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3日星期一,是葉利欽從阿拉木圖回到莫斯科之後的第一個工作日,當天早晨他會見了戈爾巴喬夫,打算完成剩餘的權力交接。葉利欽不再像別洛韋日會議剛結束時那麼擔心自己的安全了。因為阿拉木圖會議已經決定解散所有前蘇聯的機構,此外,共和國領導人還簽署了協議,同意把蘇聯資產及海外權利全部轉交給俄羅斯。葉利欽急於為自己掃清道路,他要儘快把戈爾巴喬夫趕出政治舞臺。他們數日前達成的協議規定,權力轉移將在次年1月中旬進行。在阿拉木圖,各位共和國領導人同意,關於清算蘇聯機構的方案將於12月30日,在明斯克召開的下次峰會上提出。但是,葉利欽甚至不想等到那時候了。很明顯,就像克拉夫丘克之於烏克蘭,卡里莫夫之於烏茲別克,12月29日烏茲別克將舉行總統選舉,卡里莫夫將成為總統,葉利欽渴望作為俄羅斯唯一的領導人赴明斯克開會。
葉利欽已經同各位共和國領導人在阿拉木圖討論了戈爾巴喬夫的將來。大家一致同意應善待戈爾巴喬夫,允許他享受與其總統地位相稱的退休待遇。葉利欽曾向各位領導人提過要求,讓各個共和國共同承擔戈爾巴喬夫的退休開銷。但是,葉利欽的警衛科爾扎科夫回憶說,雖然戈爾巴喬夫是全蘇聯的總統,「但是他們都巧妙避開這個問題,並且暗示說俄羅斯很富足,能養得起戈爾巴喬夫及其全部隨從」。在阿拉木圖召開的新聞釋出會上,葉利欽宣佈,各國總統決定不再像對待戈爾巴喬夫的前任領導人那樣,把他視為人民的敵人,只是讓他退休養老,禮敬待之。「禮敬」是一個很寬泛的詞,考慮到在阿拉木圖戈爾巴喬夫已被「分配給」了葉利欽,所以,「禮敬」的含義只能仰仗俄羅斯總統本人的定義了。
當葉利欽12月23日到達克裡姆林宮時,蘇聯和美國的電視製片人恰好在場,他們詢問兩位總統是否可以拍攝他們互致問候的場景:戈爾巴喬夫同意了,可是葉利欽拒絕了。電視攝像機前沒有彼此握手的鏡頭。鏡頭閃過,葉利欽出現在戈爾巴喬夫的位置上,他告訴了大家誰才是老闆,他讓自己從前的領導推遲了當天的所有計劃。此時此刻,戈爾巴喬夫只能屈從於他的命運。他曾經對德國總理科爾說過,如果阿拉木圖會議通過了獨聯體的現有條約的話,他將辭去總統職務。他寫給峰會參會者的公開信是他最後一次試圖在搖搖欲墜的蘇聯施展其政治理想,或是延長自己的政治生涯。可惜,兩者都未能實現。
當公開信見諸報端之後,戈爾巴喬夫就著手他的另一套計劃——隱退辭職。當共和國的領導人聚在阿拉木圖的友誼宮開會時,戈爾巴喬夫則把他剩下的兩位政治盟友雅科夫列夫、謝瓦爾德納澤以及他的助手,也是他的演講稿起草者切爾尼亞耶夫一起喊到了辦公室,讓他們幫忙起草自己的辭職演說,這三個人用了兩小時完成了這份演說稿。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替戈爾巴喬夫起草文稿。切爾尼亞耶夫在他的日記中寫道:「好像……我們在起草另一份蘇聯演講稿,或者類似的東西。我們咬文嚼字,字斟句酌,似乎已經忘了我們正在起草的是一則訃告。」
當葉利欽在12月23日早晨出人意料地出現時,戈爾巴喬夫正準備錄下自己面向蘇聯公民的最後講話,只是蘇聯已不復存在,錄音被迫取消。會談在前蘇共政治局經常開會的核桃廳舉行,除了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之外,沒有第三人在場,會談進行了一些時候,兩位總統的政府首腦被召進會場,一起商議兩位總統準備簽署的協議內容。談判進行得並不愉悅輕鬆。各方紛紛報道,整個談判持續了6個小時,也有說持續了8個小時。葉利欽和戈爾巴喬夫終於就權力交接的時間安排達成了一致。戈爾巴喬夫將在兩天之內,也就是在12月25日發表辭職演說。之後,他會宣佈辭去蘇聯總統和蘇聯軍隊總司令的職務。葉利欽和沙波什尼科夫隨後將會見戈爾巴喬夫,並且從他手中接過核公文包。戈爾巴喬夫的助手被要求4天之內,也就是在12月29日前騰出辦公室。克里姆林宮上空的蘇聯紅旗將在12月31日被降下。在新的一年裡,克里姆林宮將迎來新的國旗和新的主人。
隨著會談的深入,戈爾巴喬夫召喚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也幫他一起進行談判。雅科夫列夫是戈爾巴喬夫「新思維」改革的理論之父,1990年夏天,為了平息蘇聯領導層中的頑固派,戈爾巴喬夫放棄了雅科夫列夫。雅科夫列夫被趕出了政治局,同時被開除黨籍。在8月政變期間,他曾給予葉利欽口頭上的支援,政變失敗後,他又回到了戈爾巴喬夫的身邊。因為他深得兩位總統的信任,所以,當兩位政敵進行最為敏感的談判時,他可以充當理想的調停人。雅科夫列夫後來回憶,兩位總統舉止有度,「說話客套,彬彬有禮」。他還用了一個修飾語:「他們時有爭論,但是未曾怒言相加。」
在雅科夫列夫的協助下,兩位總統就政治鬥爭停火達成協議。在接下來最困難的經濟改革的數月裡,戈爾巴喬夫將不再批評葉利欽。葉利欽將允許戈爾巴喬夫建立和管理自己的基金會,該基金會主要用來支援社會、政治和經濟領域的研究,但是不介入政治事務本身。在此次會談前的數日,戈爾巴喬夫已經構想好自己的「蘭德公司」了,他的公司將接受西方國家基金會的資助,同時和西方的智囊團進行合作。他邀請切爾尼亞耶夫,以及包括雅科夫列夫在內的其他助手和盟友加入他的新基金會。在葉利欽對情況不甚明瞭的情況下,雅科夫列夫幫助戈爾巴喬夫據理力爭,斬獲頗豐,葉利欽同意將曾經由蘇共中央管理的、用於培訓外國共產黨幹部的幾幢大樓交給戈爾巴喬夫未來的基金會使用。樓內包括教室、自助餐廳、健身館和旅店。葉利欽的警衛員和親信科爾扎科夫回憶說:「在這點上,葉利欽很明顯根本不清楚那些建築的實際規模。」
會議還談到了總統檔案交接的有關事宜。戈爾巴喬夫當著雅科夫列夫的面,將其中一隻保險箱的秘密資料交給了克里姆林宮的新主人,這些絕密檔案自斯大林時代起,就是由前任黨政領袖交予繼任領袖。這些絕密檔案包括1939年簽訂的秘密協議——《蘇德互不侵犯條約》及其地圖,關於1940年春數以萬計的波蘭戰俘被內務人民委員部殺害的「卡廷森林大屠殺」的內部調查資料。戈爾巴喬夫曾公開宣佈,在蘇聯的檔案中沒有關於波蘭軍官命運的資料,其實這些資料一直就在他的保險箱裡。還有一些不太敏感的資料,包括克格勃關於李·哈維·奧斯瓦爾德和約翰·肯尼迪總統遇刺事件的調查報告,報告顯示克格勃與謀殺案毫無關聯。
葉利欽後來表示,他拒絕接受這些檔案,拒絕繼續隱瞞這些陰謀詭計,幫助蘇共保守那些秘密。葉利欽事後向前蘇聯的外交部長鮑里斯·潘金吐露:「這些外交上的事,一件比一件髒。我說:‘停下來吧,求求你!把這些檔案都交給檔案館吧,他們會簽收的。我可不想對這些檔案負責。我為什麼要管這些東西?你不再是總書記了,我呢,過去從沒當過,以後也不會當。’」葉利欽想要和過去劃清界限。他的助手在會議一結束後,就整理好這些檔案並且把它們交到了檔案館,至少大部分檔案交了上去。科爾扎科夫後來寫道,葉利欽還是把一些檔案放進了自己的保險箱內。他和過去的決裂似乎並不像最初看上去的那麼徹底。
接下來就是有關戈爾巴喬夫退休的事宜了。談判代表同意讓戈爾巴喬夫以現有工資4000盧布的標準退休,儘管按照蘇聯的標準已經很高了,但是依照當時黑市交易的匯率來算,只不過40美元。他還分到了一座位於莫斯科郊外、擁有16公頃草地樹林的鄉間別墅,只是房間比他現在住的稍小一些,還配給他兩輛轎車,20名隨從——包括廚師、侍從、管家和警衛。葉利欽還允許戈爾巴喬夫幕僚的一些人,包括前總理西拉耶夫在內,以極低的價格將所居住的國家別墅私有化。有件事葉利欽沒有向戈爾巴喬夫承諾,那就是檢控豁免權。兩天後,葉利欽告訴媒體,如果戈爾巴喬夫認為自己有罪,是時候趕緊承認了。
會議結束後,明顯筋疲力盡的戈爾巴喬夫退到了辦公室後的一個私人房間去休息。雅科夫列夫對葉利欽說:「戈爾巴喬夫以為躲到那裡,就沒人能找到他了。」他們兩人在一起又待了一小時。正如雅科夫列夫後來所回憶的,他們「一起喝酒,推心置腹地交談」。當雅科夫列夫到戈爾巴喬夫的私人房間去看他時,發現他的上司很沮喪。雅科夫列夫後來回憶:「他躺在沙發上,眼中含著淚。」戈爾巴喬夫叫著他的暱稱,說:「你明白的,薩什,就是這麼回事,我盡力讓他滿意。」雅科夫列夫後來寫道:「然而,我也感到嗓子憋得慌。我眼中滿是同情的眼淚。這種感覺讓我窒息——不公平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一個昨天還在全世界,還在自己的國家審時度勢、掌控大局的領袖,他曾經決定了地球上數億人的命運,可是,歷史的反覆無常把他變成了無助的受害者。」戈爾巴喬夫要了點水,他想一個人待一會,雅科夫列夫隨後離開了房間。
葉利欽離開戈爾巴喬夫的房間時,比以前更加自信了。雅科夫列夫看到葉利欽「堅定地踏著木地板,好像是走在遊行的廣場上」。他在回憶錄中寫道:「這是勝利者的腳步。」葉利欽和他的助手帶著從戈爾巴喬夫的檔案袋裡接過的秘密資料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葉利欽隨即給布什打了電話,他要向布什彙報阿拉木圖峰會的結果和自己剛剛實現的權力交接。
葉利欽聽到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您好,鮑里斯,聖誕快樂。」他也向布什祝賀了節日快樂。隨後,他轉到了正題。核武器使用的統一指揮,以及烏克蘭、白俄羅斯和哈薩克承諾成為無核國家,是他講述阿拉木圖會議時談及的主要內容。他還告訴布什有關戈爾巴喬夫退休安排的事宜。葉利欽向布什彙報:「戈爾巴喬夫是滿意的,我們的想法和您一致,我們儘量尊重他。我再重申一遍,他對此感到滿意,我已經簽署了與之相關的所有法令。」
葉利欽接下來回答了控制核按鈕的問題。他說:「戈爾巴喬夫在12月25日宣佈辭職之後,核武器的控制權將當著沙波什尼科夫的面轉交至俄羅斯總統。核按鈕的控制權一秒鐘都不會出現真空。」布什表達了他的感激之情。說完這樣一番布什想聽的話後,葉利欽趁機遊說美國總統加速承認他的新國家,同時將蘇聯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席位轉交給俄羅斯。另外,他還希望美國能加快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布什承諾將解決所有問題,他還原則上同意了葉利欽關於召開雙邊峰會的提議。葉利欽主導的政變成功了,他現在已然成為克里姆林宮的主人了。
1991年的聖誕節是戈爾巴喬夫在位的最後一天,他準備按照兩天前同葉利欽商談好的方案行事。晚上7點整,他將發表自己的告別演說,隨後簽署辭職令,最後,轉交核武器控制密碼。
選擇在聖誕節讓戈爾巴喬夫發表告別演說有些偶然。葉利欽在12月23日不請自來的訪問打亂了戈爾巴喬夫錄製辭職演說的計劃,蘇聯總統曾向蘇聯廣播電視委員會的領導雅科夫列夫建議,他要在一兩天內進行實況轉播。他希望儘快結束一切,於是提議12月24日發表演說。但是,雅科夫列夫建議他的上司再等一天。他告訴戈爾巴喬夫,聖誕夜是聖誕節最重要的一部分,他希望電視觀眾能平靜地慶祝節日。
雅科夫列夫想到的電視觀眾都在國外。依據儒略曆,東正教的聖誕節應該在13天之後,也就是次年1月7日。雅科夫列夫擔心西方的觀眾卻忘記了自己本國的觀眾是有理由的。除了自己的頭銜之外,他實際上已經不再掌控蘇聯電視產業了——他的王國現在由葉利欽的人管理。他唯一能支配的錄製節目的人員是美國人。切爾尼亞耶夫在日記中寫道:「在最後的那些日子裡,如果雅科夫列夫沒有帶來美國廣播公司,這些美國人差不多整天都在走廊上記錄著周圍的一切情況……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直到最後一刻,都會遭遇訊息封鎖,被矇在鼓裡。」美國廣播公司新聞團隊是由美國廣播界傳奇人物泰德·科佩爾所領導。除了科佩爾帶領的美國廣播公司團隊,還有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這家電視臺已經獲得了在蘇聯境外獨家轉播戈爾巴喬夫辭職演說的權利。帶領這支隊伍的是有線電視新聞網的總裁湯姆·約翰遜。
和美國的製片人和攝影師打交道對於戈爾巴喬夫的官員來說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任務,因為他們既要面對語言差異,還要面對文化障礙。戈爾巴喬夫和他身邊的人相信,在西方平安夜是比聖誕節更重要的節日。這種想法來源於他們自己的東正教傳統:在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和其他傳統的東正教國家裡,節日裡最重大的慶祝活動是在平安夜的晚餐時間進行。可是,事情越顯複雜了——讓他們吃驚的是,在西方並非人人都過聖誕節。
12月25日,當一位來自克里姆林宮的友好的官員走向科佩爾和美國廣播公司的製片人瑞克·卡普蘭,並向他們致以聖誕祝福時,身為猶太人的卡普蘭回答:「對我而言,你應該說‘修殿節快樂’。」這位官員完全糊塗了,從未聽說過這個詞。他問卡普蘭:「我為什麼必須說昂納克快樂呢?」[英文中hanukkah(修殿節)和honecker(昂納克)發音相似。]他指的是被驅逐的東德共產黨領袖埃裡希·昂納克,當時昂納克想方設法不讓風雨飄搖的蘇聯將他引渡回現在已經統一的德國,他的名字幾乎出現在了蘇聯的所有媒體上。美國人笑了。不,卡普蘭說的可不是昂納克,他指的是在俄羅斯幾乎無人知曉的猶太節日。
戈爾巴喬夫的助手試著靠自己的本事,幫他接通身在戴維營的布什的電話,這可能是他作為蘇聯總統打給布什的最後一個電話,這時他們才發現選錯了發表辭職演說的日子。駐莫斯科的美國大使館因為放假而關門了,蘇聯外交部已經在葉利欽的手上了。戈爾巴喬夫的翻譯帕拉日琴科成功地通過莫斯科普通電話線路接通了美國國務院的總機室。他們的通話時間被安排在戈爾巴喬夫發表辭職演說前兩小時,也就是美國東部時間上午10點、莫斯科時間下午5點。喬治和芭芭拉還有他們的孩子、孫子、外孫們開啟聖誕禮物後不久,電話就接通了。
戈爾巴喬夫先說:「祝您、芭芭拉,還有你們全家聖誕快樂。我一直在想該什麼時候發表辭職宣告,是週二還是今天。我終於決定今天,今天晚上就發表辭職演講。」切爾尼亞耶夫當時也在場,他很高興布什同意在聖誕節接電話,同時他們談話的語氣也是愉悅的。他在日記中寫下了自己的印象:「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同布什親切地交談……以‘俄羅斯的方式‘……’像朋友一般’……而且,布什也第一次‘放下’自己的矜持,對戈爾巴喬夫不吝讚美之詞。」根據美方記錄的通話內容,布什回想起戈爾巴喬夫曾經拜訪戴維營的經歷,他對蘇聯總統說道:「您上次扔套環的馬蹄坑仍然維護得很好,無論事態怎麼發展,我們的友誼一如既往,這是毋庸置疑的。」
通話的內容也包括公事:戈爾巴喬夫和布什商量了蘇聯核武器的控制權從他轉交給葉利欽的事宜。布什事後驚訝地得知,戈爾巴喬夫竟然允許科佩爾和美國廣播公司在莫斯科記錄下他們談話的全過程。出現在戈爾巴喬夫房間裡的電臺工作人員不僅在布什看來很唐突,就是在戈爾巴喬夫的助手帕拉日琴科看來也是如此,他後來在回憶錄中寫道:「儘管總統在最後一遍修改關於將蘇聯核武器的控制權交給葉利欽的發言稿和辭職法令,美國電臺工作人員忙碌地走進走出,檢查線路和耳麥,可是一切看上去都不太真實。就在一年前,誰能相信這眼前的這一幕呢?」
美國人現在正在電話的兩端,這樣的事實頗有象徵意味。在戈爾巴喬夫打電話給布什的時候,實際上他已經承認美國是當今全球唯一的超級大國了,正是美國人遞給了戈爾巴喬夫一支鋼筆,讓他簽署辭職法令。可是,就在他準備簽署法令的時候,戈爾巴喬夫卻發現鋼筆不好用了。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總裁約翰遜已經帶著他的團隊進入了克里姆林宮,他把妻子送給他的結婚25週年紀念日禮物——「萬寶龍」圓珠筆遞給了戈爾巴喬夫。戈爾巴喬夫略顯遲疑。他問道:「這是美國產的?」約翰遜回答:「不,這是法國或德國製造的。」戈爾巴喬夫用二戰前創立於德國漢堡的公司所生產的筆簽署了法令。似乎為了強調美國擁有的新的權力,這支筆經由美國商人交到了蘇聯政治家的手上。
戈爾巴喬夫的演說如期在莫斯科時間晚上7點開始,他最先發表的辭職宣告不僅面向蘇聯觀眾進行了直播,同時也面向了全世界。第一個承擔此項任務的是蘇聯國家電視臺,這是他們對戈爾巴喬夫僅存的一點兒興趣;第二個是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戈爾巴喬夫的新聞秘書格拉切夫事後回憶起戈爾巴喬夫的聲音時說,當他剛開始讀報告時,聲音不禁發顫,但是,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切爾尼亞耶夫對上司的表現很滿意,他在日記中寫道:「他是平靜的,沒有猶豫不決、試探遲疑,一切從開始時就很清楚了。」
切爾尼亞耶夫對戈爾巴喬夫的表現感到滿意,自有其特殊原因。戈爾巴喬夫毫不猶豫簽署的檔案基本上都是由他起草的。雅科夫列夫也起草了一份文本,可是在切爾尼亞耶夫看來,那篇文章筆觸辛酸,自怨自嗟,已經被棄用了。文中寫道:「讓那些正在向我扔擲石頭的人,讓那些對我態度粗魯、惡言相加的人,記住此事。我希望正直的人可以提醒他們,如果一切照舊的話,他們會在哪裡。」戈爾巴喬夫還拒絕採用新聞秘書格拉切夫起草的文稿。這篇文章批評了背叛的加盟共和國的總統,還說明如果沒有中央政府,就根本不可能有非俄羅斯共和國和俄羅斯之間的合作:「一個平等的政治聯盟,例如,在小國摩爾多瓦和大國俄羅斯之間,原則上是不可能實現的。俄羅斯明顯具有的經濟優勢是即將出現俄羅斯帝國的基礎。」格拉切夫建議戈爾巴喬夫利用這份宣告,越過新獨立的共和國總統,呼籲民眾支援對聯邦政府進行改革。
戈爾巴喬夫很明顯想避免和葉利欽起正面衝突。然而,讓切爾尼亞耶夫引以為傲的是:在最後定稿時,他曾寫下了一些最大膽的文字,其中包括:蘇聯不應該在未經公投的情況下就被解體。大家知道這種話一定會激怒葉利欽,戈爾巴喬夫在修改文稿時,首先就刪去了這些話。切爾尼亞耶夫後來從自己人那裡得到這一訊息,這使他更加確信——他曾做了一件正確的事。那些和他走得很近的人告訴切爾尼亞耶夫,這份演講稿可謂是金玉良言,玉潔松貞。可是,文稿同樣被戈爾巴喬夫拒用的雅科夫列夫就有不同的看法,他後來評論:「這是典型的缺乏自我分析的妄想。他沒有從自己的心理絕境中走出來,所以,企圖冒犯全世界。」
戈爾巴喬夫開始了他的演講:「親愛的同胞們,市民們!鑑於獨立國家聯合體已經形成的情況,我停止了自己在蘇聯總統辦公室的工作。出於道義原則,我做出了該決定。」大家紛紛揣度起聯盟的瓦解以及蘇聯總統辦公室的清算,戈爾巴喬夫的辭職怎麼算是出於道義原則呢?下面的內容也同樣令人費解:「我公開表示,堅定地支援獨立、人民的自由以及各個共和國的主權。然而,與此同時,我也支援維護蘇聯和國家的完整。」一個人怎麼能夠同時既支援各個加盟共和國的自由、主權,甚至是獨立,又支援阻止共和國擁有主權和獨立的國家的統一呢?這種說法可能超出了電視觀眾的理解能力了。和切爾尼亞耶夫一樣,戈爾巴喬夫在蘇聯執政的最後幾年中,也受困於一些政治表達,「主權」一詞的理解既不等同於「獨立」,也不是蘇聯政治階層按照外界的一般概念所普遍理解的那樣。
戈爾巴喬夫從頭至尾倒是談了不少自己的執政功績:冷戰的結束,集權主義的瓦解,蘇聯政治的民主化以及蘇聯的對外開放。但是,沒有幾個蘇聯人準備為他歌功頌德。許多人甚至不能忍受戈爾巴喬夫的聲音,在他掌權的這些日子,伴隨著他沒完沒了的演講的是人民一再下滑的生活水平。有些人為他感到遺憾,但是沒人願意挽留他。對於切爾尼亞耶夫而言,戈爾巴喬夫是一個悲劇形象。一位具有遠見卓識、取得了重要成就的人物,他用行動讓全世界和自己的祖國變得更好,但是卻未能改變自己。從內心來講,他是一位民主主義者,但是他從未面對過普選,也從未在祖國的首都贏得人們的擁護,這個國家正在他的腳下分崩離析。
戈爾巴喬夫的演講一結束,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核公文包交給葉利欽了。按理說,俄羅斯總統將在沙波什尼科夫元帥和其他負責核公文包的軍官的陪同下,前往戈爾巴喬夫辦公室完成交接程式。戈爾巴喬夫在接受了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簡單採訪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沙波什尼科夫正在接待室等他,但是葉利欽沒出現。原因是當沙波什尼科夫在觀看電視轉播的戈爾巴喬夫的辭職演說時,葉利欽給他打了電話,並且告訴他,自己不會到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來。葉利欽希望沙波什尼科夫單獨完成整個交接活動。
原來,戈爾巴喬夫的演講惹得葉利欽大發雷霆,因為演講中完全沒有提到將權力轉交給葉利欽,並且把蘇聯取得的民主成就完全歸結為自己的功勞。葉利欽看了一會電視,憤怒地把電視給關了。他所擔心的是,兩天前達成的停火協議已經過期了。首先,葉利欽認為沒有理由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了——拜見作為蘇聯總統的戈爾巴喬夫。12月23日談判結束後,葉利欽告訴他的助手,他再也不會到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去看他。現在,戈爾巴喬夫給了葉利欽一個藉口,他連最後一點敬意也不需要表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