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在12月17日這天離開了莫斯科,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在這天碰頭討論從蘇聯到獨聯體的權力交接問題。第二天,親葉利欽的《俄羅斯報》刊登了一篇文章,上面寫道:「兩位總統已達成一致,將在今年年底之前,完成對原蘇聯機關的過渡時期改造,使其發揮新的作用。到那時,聯盟所有機關的活動都將終止:部分機關將歸屬於俄羅斯政府的管轄,剩下的將被關閉。」到了12月中旬,政治舞臺上所有的表演者都很清楚,不會有什麼新聯盟了。甚至戈爾巴喬夫也意識到他的計劃泡湯了。邦聯制國家將取代這份計劃。民調顯示,獨聯體的誕生得到了68%的俄羅斯民眾的支援。然而有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這是怎樣的獨聯體?
12月21日,斯拉夫和中亞共和國的領導人聚集在哈薩克的首都阿拉木圖,商討《別洛韋日協議》簽訂後的新的政治局勢,他們將回答這個問題。葉利欽已經告訴了布什,中亞國家的領導人將加入獨聯體,但是不清楚他們將在怎樣的條件下加入,發揮怎樣的作用。戈爾巴喬夫將自己仍能留在權力集團內的希望都寄託於這次阿拉木圖會議。他希望中亞總統與葉利欽、克拉夫丘克以及來自域斯格里的舒什克維奇有所不同,能將獨聯體變成一個更加中央集權的政體。自1989年起,情況一直如此,戈爾巴喬夫希望俄羅斯政治家的「激進主義」能遇上它的勁敵——中亞共和國代表的「保守主義」。
戈爾巴喬夫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儘管多數中亞共和國的總統,包括兩個最大的中亞共和國領導人——哈薩克的納扎爾巴耶夫和烏茲別克的卡里莫夫總統,並不歡迎斯拉夫獨聯體的成立,但是他們也不認為對抗俄羅斯會有什麼好處。他們對前蘇聯有太多的不滿,他們有足夠大的野心成為獨立的統治者,因此他們完全支援組建一個包括他們自己的國家在內的獨聯體。
雖然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對阿拉木圖會議的期望正好相反,但是,貝克卻成了第一個瞭解中亞領導人對成立獨聯體的態度的局外人。貝克於12月17日早晨,踏上了他的複雜旅程——從莫斯科,經中亞國家、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然後到達布魯塞爾。這次的行程安排真是一種折磨。貝克將於12月17日早上9點離開莫斯科,下午3點30分到達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凱克,然後晚上7點55分離開,40分鐘後到達哈薩克首都阿拉木圖。當天晚上11點38分,他將最後一次出現在新聞釋出會上。第二天,他將動身前往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並於下午1點飛抵那裡,隨後前往基輔,預計到達的時間是下午5點55分。他將在12月19日早晨6點45分離開基輔,參加將於9點在布魯塞爾召開的會議。
貝克行程的第一站就是拜訪吉爾吉斯斯坦。貝克在他的備忘錄裡寫下了這麼一段話,解釋了他短暫拜訪吉爾吉斯斯坦的理由:「在一個更加傾向於軍人作風,而不是傑弗遜式的民主的國家,吉爾吉斯斯坦總統阿卡耶夫是一個特例,他相信民主和自由市場。我認為我的訪問對其本人及該地區的穆斯林來說,都將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這表明美國政府準備支援他們的改革。」作為前任吉爾吉斯斯坦科學院院長的阿卡耶夫和同樣卓越的白俄羅斯總統兼科學家舒什克維奇一樣,都是新一代共和國領導人中的翹楚,所有的前共和國領導人都是共產黨的領袖。美國國務卿的來訪確實極大地鼓舞了阿卡耶夫和他所領導的即將誕生的國家。正如貝克後來回憶的那樣,當吉爾吉斯斯坦總統看見他從比什凱克的機場走下飛機的那一刻,他「攥緊了拳頭,雙手舉過頭頂,好像他剛獲得了次中量級拳擊冠軍的稱號似的」。
阿卡耶夫對貝克所說的話,正好是貝克他想從中亞國家領導人那兒聽到的話:阿卡耶夫完全支援成立獨聯體,因為他認為俄羅斯的幫助,對於他應對伊斯蘭激進派和鄰國中國日益擴大的影響力而言必不可少。他不打算擁有核武器,他還認為自己國家的軍隊不需要超過1000人。吉爾吉斯斯坦的軍備計劃正好契合8月政變之後,貝克提出的後蘇聯政府的指導方針。簡而言之,在美國國務卿構想的世界新秩序中,吉爾吉斯斯坦樂於做一名熱情的參與者。貝克離開比什凱克,前往阿拉木圖時在想:「對於許多共和國及其領導人而言,我們擁有廣泛的道德權威,那麼,美國在支援改革方面也就承擔了特有的責任。」
不到一小時,貝克已經到達了阿拉木圖。這是他在三個多月的時間裡,第二次訪問哈薩克,他在9月中旬就來過一次,那次他帶著政變後的調查任務前往蘇聯。現年50歲的哈薩克總統納扎爾巴耶夫,管理著這片土地上唯一擁有核武器的非斯拉夫國家,對蘇聯政治的影響力很大,同時他急於和西方國家建立直接的政治和經濟關係。蘇聯和獨聯體的未來,以及核武器的管控,對美國領導層來說是至關重要的,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哈薩克總統的態度。
在宣佈共和國獨立的方面,納扎爾巴耶夫落在了其他共和國領導人之後,可是別洛韋日峰會召開後,他趕了上來。當他12月9日參加了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之間一次針鋒相對的會議之後,他決定從原先支援戈爾巴喬夫轉而支援葉利欽,而他的政治中心則從瀕臨垮臺的蘇聯轉向越來越具有可行性的獨聯體。《俄羅斯報》這樣描述了納扎爾巴耶夫的新立場:「他提議不要就斯拉夫和中亞共和國的對立問題展開深入思考和探討。其一,這麼做是危險的;其二,他本人極為反對建立在民族和種族原則之間的條約,他認為這種做法回到了中世紀;其三,他沒有看出3個想要尋求最佳合作的斯拉夫國家有什麼反哈薩克的或是類似的動機。」
離開克里姆林宮之後,納扎爾巴耶夫急匆匆地趕回了哈薩克,他要加快國家獨立的步伐。蘇聯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如果哈薩克想要在獨聯體或是其他區域性組織中扮演一定的角色,那它必須擁有所有獨立國家所具備的屬性。12月10日,哈薩克議會將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更名為哈薩克共和國。當天晚些時候,納扎爾巴耶夫作為第一位經選舉產生的共和國總統,宣誓效忠祖國。總統選舉是在12月1日進行的,也就在同一天,烏克蘭投票通過獨立,並且選舉克拉夫丘克擔任國家總統。12月16日,哈薩克議會在未組織全民公投的情況下,宣佈哈薩克獨立。就像一些報紙評論的那樣,事實上12月1日,烏克蘭人不僅投票通過了本國的獨立,還通過了哈薩克的獨立。
貝克想要會見納扎爾巴耶夫,是希望同他討論核武器問題以及獨聯體的未來。他準備將美國政府的對外人道援助和技術支援擴充套件至哈薩克。貝克的團隊為他和所有後蘇聯時代的領導人的見面準備了談話的基本要點,因此,貝克和納扎爾巴耶夫的協商也是從這些要點出發的。貝克團隊準備的談話內容包括:美國對於核武器、常規武器、邊界爭議的解決和經濟合作等方面的種種期待。他們也列舉了美國向蘇聯提供的援助:1990年12月承諾提供價值35億美元的人道援助。1991年12月,依據該承諾,瀕臨破產的蘇聯還能得到價值6億美元的援助。納扎爾巴耶夫似乎對一攬子的經濟援助計劃並不感興趣。他想要的是:承認自己國家的獨立,允許外商投資。他對貝克說:「多派些顧問和投資者來吧,我們想要的不是錢。」
納扎爾巴耶夫真是快人快語,他認為美國支援蘇聯瓦解的行為,對此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他向貝克吐露道:「葉利欽曾對全世界說,他已經致電布什總統,並且布什總統隨即對他的做法表示支援。如果情況確實如此,我只能說,既然布什總統在全世界都備受尊重,那麼,他是否應謹慎表態呢?總統先生是如何看待他們這種舉動的合法性呢?這種行為符合憲法規定嗎?今年8月,美國政府的反應很清楚。而美國的觀點對大家都很重要。現在我們看到的是,葉利欽試圖藉助布什總統使自己的行為變得合法。」
貝克向納扎爾巴耶夫保證,布什仍然是中立的態度,既不支援葉利欽,也不支援其他總統。美國國務卿後來回憶,儘管納扎爾巴耶夫很明顯因為最初被排除在別洛韋日峰會之外而感到受到了傷害,但他還是準備不再追究此事。他對來訪的美國客人說:「他們都道過歉了,事情已經過去了。」他們指的是葉利欽、克拉夫丘克和舒什克維奇。現在他完全贊成成立獨聯體,他正在竭盡所能地說服其他中亞總統也加入獨聯體。他告訴貝克:「這次我又必須充當一名消防員了。我不得不把他們團結起來。」他這番話指的是《別洛韋日協議》簽署後掀起的政治風暴。
中亞領導人願意加入獨聯體是基於一個重要條件:他們將被視為獨聯體的創始人,各位參與者將重新簽署全部的協議。納扎爾巴耶夫還希望4個擁有核武器的共和國能就核武器管控問題單獨簽署一項獨立條約。這樣的話貝克聽起來一定很悅耳吧!他回憶說:「當我凌晨3點回到房間時,我覺得和納扎爾巴耶夫一起度過的三個小時,是我迄今為止最美妙的時光。」貝克希望納扎爾巴耶夫能成功,就像他第二天在明斯克對舒什克維奇所解釋的:「中亞和斯拉夫共和國結成聯盟,中亞各國可以成為連線東西方的橋樑,還可以成為阻止激進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安全緩衝區。」
儘管美國人因為核武器和激進的伊斯蘭教信徒的原因,願意讓斯拉夫獨立國家聯合體擴充至中亞,可是中亞領導人想要加入《別洛韋日協議》的動機要複雜得多。核武器只是納扎爾巴耶夫的問題,激進的伊斯蘭是影響中亞國家作出決定的因素之一,大多數中亞國家的領導人也是前共產黨領袖,他們思考的中心問題是俄羅斯。過去,他們和莫斯科的關係是從屬和依附,雖然現在他們渴望結束這種關係,但是,他們還不能完全終結這種關係。
12月7日,貝克到達阿拉木圖這天,納扎爾巴耶夫在主持一項市區群眾的集會活動,以此紀念兩個事件:其一,一天前共和國議會剛宣佈了國家獨立;其二,這天是1986年12月16日、17日在阿拉木圖爆發的反政府抗議活動的5週年紀念日。當時哈薩克族青年人參加了抗議活動,他們高喊著民族口號,向前行進——這是蘇聯內部民族關係日漸緊張的最初訊號。這些年輕人主要是阿拉木圖高等學府的學生,他們衝上街頭抗議莫斯科當局任命一位俄羅斯族人來擔任哈薩克的黨政一把手,該職位曾屬於哈薩克族人。戈爾巴喬夫任命蓋納季·科爾賓是為了剷除和勃列日涅夫關係密切的黨內高官以及他們腐敗的管理。
為了使自己能夠控制住各個加盟共和國和地方精英派,戈爾巴喬夫主要依靠來自莫斯科的黨內幹部。1年前,他把葉利欽從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市調至莫斯科,從效忠於勃列日涅夫的維克托·格里申手中接管了莫斯科。20世紀70年代,科爾賓在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市曾是葉利欽的領導,現在,他從原來的伏爾加河畔的烏里揚諾夫斯克市第一書記調任至哈薩克。在戈爾巴喬夫的提攜和幫助下,這位「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市的黑手黨」在一個急需進行政治和經濟改革的國家,完成了剷除腐敗和鞏固總書記權力的雙重任務。
雖然任命葉利欽掌管莫斯科市政府受到了莫斯科民眾的歡迎,但是,在莫斯科的堅持下,科爾賓被「選舉」為哈薩克共產黨第一書記的事情,卻激起了哈薩克族民眾和精英的一致反對。原因很簡單:為了壓制舊的共產黨官僚,打擊腐敗,戈爾巴喬夫違背了中央和共和國之間自斯大林去世以來達成的未成文的約定:共和國的領導人要從它的命名民族群體(以該民族的名稱作為國家名稱的一部分。)中擇賢而用。可是,戈爾巴喬夫要換擋前進了,他想要越過地方精英,從克里姆林宮直接管理全蘇聯。然而,阿拉木圖可不是莫斯科。共和國的權力比一個城市的權力要大,共和國的政黨和文化精英們並不打算把他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地方特權讓給過於樂觀的克里姆林宮新貴。
有謠言稱,莫斯科任命的領導會使共和國的黨政高官在阿拉木圖蒙受嚴重損失,正是這番言論促使哈薩克族學生進行了反抗。納扎爾巴耶夫也是哈薩克族人,時任共和國政府的首腦,顯然也是哈薩克共產黨第一書記最有力的候選人之一。有人說他在背後支援抗議的學生,果真如此的話,不得不說他有瞞天過海的本領。在抗議活動進行到高潮時,他向學生喊話,讓他們解散回家。當一切交涉均告失敗時,他支援那些力主採取嚴厲措施的人。最終抗議活動被鎮壓了,有人傷亡,成千上萬的示威學生被拘捕、被審訊,被驅逐出學校。
納扎爾巴耶夫曾經是一位冶金工程師,早年在勃列日涅夫的家鄉——烏克蘭的第聶伯羅捷爾任斯克接受教育,他曾自豪地提起這一點,以此強調自己的忠誠,以便維護其共和國領導人的位置。1989年夏,在戈爾巴喬夫的護佑下,他擁有了最高的領導職位——哈共中央第一書記。中央和哈薩克之間的協議幾年前被戈爾巴喬夫打破了,如今這種關係被重塑起來。今時不同以往:共和國的精英不僅要重獲勃涅日涅夫時期的地位,還要從戈爾巴喬夫那兒爭奪新的權力,而戈爾巴喬夫的實力則被他自己開啟的改革大大削弱了。1990年春,在納扎爾巴耶夫擔任第一書記不足一年之際,他成為了哈薩克總統,和戈爾巴喬夫一樣,他的任命不是來自民眾,而是來自議會。
在這種情況下,當納扎爾巴耶夫在決定謀求主權和獨立時,需要非常小心。就維護哈薩克的政治與各種族間的平衡關係而言,納扎爾巴耶夫的處境要比其他共和國領導人艱難得多。哈薩克共有1650萬人口,其中哈薩克族人佔650萬;俄羅斯族人是第二大種族,人口是600多萬;烏克蘭族人是第三大族群,人口接近100萬,他們從語言、人種方面更接近俄羅斯族人,文化上也常常更加俄羅斯化。在20世紀80年代,哈薩克族是全國人口增長最快的種族,但是斯拉夫族人仍然佔大多數。斯拉夫民族的人普遍受到更好的教育,居住在城市的中心,以國家的主人自居。在貝克1991年9月訪問阿拉木圖期間,納扎爾巴耶夫向他透露:「如果你在我們國家隨便轉轉,就能看到俄羅斯族的孩子毆打哈薩克族的孩子。這就是我面對的情況。事情處理起來並不容易。」
哈薩克的民族人口構成是蘇聯的民族操控和經濟政策所導致的。20世紀30年代初,共和國的民族構成受到了蘇聯農業政策,尤其是強制執行的集體化政策的影響。超過100萬哈薩克族人,在1930年到1933年間死於饑荒,約佔總人口的四分之一。20世紀50年代,赫魯曉夫發動了「處女地」計劃(赫魯曉夫為解決蘇聯農業問題、緩解糧食短缺制訂的計劃。其策略是招募志願共青團員作為勞工,前往伏爾加河流域、北高加索、哈薩克墾荒。)的拓荒運動,在蘇聯政壇冉冉升起的新星勃列日涅夫的輔佐下,這一計劃得到了實施,正是「處女地」計劃給哈薩克輸送了幾十萬斯拉夫族人。為了解決長期困擾蘇聯的食物短缺問題,他們企圖把哈薩克北部的大草原改造成可耕種的良田。結果食物問題尚未得到解決,可是哈薩克的民族構成卻發生了有利於斯拉夫族人的變化。
自1990年就職總統以來,納扎爾巴耶夫就陷入進退兩難中:一方面,提高哈薩克族的自我意識和民族意識;另一方面,分裂主義在斯拉夫族的民眾中日益抬頭,他們主要生活在哈薩克北部。儘管他竭力爭取共和國的立法主權和經濟自主權,但是並沒有公開支援哈薩克或是斯拉夫的民族主義。他努力平衡兩者的關係,成功地鞏固了阿拉木圖方面的權力,在莫斯科他也成了一位頗具影響力的權力「經紀人」。納扎爾巴耶夫贏得了戈爾巴喬夫、克拉夫丘克和舒什克維奇的尊重,他的講話在中亞共和國中也是很有分量的。隨著新聯盟協議談判的失敗和獨聯體的成立,納扎爾巴耶夫想要牢牢掌控局面的能力再次受到了考驗。
納扎爾巴耶夫既不能違背大多數斯拉夫人的意願,單方面宣佈哈薩克獨立,也不能接受《別洛韋日協議》中規定的獨聯體:因為這樣一來,意味著650萬哈薩克族人要和2000萬以上的斯拉夫族人分享一個權力實體。大家可以輕易地預見到,這種安排對於想在獨聯體中發揮自身作用的哈薩克族精英分子而言,將會帶來怎樣的結果,更別提維護哈薩克族的民族與文化的認同感。「斯拉夫聯盟」的精神之父——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提出的關於哈薩克未來的方案更加讓人難以接受,索爾仁尼琴主張哈薩克的北部地區「重新迴歸」俄羅斯。許多人認為「斯拉夫聯盟」在別洛韋日的協議中已經存在。納扎爾巴耶夫後來肯定,即使他在12月8日參加了別洛韋日會議,他也不會就這樣籤協議的。
納扎爾巴耶夫不打算單獨和幾位斯拉夫總統籤協議,但如果其他中亞領導人也願意加入進來的話,他還是很樂意這麼做的。12月12日,他飛往了自己的穆斯林鄰國土庫曼的首都阿什哈巴德,參加5位中亞共和國領導人共同參加的會議。土庫曼總統薩帕爾穆拉特·尼亞佐夫主持會議,此次會議的日程是中亞國家該如何回應斯拉夫獨聯體的成立。尼亞佐夫提議成立中亞同盟,以此制衡《別洛韋日協議》中建立的「斯拉夫聯盟」。納扎爾巴耶夫反對此倡議,他希望中亞國家加入由3位斯拉夫國家領導人創立的獨聯體。
納扎爾巴耶夫回憶說:「我們聚在尼亞佐夫在阿什哈巴德的住處,就當時的局勢,一直討論至凌晨3點。我們應該拒不接受蘇聯解體,仍然承認戈爾巴喬夫是國家總統嗎?但是沒有了俄羅斯,這個聯盟會變成什麼樣子?還是說,我們應該接受尼亞佐夫的建議,建立一箇中亞國家聯盟,但是那樣一來,我們擁有一個經濟體、一支軍隊、一種和俄羅斯相同的貨幣——盧布,在哈薩克還有1150枚核彈頭……我們怎麼參與到對抗俄羅斯的行動中呢?」建立中亞同盟的想法或許對尼亞佐夫自己的國家有好處,土庫曼富有天然氣資源,人口卻僅有350萬,而且土庫曼人在民族構成中佔絕對多數。可是,完全從俄羅斯或是其他斯拉夫共和國分裂出去,可能會進一步加深哈薩克斯拉夫族人和哈薩克族人之間已經存在的民族鴻溝,極有可能意味著哈薩克現有版圖的終結,索爾仁尼琴描述的某些情景隨後也將變成了現實。
當時53歲的烏茲別克總統伊斯蘭·卡里莫夫所採取的立場,將決定這場討論至深夜的辯論的結果。烏茲別克擁有近2000萬人,是中亞各國中人口最多的國家,也是蘇聯人口第三多的加盟共和國,僅次於俄羅斯和烏克蘭。其中,烏孜別克族人有1400多萬,和非烏孜別克族人比起來,穩穩地佔據大多數:該國最大的少數民族——俄羅斯族,人口160多萬,位居第二位。儘管烏茲別克並沒有受到來自國內的俄羅斯族人和斯拉夫族人的威脅,但是,烏茲別克的精英分子在蘇聯統治的最後幾年中,一度和莫斯科方面關係緊張。與對待哈薩克不同,莫斯科方面從未派過俄羅斯族人去管理非斯拉夫族的烏茲別克,但卻不遺餘力地、用無情的反腐運動去離間烏茲別克的精英,因為種種原因,反腐運動主要在烏茲別克進行。
對於「棉花案」,也就是後來很快演變成眾所周知的「烏茲別克貪腐大案」(指的是烏茲別克歷史上著名的「棉花案」,對烏茲別克大貪汙案,調查小組從1983年開始進行明察暗訪,前後歷時6年,貪汙受賄人員之多、程度之深,令人震驚。)的調查始於安德羅波夫時期,在戈爾巴喬夫的任上被重新審理。莫斯科調查組在烏茲別克揭露的事實令人瞠目結舌。烏茲別克共產黨第一書記被指控接受14人的賄賂,金額總計120萬盧布。檢方起訴的部分行賄受賄案在蘇聯最高蘇維埃開會期間移交至大克里姆林宮的喬治廳。從1961年到1983年間,領導烏茲別克的烏共中央第一書記、莫斯科政治局無表決權的委員夏拉夫·拉希多夫一手打造了受賄數百萬美元的腐敗體制。
20世紀70年代中期,為了響應莫斯科方面增加棉花——烏茲別克最主要的出口商品——的生產配額,同時也因為當年的棉花種植獲得了大豐收,拉希多夫公開向他的上司勃涅日涅夫承諾,從那時起,烏茲別克每年將生產600萬噸棉花。事實上,烏茲別克的棉花產量最多隻有400萬噸,在收成較差的年份不超過300萬噸。拉希多夫的職業前景以及身邊官僚的前途受到了威脅。拉希多夫命令每一片可利用的土地都拿來種植棉花,還強迫國家所有的公民,甚至包括兒童和少年,不管他們的主要職業是什麼,都要到田間勞作。結果還是令人失望——棉花產量從未達到600萬噸。
就像歐洲帝國希望從其海外殖民地獲取利益一樣,蘇聯政府想從烏茲別克得到「白色黃金」——棉花在蘇聯的叫法。儘管烏茲別克種植和生產棉花,可是主要的紡織裝置都在俄羅斯。因此,烏茲別克出口棉花,卻要進口紡織品,這給它的經濟造成重大損失。可是,烏茲別克的領導人找到了殖民地時期對付帝國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共和國如果少生產了兩三百萬噸棉花的話,烏茲別克的官員就決定在官方報告中造假。
這套把戲可牽連到上萬人,從集體農場到政府和中央的高官均有涉及。蘇聯中央根據其謊報的棉花產量把錢支付給烏茲別克,這筆錢在烏茲別克再以行賄的方式進行再分配。成百上千萬的盧布也跑進了俄羅斯紡織廠廠長和黨政官員的腰包裡。這些黨政官員要麼承認收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棉花,要麼就裝作不明就裡。蘇聯時期第一個上百人的百萬富翁群體出現在烏茲別克,同時這裡也是有組織犯罪的滋生地。安德羅波夫以及後來的戈爾巴喬夫都同意對涉案人員進行逮捕。一時間成千上萬的人接受了調查,許多人開始把中央的調查起訴看作是對整個共和國的打擊,在那些維護共和國領導人的民眾看來,他們的領導人除了試圖滿足「殖民地主人」的願望外,沒犯什麼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