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貝克的呼籲曾以講話稿的形式送到了布什的面前,那也是收效甚微。1991年,布什政府撥款近40億美元的出口擔保,將食品和農產品運往蘇聯。但是,美國依然落後於歐盟,尤其是在直接資金援助方面。蘇聯所獲援助的70%來自西歐。到了1992年初,僅德國就劃撥了近450億美元用於對前蘇聯的經濟援助,其中一大部分用於幫助前蘇聯軍隊撤離德國領土。貝克主張的(也是俄羅斯改革派希望的)新馬歇爾計劃沒有成為現實。因為一系列原因,布什政府沒有效仿杜魯門及其顧問,最直接的原因是美國國內的經濟和金融困境。1947年,美國經濟在二戰後繁榮的浪潮下乘風破浪,佔世界gdp的35%。到了1991年,這一比例降到20%,而美國經濟則跌落至經濟衰退的谷底。
20世紀40年代中期,杜魯門和馬歇爾的大規模援助計劃得到了國會兩黨的支援,布什政府卻沒有這種支援。美國政客和人民都不認為蘇聯崩潰會像二戰後蘇聯崛起那樣,對美國構成威脅。1991年秋天,美國經濟深陷衰退之中,所以政府不能隨心所欲地花錢。許多美國人期待冷戰結束會帶來金融「和平紅利」,而不是對經濟的又一次打壓。即使那些堅定支援增加對前蘇聯援助的人,也很謹慎地對待給予超過人道主義的援助。因此,貝克敦促所有西方國家共同努力,幫助前蘇聯各共和國。11月13日《紐約時報》上刊登了托馬斯·弗裡德曼撰寫的文章,標題是——《貝克提出援助蘇聯轉型的步驟》,副標題進一步明確,「但是他沒有提到會給美國帶來多大收益」,這番話打消了讀者的期盼。
貝克在12月13日和總統會談前準備的講話稿就大大降低了調門。即使希望還在,講話稿的作者顯然已沒有了熱情。講話稿寫道:「您可能想討論下一次出訪,尤其是為我們將來需要的人道主義援助做好準備。這包括軍事物流和供應。」貝克的助理顯然對白宮的態度很不滿意。丹尼斯·羅斯是國務院政策規劃部主任,也是貝克普林斯頓演講的起草者,他曾交給國務卿一份將於12月6日發表的演講稿,貝克認為這是一篇「非常唐突的講話稿」。講話稿不僅主張轉變遏制政策,不再將戈爾巴喬夫當作蘇聯政治的關鍵人物,還表達了對其他政府部門的失望。「很少有人理解這個重要性,」在一份貝克早期的回憶錄中有一段被刪掉的文字,其中提到羅斯曾寫道,「我們在過去三個月裡的好點子幾乎都被他們扼殺了。」
貝克的普林斯頓演講正是為了開啟他訪問即將瓦解的蘇聯之旅,他在莫斯科以及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的首都都有停留。訪問旨在於烏克蘭公投之後表明美國的政策,但是當地局勢瞬息萬變,所以要對演講稿進行最後的修改。當貝克最後準備從中央轉向各共和國之時,建立獨聯體的訊息讓局勢變得更加錯綜複雜。弄清楚獨聯體到底對蘇聯的未來、各共和國的獨立和蘇聯核武器的命運有什麼意義,成為他出訪的主要任務之一。貝克在回憶12月14日前往莫斯科前夕的想法時,寫道:「我不知道是否能夠在這個陷入混亂的國家中找到任何可靠的立足點。」
局勢確實混亂不堪。貝克後來回憶說,美國駐莫斯科大使館到處尋找汽油給汽車加油。美國國務卿抵達莫斯科郊外的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這是蘇聯少數幾個還在運營的機場之一:許多機場因燃料不足而關閉,還有許多機場的大多數航班都被取消了。12月13日,《紐約時報》在a24版大幅刊登了貝克的普林斯頓演講稿,並在第一版刊登了一篇題為《莫斯科的苦痛》的文章。文章記述的事件發生在葉利欽的家鄉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市,現在更名為俄國革命之前用過的名字——葉卡捷琳堡。「本週在烏拉爾山的葉卡捷琳堡機場,」文章寫道,「‘人們等了24小時,已經精疲力竭,坐不住,又沒東西吃,也得不到機場方面的訊息。’一架飛機已經晚點幾個小時,機場命令機組人員飛往克里米亞。」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陷入混亂,日常生活必需品短缺,不缺的是核武器和充斥著暴力和無序的歷史。
就在《別洛韋日協議》締結的訊息剛剛震驚了克里姆林宮並回響於世界上空之時,美國兩位著名的外交政策學者麥克·r.貝許羅斯和斯特羅布·塔爾博特登上了一架飛往莫斯科的飛機去採訪戈爾巴喬夫。他們是應戈爾巴喬夫圈內人士的邀請而來的。貝許羅斯寫了幾本關於美國總統的書,塔爾博特是《時代》雜誌的一位外交專欄作家,他在學生時期翻譯了赫魯曉夫回憶錄,還是研究俄羅斯和東歐問題的專家——可以說是這一領域的特別協調人,也是日後克林頓總統內閣的副國務卿,他是克林頓學生時代的朋友。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莫斯科的邀請。他倆正在合著一本關於冷戰結束的書,但是蘇聯總統想接受《時代》雜誌的採訪,他們可以滿足這個要求。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後來寫道:「戈爾巴喬夫最後一次試圖動員他僅剩的選民——支援他的西方民眾。」
12月13日下午,帕拉日琴科帶著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還有《時代》雜誌莫斯科分部主任約翰·科恩,前往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他們期待親眼目睹(正如他們後來所寫的)戈爾巴喬夫的「絕唱」。然而,他們卻驚奇地看到一個不願服輸的人。前一夜,戈爾巴喬夫聽說俄羅斯議會批准了《別洛韋日協議》的訊息,他很沮喪,不過第二天早上他已經恢復正常。《時代》雜誌策劃了部分訪談的內容,他們半開玩笑地問他週一還能不能掌權,戈爾巴喬夫大笑著回答說:「週一?我當然會了!」
葉利欽在比亞沃維耶扎首先打電話給布什的決定,顯然讓戈爾巴喬夫很受傷。「沒有必要把布什牽扯進來,」他對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說,「這是葉利欽的道德準則問題。我不贊成或認同這種行為。」對美國政府準備越過他與各個共和國領導人建立關係的做法,戈爾巴喬夫給予了更為直接的批評。他認為是自己幫助這些領導人樹立起國際地位。蘇聯總統說了他對西方態度的理解:「如果戈爾巴喬夫把這些人送到那邊,這一定意味著戈爾巴喬夫完蛋了,我們應該與新領導人站到一邊。」「這裡的局勢動盪不安,」他顯然感到了冒犯,繼續說,「當我們還在想方設法把事情弄清楚的時候,美國似乎已經知道了一切!我認為這是不忠誠的,尤其我們一直以來是很好的夥伴並全面地進行著合作。」
雖然戈爾巴喬夫已經完全放棄了他的美國朋友,但是他的助理仍然相信美國人是戈爾巴喬夫繼續掌權的最大賭注。12月15日,採訪結束兩天後,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接受了戈爾巴喬夫翻譯官帕拉日琴科的邀請,在莫斯科郊外公寓裡與他共進一次非正式的午餐。午餐過後,帕拉日琴科要他的妻子離開房間,然後對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說,他想要他們寫一份密函交給美國領導人,兩人著實吃了一驚。依據帕拉日琴科的口述,內容如下:
總統(戈爾巴喬夫)對各種選擇都能坦然接受。他有可能接受獨聯體的某個職位,但是他不會在羞辱中接受。美國和西方領導人應該找個方式告訴葉利欽和其他人留住總統的好處和重要性,同時避免冒犯他的尊嚴。當然,他也有可能在幾周後成為一介平民。一些人正在捏造證據企圖對他進行(刑事)訴訟。重要的是,葉利欽不應與此事扯上關係,他也不應允許傷害總統的事情發生。美國領導人應該再一次跟他講清楚這一點。以上是個人觀點,並未與總統進行討論。
帕拉日琴科向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保證,他不是在代表戈爾巴喬夫說話。他不願意透露訊息的來源,但對訊息的接收方卻很明確。這則訊息可以傳遞給布什、貝克,或者貝克在國務院的密友——政策規劃部主任丹尼斯·羅斯。帕拉日琴科後來回憶說,他決定向美國領導層傳遞資訊,是因為聽從了一位同事的建議,這位同事在蘇聯精英中廣有人脈,後來為葉利欽工作。他告訴帕拉日琴科,有「一個小組正在瘋狂搜集‘妥協材料’,政變策劃者們很可能會改變他們的說法來陷害他」。「他」指的就是戈爾巴喬夫。8月政變的煽動者確實聲稱他們宣佈進入緊急狀態得到了戈爾巴喬夫心領神會的默許。
帕拉日琴科的舉動是一位忠心的手下試圖拯救上司和自己飯碗的絕望之舉。雖然這一舉動不夠理智,但他確實叩響了一扇已經開啟的門。兩天前,12月13日,布什向葉利欽傳達了美國對戈爾巴喬夫未來的擔憂。當葉利欽打電話給布什彙報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議會批准了《別洛韋日協議》時,美國總統問俄羅斯總統:「鮑里斯,你覺得戈爾巴喬夫會怎麼樣?」
葉利欽表明他不會給戈爾巴喬夫在獨聯體裡設定任何職務。「我們獨聯體裡沒有總統這個職位,」他對布什說,「我們都是平等的。」
布什在談話的最後,回到了戈爾巴喬夫這個問題上。他對俄羅斯總統說:「這場變革即將發生,我希望它能以友好的方式推進。」
葉利欽向布什保證會有尊嚴地對待戈爾巴喬夫。「我保證,我個人向您承諾,總統先生,」葉利欽說,「一切都將以和善體面的方式進行。我們會十分尊重戈爾巴喬夫和謝瓦爾德納澤。一切都會平靜而逐步地推進,不會採取激進措施。」
布什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說道:「很好,我很高興聽到這個。」
談話後不久,布什給戈爾巴喬夫打了個禮節性的電話。戈爾巴喬夫又把葉利欽和其他共和國領導人痛批了一頓,說他們建立獨聯體反對自己,他說成立獨聯體是外行做的事。布什回憶說:「戈爾巴喬夫的憤怒顯而易見,他說得很快,歷數了11月25日以來發生的一樁樁事情。」
戈爾巴喬夫認為這是葉利欽的背叛,對此他非常憤怒,但是他也沒有排除與這個新機構合作的可能性。「我未來會扮演什麼角色?」他在與布什進行電話會談時自言自語道,「如果獨聯體是一個沒有固定形式的組織,沒有外交政策、國防及經濟互動機制,那麼我不知道我還能起什麼作用。」這個訊號很明確:他願意幫忙,但是獨聯體得有協調跨國活動的機構,這樣就可以給他一個領導人的位置了。
談話結束後,布什問他的國家安全顧問斯考克羅夫特:「真的結束了,真的麼?」斯考克羅夫特表示同意:「是的,戈爾巴喬夫現在是一個悲劇人物。」布什總統與戈爾巴喬夫的電話會議記錄,第一次沒有寫成與蘇聯總統通話,而是寫成與前蘇聯總統的通話。
12月15日下午,在帕拉日琴科給目瞪口呆的貝許羅斯和塔爾博特講完話後不久,貝克和羅斯——可能接收這份絕密訊息的兩個人——乘坐美國飛機降落在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塔爾博特帶著帕拉日琴科的訊息,趕到位於莫斯科市中心的潘塔酒店去見羅斯,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他告訴羅斯這個訊息來自戈爾巴喬夫的一位幕僚,但是沒有告訴他這個人的姓名。羅斯猜到了訊息來自帕拉日琴科。他又猜測也可能是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當羅斯將塔爾博特的訊息帶給住在同一家酒店(這家酒店是為了1980年奧運會建造的,美國曾抵制這屆奧運會)的貝克,國務卿對他的顧問說:「好的,我們得跟進這個事情……我們得向葉利欽和戈爾巴喬夫提這個事。但是,我們不能捲進去。」
距離貝克9月初最後一次訪問莫斯科已經過去三個月了。當時,他享受著溫暖的天氣,8月政變失敗之後一片歡欣鼓舞的場面讓他感到振奮。現在的天氣卻是寒冷而陰鬱,好似周遭的政治氣氛,至少對於戈爾巴喬夫的朋友來說確實如此。貝克的行程安排反映了克里姆林宮內部及周邊新的現實情況。他首個會面的不是同老朋友、蘇聯外交部長謝瓦爾德納澤,而是俄羅斯的外交部長科濟列夫。政變發生後不久,他們就在布魯塞爾有過第一次會面,當時科濟列夫逃離莫斯科為葉利欽尋求國際支援。自那次之後,他的影響力就與日俱增,到了1991年11月,他已經蓋過了蘇聯外交部長潘金的光彩。謝瓦爾德納澤重新執掌位於莫斯科市中心斯摩稜斯克廣場的蘇聯外交部後,也沒能扭轉大勢。
科濟列夫並沒有期待貝克的來訪。他的事情夠多了,他覺得美國國務卿不能幫助俄羅斯政府理清與前蘇聯鄰國的關係。科濟列夫回憶道:"12月是個糟糕的月份,因為與各個前共和國的事情太多,最重要的是,貝克還插足進來。當時,他真是個不速之客,我們正在努力處理好自己的事情。」貝克帶了二十幾名國務院顧問來到科濟列夫在前蘇共中央委員會大樓裡的辦公室。他問了科濟列夫許多關於獨聯體如何運作的問題,從控制核武器和軍隊一直問到制定聯合外交政策和承認獨聯體為國際實體的願望。科濟列夫給出了一個截至那時的標準答案,他對貝克說,建立獨聯體是為了防止蘇聯陷入失控分裂的狀態,但是沒有涉及具體問題。
科濟列夫希望得到美國對獨聯體成員國的外交承認。貝克並不急著許諾,他認為這是美國可以給俄羅斯和其他共和國的最大的誘餌,可以以此作為交換,要求對方答應美國提出的對安全、民主和市場改革的要求。他注意到科濟列夫一直把蘇聯稱為一個過去的國家,而貝克還把它看作一個實體存在來對待,因此貝克有些不高興。美國外交政策小組在情感上對於蘇聯解體還未做好充分準備。貝克的顧問團成員很快開始自行提問,科濟列夫並沒有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後來他承認當時俄羅斯領導層陷入了混亂:「當然,我們根本沒有接到指令,一切都是在倉促中完成的。沒有正常的政府,什麼都沒有。」
當天晚上,貝克跟謝瓦爾德納澤說了他對科濟列夫和獨聯體的失望。他們在謝瓦爾德納澤的喬治亞朋友、雕塑家祖拉布·採列捷利的公寓裡吃飯見面。貝克回憶道:「屋裡的牆上掛滿了著色大膽的抽象畫,我們圍著一張白色塑膠餐桌坐下,旁邊堆滿了五顏六色的庭院傢俱。」幾年後,採列捷利成為俄羅斯最受歡迎也是最具爭議的雕塑家,他創作的俄羅斯領導人雕塑後來矗立在莫斯科、聖彼得堡和其他俄羅斯城市的市中心,有人批評這些龐然大物破壞了既有建築群的美感。他的青銅作品,從沙皇彼得一世和尼古拉斯二世,再到斯大林和普京,應有盡有。坐在採列捷利那間裝飾古怪、傢俱奇特的公寓裡,貝克終於得到了謝爾瓦德納澤的共鳴,他認同貝克對獨聯體的看法:雖然這看似是打破現有僵局的唯一途徑,但是,正如貝克所說:「這個新聯合體的有關各方還不清楚他們正在走向何處。」貝克也很高興老朋友能認可自己的立場,他認為美國對獨聯體成員國的承認取決於他們如何處理軍事問題。
第二天,貝克帶著關於獨聯體及其未來和控制核武器的相關問題去找莫斯科唯一可以回答這些問題的人——葉利欽,後者的表現給這位美國客人留下了深刻而友好的印象。葉利欽堅持要在克里姆林宮的聖凱瑟琳大廳會面,這是戈爾巴喬夫接見外國貴賓的地方。他不僅帶來了俄羅斯的政府官員,包括少壯派的蓋爾達和科濟列夫,還有戈爾巴喬夫瀕臨倒臺內閣中的兩名高階部長——國防部長沙波什尼科夫和內務部長維克多·巴蘭尼克夫將軍。葉利欽的人在會談的前一天建議,讓記者看看誰會陪同葉利欽,這會引起記者的興趣。他們指的是兩位蘇聯部長,這兩個人出現在葉利欽的隨行人員中,是對貝克和國內民眾發出的一個明確訊號,讓人們知道現在誰真正掌管著克里姆林宮。
葉利欽在會議伊始,歡迎貝克來到「俄羅斯土地上的俄羅斯建築」。然後他明確談起了獨聯體、核控制和人道主義援助的問題,前一天,科濟列夫沒有對這些問題給予很好的回答。首先,葉利欽宣佈中亞共和國將於12月21日加入獨聯體。他告訴貝克,俄羅斯會接管蘇聯重要的部門,取代蘇聯在聯合國安理會的位置,並全權控制獨聯體全境的核武器。當著謝瓦爾德納澤的面,葉利欽說他希望有一天獨聯體的軍隊能加入北約。與之前科濟列夫所說的一樣,葉利欽希望美國可以承認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是獨立國家,並承認在國際舞臺上俄羅斯才是蘇聯的繼任者。
貝克很高興聽到了直接明瞭的答案,前一天他對科濟列夫提出了這些問題,這位外交部長可能提前告訴了葉利欽貝克對什麼問題感興趣。想著前一天帕拉日琴科遞出的訊息,貝克急切地向葉利欽提出了「戈爾巴喬夫問題」。俄羅斯總統對他的客人說,媒體猜測戈爾巴喬夫可能會成為獨聯體的總司令,這是毫無根據的。對於如何善待戈爾巴喬夫的問題,葉利欽的反應相當快。當貝克說他聽到戈爾巴喬夫可能會被起訴的傳聞,還說美國既不理解也不歡迎這種形勢變化時,葉利欽立即對他的手下敗將展現了善意。「戈爾巴喬夫為國家付出了很多,」他對貝克說,「他需要受到尊重,而且理應給予他尊重。我們是時候成為一個讓領導人可以光榮退休的國家了!」
對於中央控制核武器這個敏感問題,貝克和葉利欽在會議中進行了一次密談,雙方顧問都不在場。葉利欽告訴貝克,目前有三個帶有發射程式碼的核手提箱:一個在戈爾巴喬夫手裡,一個在沙波什尼科夫手裡,還有一個在葉利欽自己手裡。發射一枚核彈需要三個人的授權。葉利欽的話表明戈爾巴喬夫已經無法單獨決定這些問題了:葉利欽已經參與其中,很難想象他會與戈爾巴喬夫在什麼問題上達成一致,更別提發射核武器了。葉利欽預計,隨著蘇聯解體,獨聯體接替它的位置,核手提箱的數量只會減少,不會增加。貝克在封面上寫著「莫斯科」字樣的蘇制筆記本上寫道:「會在12月底前取走戈比(戈爾巴喬夫的暱稱)手中的電話和手提箱嗎?」葉利欽解釋說,戈爾巴喬夫的手提箱會被拿走,但是不會把手提箱交給其他擁有核武器的共和國,即烏克蘭、哈薩克和白俄羅斯的領導人。「烏克蘭、哈薩克和白俄羅斯的領導人不懂這些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只對你說,」葉利欽說,「他們有電話就很知足了。」貝克對這個解釋很滿意。
會談結束時,葉利欽答應會給貝克一份官員名單,美國可以聯絡這些人開展人道主義救援。貝克決定不提出讓俄羅斯總統尷尬的問題,因此他劃掉了談判議程上的一段話:「因為你方無法支付協議中規定的運輸費用,現在我們無法根據ccc(《商品信貸公司協議》)用船隻運送食物。你方需要考慮如何支付1月份即將到期的ccc信貸。如果你方逾期未付,我方將依據協議切斷運輸。那將是災難性的。」
整體而言,貝克對會議的結果很滿意。葉利欽的信心、明確的表述以及對前一日科濟列夫無法回答的問題的直接回應,都給貝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在那一刻,在聽了俄羅斯總統的一席話後,貝克跨過了他對蘇聯的政治和情感依戀,轉而接受俄羅斯領導的獨聯體將取代蘇聯這一事實。貝克將他與葉利欽會面同當天晚些時候與戈爾巴喬夫的會面相比較之後,在回憶錄中說,他「親眼看見蘇聯的過去和俄羅斯的未來」。
相反,科濟列夫對這次會議非常不滿,不是因為嫉妒他的上司,而是因為他覺得葉利欽錯過了一次討論美國給予大規模經濟援助而不僅僅是人道主義救援的獨一無二的機會。會議之前,科濟列夫與葉利欽的經濟智囊葉戈爾·蓋爾達討論了經濟援助的問題,他們想讓科濟列夫懇請葉利欽給蓋爾達一個機會,告訴貝克俄羅斯的急需品。這個想法沒有實現。據科濟列夫所說,當貝克問葉利欽是否希望人道主義救援只給俄羅斯時,葉利欽回答:「為什麼?不。烏克蘭和所有共和國都應該獲得人道主義援助。」少壯派對此很是震驚。「葉戈爾和我在會談中都快嚇得說不出話來,」科濟列夫回憶道,「我問他,‘葉戈爾,這是你想要的嗎?’他說:‘不,不是。’我說:‘讓葉戈爾說吧。’」葉利欽拒絕給他的經濟顧問一個陳述想法的機會。科濟列夫這樣說葉利欽:「他講話時,容不得別人插嘴。」
科濟列夫顯然在前一天誤讀了美國國務卿的訊號。並沒有什麼馬歇爾計劃,人道主義救援和技術援助才是美國當時可以並願意給予俄羅斯和其他共和國的幫助。當科濟列夫於12月17日在莫斯科機場歡送貝克時——因為天氣異常寒冷,他把他的毛皮帽遞給了這位美國人——對於貝克只帶走人道主義救援請求,而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經濟援助計劃,他感到很失望。幾年後,科濟列夫後悔地回憶道:「然後他戴著我的帽子飛走了,一口咬定人道主義援助計劃,並且付諸實施去了。」這其實是個好買賣,用幾百美元的蘇聯帽子換回幾億美元的美國人道主義援助,然而這卻不是科濟列夫想要的。
離開莫斯科之前,貝克回到克里姆林宮會見了一個人,這個人給他的國家和世界帶來巨大變革,但是他的國家和世界都不再給他留個位置。貝克帶著一個敏感問題在參議院大樓三層辦公室裡會見了戈爾巴喬夫。三天前,12月13日,布什給戈爾巴喬夫打了個禮貌性的電話,這位蘇聯領導人對美國總統說:「喬治,我認為吉姆·貝克不應該發表那通普林斯頓演講,特別是他說蘇聯已經不復存在了。這時候我們必須加倍小心。」戈爾巴喬夫把貝克的普林斯頓演講和他之前電話裡的講話弄混了,美國國務卿在電話中說:「我們知道的蘇聯已經不復存在。」貝克是在三位斯拉夫領導人舉行別洛韋日森林峰會後才講了這樣的話,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經儘量小心謹慎了,但是布什依然決定安撫戈爾巴喬夫。他對蘇聯總統說:「我接受您的批評。」會談之後,戈爾巴喬夫打電話給切爾尼亞耶夫,告訴他,他對布什「痛斥了他的所作所為」。
貝克現在不得不與受到冒犯的戈爾巴喬夫打照面了。但這次會談卻出乎意料地順利。戈爾巴喬夫沒有表現出感情受到了傷害,只有一次提到了美國的失誤,但只是泛泛而談。他對貝克說:「可能有些錯誤,我可能犯了些嚴重的錯誤,你們也犯了一些。」貝克覺得他指的可能是白宮洩露承認烏克蘭獨立的訊息,或是他自己在電視上的講話。如果說戈爾巴喬夫表達了憤怒,他針對的只是葉利欽和獨聯體的建立者,他譴責他們策劃了政變。戈爾巴喬夫完全瞭解自己的危險處境,他和葉利欽在言行舉止方面的差異再明顯不過了。貝克回憶說:「葉利欽架子十足,戈爾巴喬夫則溫和多了。」貝克向戈爾巴喬夫保證美國會支援他。「不管發生什麼,您仍是我們的朋友,」他對戈爾巴喬夫及其顧問說,「在這次訪問中,我們很傷心地看到,您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我們明確告訴您:我們反對這麼做。」他沒有提到葉利欽保證會讓戈爾巴喬夫「光榮」退休。
顯然葉利欽對戈爾巴喬夫的態度讓他滿肚苦楚,但他還是表示願意與共和國領導人合作。切爾尼亞耶夫在他為戈爾巴喬夫準備的與貝克會談的講話稿中寫道,成立獨聯體造成了一個新局面。「我希望我自己和長期以來的同事,」戈爾巴喬夫說,他指的是在場的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和謝爾瓦德納澤,「能夠一起構建獨聯體的未來,確保接替的持續性。」他也告訴貝克,他與葉利欽在交接權力的時間表上達成了一致。雖然他們對《別洛韋日協議》有所保留,但是戈爾巴喬夫和貝克都承認獨聯體是既成事實,兩人都試圖搭上這輛馬車。但是人們把貝克看成一位受歡迎的客人、一位重要的夥伴,卻把戈爾巴喬夫視為一個入侵者、一個宴會的攪局者,人人都想與他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