解散聯盟。蘇聯是由4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於1922年12月成立的: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以及後來分成喬治亞、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共和國的外高加索聯邦。當外高加索聯邦在1936年撤銷,聯盟的未來將由3個餘下的創始國決定——這就是沙赫賴的想法。
據克比奇所說,在整個協議被領導人批准後,布林布利斯倡議將解散蘇聯的宣告附在這份檔案的後面。據說布林布利斯告訴葉利欽這份檔案缺少一個條款,這讓葉利欽吃了一驚。「我們應該在協議一開始就否定1922年的聯盟協議,」布林布利斯說,「只有這樣,我們的協議才能在法律上絕對正確。」幾位領導人同意了。如果說同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一起離開聯盟對克拉夫丘克而言是件好事的話,這個解決方案並沒有讓葉利欽滿足,因為這不僅讓俄羅斯與前帝國的大部分疆域分離,而且沒有給予他任何在該地區維持影響力的法律依據,甚至還讓戈爾巴喬夫得以繼續執掌殘餘的聯盟。如果俄羅斯離開蘇聯,但聯盟不解散,戈爾巴喬夫還會繼續待在聯盟的所在地莫斯科,但是俄羅斯首都莫斯科又不屬於聯盟。這樣戈爾巴喬夫和俄羅斯總統之間的較量還會繼續,會比之前更加慘烈。完全解散聯盟是滿足葉利欽及其團隊的唯一解決方案。
域斯格里的簽署儀式於下午2點在狩獵別墅的大廳裡進行。桌子是從其他房間裡搬來,椅子是從起居室搬來。克比奇的任務是找來一塊桌布,最後他在餐廳找到了。他的下一個任務是安排記者參加一個非常簡短的儀式。雅科夫·阿萊克森奇克是為數不多的參加該儀式的媒體代表之一,他注意到葉利欽「狀態欠佳」。顯然,葉利欽用來慶祝達成協議條款的「蘇聯」牌香檳不只是影響了蘇聯解散的程式。報社記者被告知不要向葉利欽提問。但是儀式一結束,心情很好的葉利欽決定對記者們說幾句。當時,白俄羅斯總理發言人根據先前的上級指示,忽然打斷了葉利欽:「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什麼都沒必要說,所有事都很明確!」葉利欽吃了一驚,他對記者說:「好,既然你們都明白的話……」然後就突然離開了房間。記者招待會也就此結束。
克拉夫丘克記得葉利欽那天壓力很大。他考慮得長遠,思考著現在他的盟友和敵人與戈爾巴喬夫不可避免的衝突。「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顯然很緊張,」克拉夫丘克在回憶錄中寫道,「他擔心戈爾巴喬夫可能會贏得納扎爾巴耶夫的支援。」哈薩克的納扎爾巴耶夫是中亞最有影響力的領導人,戈爾巴喬夫之前正是藉助中亞共和國的支援,駁回了斯拉夫領導人的提議。此外,哈薩克是除了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之外唯一一個在本國領土上擁有核武器的共和國。該國還擁有大量的斯拉夫人口,過去曾被認為會加入一個由斯拉夫人主導的聯盟。葉利欽命令他的手下往哈薩克首都阿拉木圖掛電話,但是他們被告知納扎爾巴耶夫正在乘飛機前往莫斯科。克拉夫丘克後來回憶說:「我叫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不要擔心,感覺這一程式無法逆轉了。」他的安撫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葉利欽很固執,他堅持要趕在這位哈薩克領導人在莫斯科與戈爾巴喬夫會面前,同納扎爾巴耶夫通話。他讓他的警衛長科爾扎科夫安排此事,但是在納扎爾巴耶夫降落到莫斯科之前,科爾扎科夫什麼都做不了。他試圖說服莫斯科伏努科沃機場空中交通管制部門的領導給納扎爾巴耶夫乘坐的飛機打電話,但是沒有奏效,這位將軍直截了當地回覆說,他聽命於另一位領導,不會接受葉利欽安全部門領導的命令。科爾扎科夫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雙頭領導危險重重,因為在那段時間裡,大家無視權威,誰的賬都不買。眾人不再把戈爾巴喬夫當回事,而是嘲笑他。但是葉利欽也無法獲得權柄。」後來人們知道,根據戈爾巴喬夫的命令,空中交通管制員禁止任何人在哈薩克總統的飛行途中與他聯絡。
在這位哈薩克領導人抵達莫斯科後,葉利欽最後終於同納扎爾巴耶夫通了電話。葉利欽竭盡全力說服他,說聯合體實際上實現了他在1990年希望建立的四方聯盟的想法。納扎爾巴耶夫答應會來域斯格里。克比奇甚至派了一輛車去機場接這位老朋友,但是納扎爾巴耶夫沒有出現。開始的訊息是說他得給飛機加油,後來又說他不來域斯格里,而是去明斯克,而且不是立即,是第二天。有傳言稱戈爾巴喬夫用搖搖欲墜的蘇聯總理的職位吸引他留在莫斯科。「納扎爾巴耶夫不會來的訊息讓所有人都很鬱悶,」白俄羅斯外交部長克拉夫琴科回憶說,「那時我們才開始猜測戈爾巴喬夫說了什麼話讓納扎爾巴耶夫改變了計劃。戈爾巴喬夫準備直接動用武力嗎?」此時,白俄羅斯克格勃領導愛德華·希爾科夫斯基說了句不祥的話:「畢竟,只用一個營就能把我們這裡所有人逮捕。」
希爾科夫斯基沒有開玩笑。當天早些時候,他曾對總理克比奇說:「維亞切斯拉夫·弗蘭採維奇,這絕對是一場純粹的政變!我向莫斯科、向(國家安全)委員會彙報了所有事……我在等待戈爾巴喬夫的指示。」
克比奇聽到後大吃一驚。「我不是一個怯懦的人,」他後來回憶道,「但是那個彙報讓我毛骨悚然,雙手冰涼。」克比奇問他的秘密警察首長:「你覺得指令會來嗎?」
這位克格勃對此深信不疑:「當然了!確切地說,我們面臨的是嚴重的叛國罪,是背叛。不要誤解我,我不得不作出反應。我發了誓的。」
這不是克比奇想聽的。他說:「你至少應該提前告訴我啊!」
希爾科夫斯基回答道:「我怕你不會同意。我也不想把你牽涉進來。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會負全責。」顯然,他盡了最大的努力效忠於兩位領導。
克比奇沒有把他與希爾科夫斯基的對話告訴舒什克維奇。但是,他很可能對葉利欽和克拉夫丘克說了些什麼。葉利欽和其他人都決定應該離開比亞沃維耶扎。納扎爾巴耶夫還在莫斯科,毋庸置疑,戈爾巴喬夫已經知道了域斯格里商談的結果。域斯格里與其他世界的通訊現在恢復了,記者有機會向新聞媒體和報社傳送報道了。公開是防止衝突的最好方法。當代表們聚集在狩獵別墅的大廳裡等待出發去機場時,現在已是獨立國家的領導人們卻在葉利欽房間裡進行會談。他們的第一個電話是打給有實權逮捕他們的人——蘇聯國防部長沙波什尼科夫。8月政變之後,是葉利欽堅持任命沙波什尼科夫擔任國防部長的,在域斯格里會議前的幾個月裡,這位部長已經向俄羅斯總統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葉利欽在莫斯科時間晚上10點前接通了沙波什尼科夫的電話。他告訴這位聯盟部長,3個斯拉夫國家正在建立一個新的機制——獨立國家聯合體。他在電話裡唸了協議中關於軍事的部分。沙波什尼科夫對戰略部隊在統一指揮下保持團結的條款很滿意。葉利欽還有一招鞏固沙波什尼科夫對他的忠心,並讓他遠離戈爾巴喬夫。當天,三位斯拉夫總統簽署的檔案中包括一份關於建立聯合體國防委員會的法令。委員會的第一份指令就是任命沙波什尼科夫擔任獨聯體戰略部隊總指揮。沙波什尼科夫接受了這一任命,他相信「三位共和國的領導發起的事業顯然讓事情更加明確,可以幫助社會走出死衚衕」。
剛與葉利欽結束談話之後,沙波什尼科夫就接到了訊息異常靈通的戈爾巴喬夫打來的電話。「那麼,有什麼新聞嗎?」他問道,「畢竟你剛剛與葉利欽通話了。白俄羅斯那裡怎麼樣了?」沙波什尼科夫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就像一隻在煎鍋上掙扎蠕動的草蛇,」戈爾巴喬夫後來回憶道,「最後他說他們打電話給他,問他對未來國家結構中的聯合武裝部隊有什麼想法。這當然是在說謊。」據沙波什尼科夫所說,戈爾巴喬夫告訴他:「我警告你,不要插手與你不相干的事!」然後就掛了電話。沙赫賴後來說戈爾巴喬夫當晚試圖聯絡各軍區的指揮官。面對國防部長的實際叛變,戈爾巴喬夫顯然試圖獲得沙波什尼科夫下屬的支援。但是,他未能成功。蓋達爾後來說戈爾巴喬夫連一個忠誠於他的團也沒找到。葉利欽和他的人也聯絡了地面的軍事指揮官。域斯格里的一個電話錯誤地接到了戈爾巴喬夫的新聞秘書安德烈·格拉切夫那裡,葉利欽的助手原本是想聯絡沙波什尼科夫的第一副部長帕維爾·格拉喬夫,他在8月政變中曾救過葉利欽一命。
在域斯格里,得到了沙波什尼科夫的支援,三位領導人開始考慮致電戈爾巴喬夫了。葉利欽不願意出頭,這個任務就交給了會議主持人舒什克維奇。但是在舒什克維奇接通戈爾巴喬夫電話之前,葉利欽給布什總統打去了電話。據克比奇所說,葉利欽故意在其他人同戈爾巴喬夫說話前打電話給布什。據說有人建議他先同戈爾巴喬夫說話,他反駁說:「不可能!首先,蘇聯已經不存在了,戈爾巴喬夫不再是總統了,他沒資格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了。其次,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最好讓他看到這已是既成事實,無法逆轉了。」舒什克維奇支援這一想法。據克比奇說,他覺得致電華盛頓就是為了確保莫斯科不會報復。克拉夫丘克後來也是這麼解釋的。「這樣做就讓世界知道我們在哪裡,以及我們批准了什麼檔案,」他後來回憶說,「正如他們所說的,什麼都可能發生。」
莫斯科時間晚上10點剛過,葉利欽就接通了遠在華盛頓的布什的電話。打電話的是俄羅斯外交部長科濟列夫,他必須先說明自己是誰,為何打這通電話——他對於華盛頓還是個無名小卒。根據美方對此次談話的備忘錄,這次通話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從華盛頓時間下午1:08持續到1:36.葉利欽告訴布什在白俄羅斯達成的決定。他特別強調了斯拉夫領導人希望對核武器維持聯合控制,並會接受蘇聯的國際義務。葉利欽告訴布什,他剛與沙波什尼科夫談過,並獲得了納扎爾巴耶夫的支援,納扎爾巴耶夫應該會飛往明斯克簽署協議。不管葉利欽是否認為納扎爾巴耶夫會加入,還是隻想操縱局勢並從中漁利,他還是代表4個蘇聯共和國對布什談話,而不是3個。「我們很認真,」葉利欽說,「這4個國家的國民生產總值佔蘇聯的90%。」葉利欽承認戈爾巴喬夫還不知道他們的決定。和以往一樣,布什很謹慎。他讓葉利欽侃侃而談,只是偶爾用「我知道了」這樣的話,來回應他的獨白。布什承諾會研究一下協議的文本,然後再給他答覆。葉利欽的主要目的達到了:布什知道了這一資訊,並且沒有立即反對他們的提議。
可以想象舒什克維奇的任務是最不招人待見的:告訴戈爾巴喬夫,他認為由自己統治的國家已經不復存在了。舒什克維奇後來回憶說,
我用幾句話告訴了他:「我們簽署了某某宣言,內容如下……我們希望建設性地推動這一方案,而放棄其他方案。」戈爾巴喬夫說:「你們意識到你們做了什麼嗎?!你們知道國際社會會譴責你們嗎?會引起眾怒的!」我已經能聽見葉利欽對布什說話:「你好,喬治!」科濟列夫正在翻譯。戈爾巴喬夫繼續說:「一旦布什發現此事,會怎麼樣?」我說:「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已經跟他說了,他反應正常……」接著,在電話的另一端,戈爾巴喬夫沉默了……然後我們道了別。
戈爾巴喬夫勃然大怒,要求跟葉利欽說話。根據戈爾巴喬夫的回憶錄,他對葉利欽說:「你得到美國總統的同意,但在我背後做的這件事是一個奇恥大辱,會讓你顏面掃地!」
戈爾巴喬夫希望第二天在莫斯科見到這三位斯拉夫領導人。克拉夫丘克和舒什克維奇都不想去莫斯科。對葉利欽來說,他別無選擇。他們同意葉利欽作為代表去同戈爾巴喬夫會談。葉利欽在離開域斯格里時對克拉夫丘克說:「我真不想回去面對他。」有人提醒葉利欽和克拉夫丘克,一旦他們離開域斯格里地區的空軍基地,戈爾巴喬夫就可以下令擊落他們的飛機。根據美國外交人員聽到的傳聞,葉利欽於12月9日凌晨抵達莫斯科,他喝得醉醺醺的,只得被抬下飛機。
在蘇聯(現在是俄羅斯)的首都,戈爾巴喬夫忠實的助手切爾尼亞耶夫聽到了夜間新聞。他在日記中寫道:「半夜裡電臺剛剛播報了葉利欽、克拉夫丘克和舒什克維奇宣佈蘇聯作為國際法主體存在的終止。」
烏克蘭總統的飛機顯示的是飛往莫斯科,然而其實是飛往基輔。在域斯格里時,為了謹慎起見,克拉夫丘克沒有打一個電話,也沒有告訴家人他的行程安排。當他最終到達基輔城外的住處時,他看到有武裝人員守在那裡。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並做了最壞的打算。後來知道這些人是派來保護他的。安全回到家後,他對他的妻子說了域斯格里發生的事。「那麼我們不再屬於聯盟了?」安東尼娜·克拉夫丘克問,「全結束了?」他回答道:「似乎是的。」克拉夫丘克當晚沒有回戈爾巴喬夫的電話,他不再視蘇聯總統為上司了。
白俄羅斯領導人決定留在域斯格里,沒有飛回白俄羅斯首都,也就是三位斯拉夫領導人指定的聯合體首都明斯克。他們回到狩獵別墅後立刻去睡覺了。在位於比亞沃維耶扎森林邊緣的維斯庫利村,獵場領導謝爾蓋·巴柳克很晚才回到家,他給已入睡的妻子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蘇聯散夥啦!」他的妻子一時沒有明白其中的意思。「半睡半醒的,我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塔妮婭·巴柳克回憶說,「但是他既興奮又緊張,一直在重複:‘蘇聯沒了,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