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9日,簽署《別洛韋日協議》後的第二天,葉利欽在一列護衛森嚴的車隊護送下抵達克裡姆林宮。他來見戈爾巴喬夫這位已經名存實亡的蘇聯總統。葉利欽的警衛們做了最壞的打算。警衛長科爾扎科夫上校在他那「尼瓦牌」運動型多用途汽車——「蘇聯吉普」——的前排座椅上放了一把手槍。科爾扎科夫和一位部下陪同葉利欽來到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在將近兩個小時的會談期間一直等在接待室,他們與戈爾巴喬夫的警衛們面對面共處一室。他們擔心,戈爾巴喬夫沒有在比亞沃維耶扎做的事——逮捕煽動蘇聯解體的人,現在在克里姆林宮可以放手去做了。會面之前,葉利欽已致電這位蘇聯領導人,請求他確保安全。戈爾巴喬夫喝道:「什麼,你瘋了嗎?」葉利欽回應道:「不是我,也許,是別人。」
當天早些時候,戈爾巴喬夫的助手梅德韋傑夫在前往克里姆林宮的途中,用手機接通了上司的電話,蘇聯總統表現得不屈不撓。梅德韋傑夫應戈爾巴喬夫的要求,向他彙報已準備了一份關於維持聯盟經濟的必要性的報告,戈爾巴喬夫回應說:「現在需要的不是這個,而是別的東西。」戈爾巴喬夫當天已經會見了他的法律專家。切爾尼亞耶夫從一位參加會議的克里姆林宮員工口中得知:「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怒不可遏,說要辭職;他要告訴所有人該何去何從……他要‘發飆給他們看看’。」但是俄羅斯副總統魯茲科伊得知比亞沃維耶扎的決定後大吃一驚,他衝到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要求以叛國罪逮捕這「三個醉漢」,戈爾巴喬夫拒絕了。他叫沙赫納扎羅夫起草一份致全國的「詳盡的講話稿,講清楚明斯克協議中克拉夫丘克和其他參與者的角色」。
戈爾巴喬夫以為克拉夫丘克會和葉利欽及舒什克維奇一起來他辦公室。「讓他們向全國、全世界和我解釋清楚,」戈爾巴喬夫對他的新聞秘書格拉切夫說,「我已經跟納扎爾巴耶夫說了此事——他很憤怒,也在等著葉利欽的解釋。」納扎爾巴耶夫和葉利欽準備在中午會見戈爾巴喬夫,但是舒什克維奇和克拉夫丘克都沒有見他的意思。白俄羅斯議長打電話給戈爾巴喬夫的參謀長列文科,告訴他自己不來了。據列文科說,舒什克維奇對他說,「(他)幾乎要哭了」,說他得補個覺,把事情想清楚——比亞沃維耶扎的所有事情都發生得太快了。但是,如果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認為需要他來,他還是會來。幾分鐘後,戈爾巴喬夫想用一句模糊的承諾讓克拉夫丘克和舒什克維奇到莫斯科來。
克拉夫丘克沒有回覆戈爾巴喬夫半夜打來的電話,因此蘇聯領導人決定再給他打個電話。「那麼,你會來莫斯科嗎?」這是戈爾巴喬夫的第一個問題。當克拉夫丘克給出了一個禮貌但否定的回答之後,戈爾巴喬夫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改變他的主意。「這是什麼意思?」克拉夫丘克後來回憶戈爾巴喬夫當時說道,「你是(蘇聯)(國家)委員會成員,你怎麼能不來?……聯盟還在。」克拉夫丘克回答說,聯盟已經不存在了。戈爾巴喬夫震驚了,他問:「你的意思是你不來了?」一貫彬彬有禮而又閃爍其詞的克拉夫丘克,這次直截了當地說了「不」。他想,對自己而言,「我和其他人都受夠了旅途奔波了」。談話結束了。戈爾巴喬夫失望地嘆了口氣,說「那麼,好吧」,然後就掛了電話。克拉夫丘克後來回憶說,他不去莫斯科的原因之一是他懷疑有圈套。他在回憶錄中寫道:「我覺得他們不會讓我們走的;他們會把我們留在那裡,直到我們宣告放棄在比亞沃維耶扎保護區簽署的協議。」葉利欽離開域斯格里後有可能被捕的事也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裡。
葉利欽把他的警衛留在接待室,走進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蘇聯總統已經在納扎爾巴耶夫的陪同下等著他了。雖然納扎爾巴耶夫之前做出承諾,但他最終沒有去域斯格里,也沒有去明斯克,現在顯然站在了戈爾巴喬夫的陣營裡。葉利欽先對戈爾巴喬夫說,從4年或5年期協議到烏克蘭以準會員身份加入斯拉夫聯盟,他把任何可以想到的聯盟協議都向克拉夫丘克擺明了。葉利欽說,鑑於克拉夫丘克冥頑不靈,獨立國家聯合體是那種形勢下唯一可行的方案。但是,戈爾巴喬夫心裡想的主要問題並不是建立獨聯體,而是解散蘇聯。「你們三人聚到一起,但是誰允許你們這麼做了?」據當天晚些時候戈爾巴喬夫對顧問們所複述的,他當時說道:「國家委員會沒有給出指示,最高蘇維埃也沒有給出指示。」
葉利欽表示抗議,並威脅離場。戈爾巴喬夫制止了他,但是討論的語氣並沒有什麼改變。戈爾巴喬夫問:「告訴我,明天我要怎麼對人民說?」葉利欽回答:「我會說我要接替你的位置。」他指責戈爾巴喬夫與俄羅斯副總統魯茲科伊揹著他勾結在一起。戈爾巴喬夫反唇相譏:「你和布什串通一氣。」納扎爾巴耶夫後來回憶說:「就這樣吵了四十分鐘,我在那裡都覺得很羞恥。」蘇聯總統要求對聯盟的未來舉行公投,但是這次暴風驟雨般的會見以妥協結束:《別洛韋日協議》的文本將被送往各共和國議會進行研究和評估。葉利欽後來告訴克拉夫丘克:「我不想再和任何人進行這樣的談話了。」
戈爾巴喬夫沒有打算逮捕葉利欽,但是他也不會放棄自己的立場。他相信新成立的獨聯體是不合法的,也不會長久,而聯盟可以並且應該得到拯救。其後兩週,莫斯科將目睹自8月政變失敗以來最大的人類和政治鬧劇,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各自發力,忙於爭取各共和國領導人、議會、高階軍事指揮官和國際社會的支援,而蘇聯的未來和世界政治秩序都在此一舉。在莫斯科,只有一個人的話會讓焦急的領導人聽得進去,那就是來訪的美國國務卿貝克。問題是,當時,貝克和他在白宮的上司布什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個新情況,也不知道是該支援還是該破壞這個新成立的聯合體。
戈爾巴喬夫仍然相信他有權力挽救四分五裂的蘇聯。他先修復了與國防部部長沙波什尼科夫的關係,前一夜戈爾巴喬夫還警告他不要捲入政治,現在他改變了口吻。他在會見葉利欽和納扎爾巴耶夫之後對這位元帥說:「也許我們應該在新奧加廖沃再開個會,提議讓有意向的國家自願簽署聯盟協議。」當天,戈爾巴喬夫還會見了土庫曼和塔吉克的領導人。但是烏茲別克和吉爾吉斯斯坦的領導人無視戈爾巴喬夫的召喚,他們還叫納扎爾巴耶夫返回阿拉木圖。有傳言說他們可能建立一個穆斯林或中亞邦聯體來抵制在比亞沃維耶扎建立的獨聯體。
當天晚上,電視播音員宣讀了戈爾巴喬夫關於《別洛韋日協議》的宣告。這是他與葉利欽和納扎爾巴耶夫會面後和顧問們討論出來的產物。大家都認為戈爾巴喬夫不應沉默下去,必須把自己的立場公之於眾。但是應該說什麼呢?當晚戈爾巴喬夫的助手們參加美國大使在府邸斯巴索舉辦的招待會時,譴責這份協議是第二次政變,但是戈爾巴喬夫最終簽署並在電視上宣讀的宣告顯然沒有對抗意味。戈爾巴喬夫歡迎烏克蘭領導人回到談判桌前,並讚揚了協議中確保共同的經濟、安全和文化空間持續存在的條款。但是,他強調說,雖然每個共和國都有權利離開蘇聯,但是3個共和國的領導人無法自行決定整個蘇聯的命運。戈爾巴喬夫希望將《別洛韋日協議》放到聯盟和各共和國議會上討論,並提議再舉行一次公投來決定蘇聯的命運。
切爾尼亞耶夫沒被召見前去協商,他從電視上聽到這個宣告。他很懷疑戈爾巴喬夫的提議會有什麼實際效果。他在日記中寫道:「即使在人民的代表中能集齊一半簽名(要求授權公投的最低要求),也是徒勞無功的。尼古拉斯二世尚有勇氣退位,那可是300年的王朝統治。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沒有明白,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早就該退出舞臺了……這樣才能保住因在歷史中取得的成就而獲得的尊嚴和尊敬。」
在地球另一端的華盛頓,布什和他的幕僚們密切關注著莫斯科這場大戲的上演。」12月8日,葉利欽、克拉夫丘克和舒什克維奇的會面讓我們有點吃驚,」國家安全委員會工作人員伯恩斯回憶道,「我們沒有料到他們會發布明確宣告脫離蘇聯……我們很驚訝,但是我們知道這可能會是最後的結果,如果這3個共和國決定脫離,蘇聯就無法凝聚在一起了。我覺得這是第一次,非常、非常清楚地表明,蘇聯很快就會解體。」美國總統最擔心的是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及其在各共和國的盟友們可能因此捲入軍事衝突。
12月9日晚,布什對著錄音機說:「現在我們聽到戈爾巴喬夫說,葉利欽倡議的整個協議都是非法的。‘我們需要一個公投,我們需要人民說話。’並且,本週一晚上,我擔心有軍事行動。軍隊在哪裡?他們一直保持沉默。會發生什麼事?這會失控嗎?戈爾巴喬夫會辭職嗎?他會試圖反擊嗎?葉利欽會想出合適的解決方法嗎?這是一個非常嚴峻的局面。」上一次布什有這樣的擔心是在8月政變時。當時,他聯絡不上戈爾巴喬夫,而且有段時間以為葉利欽也聯絡不到了。現在他可以給兩人打電話,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會起什麼作用?
布什擔心可能發生軍事衝突,這只不過是他個人的想象。戈爾巴喬夫還擁有的資本就是蘇聯軍隊總指揮的正式頭銜,他也不排除在與葉利欽對峙時會動用這張王牌。12月9日上午,他打電話給沙波什尼科夫元帥,想修復他們之間的關係,前一晚他們因為域斯格里的訊息在電話中對峙,兩人的關係因此受到了損害。12月10日週二,戈爾巴喬夫召集地區軍事指揮官前往國防部。戈爾巴喬夫當著沙波什尼科夫的面,繞過他,直接呼籲軍方人士支援他這個總指揮官維護蘇聯。他以蘇聯愛國主義的重要性來教育他們。可是,沒起到什麼作用。沙波什尼科夫和他的支援者們顯然正在軍隊鞏固自己的地位。當天,沙波什尼科夫開除了兩位國防部副部長。戈爾巴喬夫在會議結束後,放棄了從軍方獲得支援的希望。他的助手後來承認,將軍們的態度並不友善。
俄羅斯有句諺語:「禍不單行。」也是在這一天,12月10日,戈爾巴喬夫得知,不單是造反的烏克蘭議會,連處事更為謹慎的白俄羅斯議會也批准了《別洛韋日協議》。烏克蘭對協議做了修改後方才獲得通過——共有12處修改,甚至對在域斯格里由葉利欽的少壯派塞進去的幾個「一體化」條款也打上了問號。克拉夫丘克成功向議會推銷了這個協議,但是任何會將烏克蘭重新納入俄羅斯軌道的提議都遭到了強烈反對。即使他的一些內閣成員,連同國防部長莫羅佐夫在內,都反對這類條款。
在白俄羅斯,這份協議受到了來自聯盟派和獨立派政客的溫和批評。但是大多數代表都支援這個協議。甚至連未來的白俄羅斯總統亞歷山大·盧卡申科也表示支援,他後來還廢除了《別洛韋日協議》。白俄羅斯外交部長克拉夫琴科回憶起議會批准協議那天,他與盧卡申科交換意見時,這樣寫道:「他祝賀我,和我握手,他說‘繼續加油,夥伴們!你們做得很好’。」
戈爾巴喬夫在國防部遭到了將軍們的斷然拒絕,回去之後他召集了政治協商委員會的顧問們來討論急轉直下的局勢,這是他在秋天成立的用以提高自己政治地位的機構。軍隊不願配合,各共和國也紛紛批准《別洛韋日協議》,戈爾巴喬夫拯救聯盟和繼續執政的希望正在飛速消散。會議開始時,他又帶來了一個令人沮喪的訊息:在沒有跟他商量的情況下,葉利欽已將負責政府通訊的機構劃歸自己名下。戈爾巴喬夫對他的盟友們說:「他們接管了,就這樣。」
議程的主要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現在已脫離克格勃的蘇聯對外情報部門的新領導葉甫根尼·普里馬科夫對局勢進行了總結:「我們無法用武力解決這個問題。我們無法依賴軍隊。世界上的大國會與各共和國進行合作。」
但是外交部長謝瓦爾德納澤對戈爾巴喬夫說了他真正想聽到的話:「辭職就會被理解成推卸責任。」
戈爾巴喬夫立即表示同意:「他們會說我逃走了。」蘇聯總統決定留下來戰鬥,與一切艱難險阻戰鬥。
第二天,12月11日,戈爾巴喬夫的地位進一步被削弱了。葉利欽得知他的敵人會見了指揮官後大驚,即刻安排軍隊高階軍官與自己進行會面。這次會面對這位俄羅斯總統來說,進行得非常順利。「一開始我們不知道應該怎麼應對,」一位參加了兩次會議的軍官回憶說,「但是葉利欽先生知道該說什麼——畢竟,他曾參加過競選,而戈爾巴喬夫沒有。」葉利欽也能給軍隊許下戈爾巴喬夫給不了的承諾——大幅提高軍官的工資,前幾個月的高通脹已經讓軍官工資的實際購買力大大降低。此外,他承諾會帶領社會走出戈爾巴喬夫治理下的政治和經濟混亂。同一天,葉利欽又給了戈爾巴喬夫一記重拳。俄羅斯議會通過了一項決議,召回聯盟議會的代表,防止戈爾巴喬夫把議會當作反對《別洛韋日協議》的工具。戈爾巴喬夫提出抗議,但是於事無補。
12月12日,俄羅斯代表效仿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同僚,投票廢除了1922年的聯盟協議,批准了《建立獨立國家聯合體協議》。葉利欽呼籲代表們支援這兩個提議。他將《別洛韋日協議》說成是一個拯救帝國的救世主,而不是一個消滅帝國的劊子手。他說道:「在今天的形勢下,只有獨立國家聯合體才能維持經過幾個世紀才建立起來,而如今即將失去的政治、法律和經濟空間。」葉利欽向代表們保證,獨聯體也向蘇聯其他共和國開放,他們可以加入:「我們希望不僅要考慮這3個共和國的利益,還要考慮聯合體未來所有可能的成員國利益。我不認為它是基於某種民族原則。各族人民將平等待之。」俄羅斯代表們對葉利欽表示支援:188票贊成、7票棄權,只有6票反對,其中包括已被禁的俄羅斯共產黨黨魁波洛茲科夫。
當葉利欽對俄羅斯議會講話之時,戈爾巴喬夫會見了記者,否認有關他即將辭職的傳言。「我們有什麼權利將國土像切餡餅一樣切碎?」他對記者們說,「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過六七十年,但是我們的國家是歷經10個世紀建成的,我們的子孫後代還會繼續生活下去,但是我們卻開始像切餡餅一樣把祖國切得粉碎。現在我們要切餡餅,喝點酒,吃點心嗎?不,不要指望我會這麼做。」他最後的希望就寄託於即將在當天晚些時候召開的聯盟議會會議,然而希望渺茫。在沒有達到法定人數的情況下,一切都免談。戈爾巴喬夫的助手梅德韋傑夫在日記中寫道:「下午,他試圖讓最高蘇維埃召開一場會議。但是這不再有法律效力了,因為幾個共和國已經召回了他們的代表。」然後,俄羅斯議會的投票結果來了——這是一個致命打擊。戈爾巴喬夫的翻譯官帕拉日琴科在回憶錄中寫道:「我相信在俄羅斯議會決定批准明斯克協議後,戈爾巴喬夫決定不再抵抗這一強勢來襲的蘇聯解體程式了。」
其實在別洛韋日森林峰會之前,戈爾巴喬夫的顧問尼古拉·波爾圖加洛夫已經準備了一份備忘錄,預言蘇聯體系將會崩潰,因而支援戈爾巴喬夫辭職。波爾圖加洛夫寫道:「蘇聯總統——一位偉大的俄羅斯改革者,他的名字和權威,無論是在當下還是在歷史中,都不該與我們祖國即將遭受的災難相聯絡。」他呼籲戈爾巴喬夫效仿法國總統戴高樂,向蘇聯公眾解釋他與各共和國領導人之間的分歧,然後退下總統之位。「這樣離開不僅是最有尊嚴,也是最理智、在政治上最恰當的,因為這樣就真的有可能在祖國和人民的召喚下重返政壇。」有這個可能嗎?波爾圖加洛夫解釋說:「葉利欽的支援率會繼續下跌;隨著戈爾巴喬夫對經濟和政治崩潰的預言開始成為現實,他的支援率會上升,西方會向他提供物質援助。」
戈爾巴喬夫是否真正讀過這份備忘錄還不得而知。但是在12月12日,當俄羅斯議會投票批准《別洛韋日協議》並解散聯盟之後,當天晚上戈爾巴喬夫打電話給切爾尼亞耶夫,知道他會贊成自己辭職。切爾尼亞耶夫繼續寫道:「他很傷心,他問我對俄羅斯議會怎麼看,他們剛剛通過了《別洛韋日協議》……宇航員謝瓦斯基亞諾夫在議會講臺上宣稱這個檔案不管用,但是‘戈爾巴喬夫時代’已經結束是個好事……這番羞辱讓戈爾巴喬夫大吃一驚。他要求‘手寫’一份面向人民的告別演說。」自從《別洛韋日協議》簽署那天起,戈爾巴喬夫即將辭職的傳言就充斥著整個莫斯科,但是這時戈爾巴喬夫才真的為辭職做準備。
12月12日,戈爾巴喬夫要切爾尼亞耶夫準備他的辭職演說。那一天,貝克早晨4點半就起床了,那天晚些時候他要發表演講,演講稿中的一句話讓他不太放心。到了莫斯科時間下午2點半,俄羅斯議會正在為批准建立獨立國家聯合體進行投票,正是這個新奇而又未知之物讓貝克難以入睡。
貝克忽然意識到,這份宣佈美國外交政策發生大轉變的講話根本沒有提到獨聯體。講話稿把新出現的後蘇聯空間稱為「俄羅斯、烏克蘭和其他共和國」。他應該加上獨聯體嗎?這是個切實可行的制度嗎?它會持續多久,它會被其他制度替代嗎?沒人知道答案。貝克打電話給他的助手瑪格麗特·圖特威勒,早早地把她叫醒,問她講話稿是否已經透露給了媒體。圖特威勒回答說還沒有透露,這讓貝克還可以在最後一刻修改講話稿。他提出了一個說法——後來把它稱為「費勁的說辭」:「俄羅斯、烏克蘭、其他共和國和任何共同體。」
為這次講話選擇的場所旨在強調一個重大政策變革的訊號。新澤西州的普林斯頓不僅是普林斯頓大學的所在地,1952年貝克在這裡獲得了學士學位,這裡也是冷戰中最著名的國際關係思想家喬治·凱南戰鬥的地方。這位87歲的國際關係學院院長作為「遏制」政策的學術之父,界定了冷戰大部分時間美國對蘇聯的政策,他坐在前排,等待著貝克發表演講。國務卿首先讚揚凱南設計了這個卓有成效的政策——遏制,他說,這個政策奏效了。蘇聯已經不復存在。貝克宣佈:「由列寧創立並由斯大林建立的國家自己種下了滅亡的種子。」
蘇聯的崩潰帶來了一個新世界,他繼續說,美國必須利用這次「新俄羅斯革命」,與曾經的敵人構建長期的關係。
如果說在冷戰中,我們像瓶子裡的兩隻蠍子一樣對視,現在西方國家和蘇聯共和國就像兩個笨拙地攀登在懸崖峭壁上的登山者。一根繩子把我們拴在一起,蘇聯如果落入法西斯之手或完全陷入混亂,西方將會被一起拖下懸崖。相反,如果我們現在用力穩穩地拉一把,就可以幫助俄羅斯人、烏克蘭人和他們的鄰國立穩腳跟,這樣,他們也可以登上永恆的民主和自由之峰。因此,我們必須拉緊繩索,不要將它切斷。
貝克後來寫道,他想在普林斯頓達到兩個目標:一是發出脫離冷戰政策的訊號,二是宣佈美國與蘇聯的關係從對中央和戈爾巴喬夫的支援轉到了對各個共和國的支援。貝克宣佈美國準備只與遵守一系列原則的領導人打交道,包括對蘇聯核武器的統一管控、除了俄羅斯之外其餘所有共和國要進行核裁軍,以及實現民主和發展市場經濟。相應的,西方,尤其是美國,對各共和國的援助將取決於其領導人是否遵守這些原則。貝克大部分時間都在解釋美國援助的必要性,描述其性質和程度。他尤其關注人道主義援助,宣稱1991-1992年冬天會同1812、1917和1941年俄羅斯冬天一樣,成為世界歷史程式的關鍵時期。第一個冬天幫助俄國人打敗了拿破崙,第二個冬天幫助布林什維克奪取政權,第三個冬天為蘇聯打敗納粹作出貢獻。如果1991年冬天是個寒冷而飢餓的冬天,被貝克稱為「新俄羅斯革命」的成就將付之東流。
貝克的演講在大學發表,演講的大部分內容——對一個從敵人變成盟友的歐洲國家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和經濟援助——以及最後支援自由和民主的言辭讓人不禁想起44年前另一位國務卿喬治·馬歇爾的演講。1947年,馬歇爾在哈佛大學畢業典禮上宣佈了一項大型援助計劃,旨在重建被二戰蹂躪的歐洲,同時確保歐洲的民主走向並與美國結成聯盟。歷史似乎正在重演。貝克在8月政變之後於1991年9月訪問了莫斯科、聖彼得堡和阿拉木圖,開始宣揚為新興民主共和國提供大型經濟援助的計劃。當時,他寫信給布什總統,其中說道,在瀕臨崩潰的蘇聯應強力支援民主派領導人及其推行的政策。他在莫斯科寫道:「這與德國和日本作為民主聯盟的戰後復興一樣重要,只是這次是經歷了長期的冷戰,而不是一場短暫的熱戰。」他對兩次戰爭之後的情況進行了類比,暗指美國應該以相似的方式應對。
烏克蘭公投後,貝克的國務院助理制訂了推動一攬子重要經濟援助的計劃。貝克在12月4日與布什會見時用的講話稿中寫道:「關鍵一點:我們必須幫助民主人士取得成功,接下來幾個月會決定他們的命運。我們不能讓別人覺得我們袖手旁觀。這不能是單方面的努力,需要激勵並鼓動其他人一起行動。」貝克在助手寫的「民主人士」上加了「共和國」幾個字。他還在計劃為解除蘇聯核武器投入4億美元的地方加了個評註:「我們在過去40年裡花了幾萬億美元。這對我們的安全來說只是個不大的投資。」
12月4日貝克與總統的會面成功與否不得而知,但是他在12月11日與布什會見的講話稿中有一段話,焦急地呼籲後者支援一份重要的經濟援助計劃,認為這會在民主改革者活躍的地方,如由索布恰克治理下的聖彼得堡,建立一個「成功之地」。貝克的一個助手草擬了這段話,用美國在二戰和冷戰中取得的勝利作類比來闡述他的觀點。奇怪的是,這個觀點被認為是戈爾巴喬夫的經濟顧問葛利格利·葉維林斯基說的。
我看了您的珍珠港演講,有一句話讓我很震驚。您說:「我們打敗了極權主義,然後,我們幫助敵人建立了民主。我們向歐洲和亞洲伸出援手。我們把敵人變成朋友,我們幫助他們癒合了傷口,同時昇華了自己。」我震驚是因為,我想我們今天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我們和平地贏得了冷戰的勝利。所以現在,我們必須決定,正如葉維林斯基所說,我們該如何對待被我們打敗的人……我們既面臨重大機遇,也面臨巨大危險。
講話稿的作者試圖說服布什效仿杜魯門的所作所為——讓曾經的對手走向美國,向他們推銷一個新的重大對外經濟援助計劃。「你們通過了前兩個試驗——解放東歐和科威特——但是現在歷史學家會把這些看成您應對當前危機的註腳,」講話稿想引起布什的歷史共鳴,「您需要向美國人說清楚為什麼是國際主義,而不是孤立主義,是通往和平和繁榮的道路……他們需要知道,您作為總指揮,盡了最大的努力確保核武器不會擴散。核武器讓人民恐懼。他們相信您會針對這個問題做些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