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利欽把自己的新建議告訴了戈爾巴喬夫:自己會接見他,但是地點只能是「中立領地」——葉卡捷琳娜宮。這是關係到誰來見誰的問題。戈爾巴喬夫的助手發現他和沙波什尼科夫談話之後,面色通紅,情緒激動,他拒絕前往大殿,因為那裡是接見外國代表團的地方。他不會服從葉利欽;另外,在他看來,蘇聯對於俄羅斯而言不是外國。沙波什尼科夫最終幫助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安排了無須雙方見面的核密碼交換。交接儀式在克里姆林宮的走廊上進行,一方官員交出密碼,另一方接收核公文包。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工作人員早已架好了攝像機,在媒體面前,雙方軍官相互致敬。
既然和戈爾巴喬夫的一項協議已被打破了,葉利欽索性決定打破另一項協議。原定於12月31日降下克里姆林宮參議院大廈圓頂上的蘇聯國旗,現在葉利欽命令手下立刻去做。戈爾巴喬夫在7點12分結束了演講。不到半小時,國旗就被降下來了。戈爾巴喬夫深感震驚,他在回憶錄中寫道:「在我退位才幾分鐘的時間裡,就遭到了他們厚顏無恥、粗暴無禮的對待。」戈爾巴喬夫希望能儲存從參議院大樓上降下的蘇聯國旗,把它當作一個紀念品,可是,他已經力不從心了。那些克里姆林宮的守衛者不再遵從他的命令了,他們拿走了國旗。在經歷了長達74年的統治之後,蘇聯紅旗被紅白藍三色的俄羅斯國旗代替。獨聯體沒有自己的旗幟,如果有的話,這面旗幟也應該在明斯克升起,而不是在莫斯科。
當核密碼的交接儀式完成之後,戈爾巴喬夫和自己最親密的顧問切爾尼亞耶夫、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和葉格爾·雅科夫列夫,一起喝了一杯白蘭地來紀念這一時刻。隨後,他們從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來到了核桃廳,戈爾巴喬夫的新聞秘書格拉切夫也加入其中。就像格拉切夫事後回憶的那樣,前總統「和他最‘親密’的屬下在核桃廳一起享用了最後的告別晚餐。他們沒有接到一個電話,即使不致謝,那些新興的俄羅斯政客或是獲得獨立的獨聯體國家的政要至少可以打電話表示一下支援、同情之類,他們本就應該感激戈爾巴喬夫」。在戈爾巴喬夫下臺前的幾天,唯一給他打電話、向他退位之後的生活表達祝願的只有西方國家的領導人:德國總理科爾,英國首相梅傑。就在辭職演講開始前的半小時,德國外長漢斯-迪特里希·根舍也打來了電話。
在戈爾巴喬夫的回憶錄中,對於自己在克里姆林宮享用的這頓最後的晚餐,他的評價要更加正面:「和我在一起的都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和同事,在擔任總統的最後幾個月中,他們和我一起承擔了巨大的壓力,面對著情況的鉅變。」可以肯定的是,在戈爾巴喬夫作為總統的最後一天,把這些人聚到前政治局會議室,喝著白蘭地,吃著什錦冷餐的是他們對於「新思維」的共同信仰——他們曾經幫助戈爾巴喬夫推動社會的革命性改變。格拉切夫回憶起圍繞著政治局會議桌的就餐氣氛是沉重而憂傷的,「感覺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人人都有這種感覺」。午夜,他們離開了克里姆林宮,雖然對未來仍抱有些許希望,但更多的是擔憂。戈爾巴喬夫吩咐切爾尼亞耶夫,讓他告訴德國出版界不要把自己寫的關於8月政變的著作的德文版的稿酬寄到莫斯科來。畢竟沒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當戈爾巴喬夫和他的助手在12月26日離開克里姆林宮時,在華盛頓仍然是聖誕節。布什早晨在戴維營裡,已經接到了戈爾巴喬夫打來的電話,當天晚上布什就飛往了華盛頓,他將在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裡面向全國致辭。他的新年致辭依照計劃將於美國東部時間上午9點開始,也就是莫斯科時間12月26日清晨。幾家主要的電臺急忙取消或是調整了節目安排,因為他們要播放許多人期待的歷史性的演講。
儘管在阿拉木圖峰會召開之後,所有人都認為戈爾巴喬夫將最終辭職,這似乎是難以避免的,但是沒人知道確切時間。12月23日,當葉利欽出乎意料地拜訪戈爾巴喬夫,安排權力交接的時候,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蘇聯專家休伊特,以及他的助手伯恩斯對一份宣告的草案進行了最後的潤色,該宣告事關布什總統怎麼應對戈爾巴喬夫的辭職。休伊特、伯恩斯和政府的其他人員曾希望布什能發表演說,面向全國說明蘇聯解體的重要意義,但是布什不太願意這麼做。伯恩斯認為布什不希望原本處境艱難的戈爾巴喬夫面對更加困難的局面。隨後,斯考克羅夫特傳話來,說不需要發表演講,休伊特和伯恩斯則忙著修改旨在替戈爾巴喬夫歌功頌德的文章,他們稱讚戈爾巴喬夫的歷史性貢獻和他在冷戰和平結束中所起的作用。
這份宣告稱讚蘇聯總統是「對集權專制統治進行了革命性改造,將自己的人民從專制統治令人窒息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文章還對戈爾巴喬夫在國際事務中扮演的角色進行了一番歌頌:他「大膽改革,行事果斷,結束了冷戰造成的痛苦分裂,他為歐洲重獲統一和自由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在提到美蘇在世界事務中的合作時,海灣戰爭、尼加拉瓜和奈米比亞爭端的和平解決,以及以巴和談的進展在這份宣告中都未曾提及。給布什總統準備的發言稿寫道:「此刻在他即將離職之際,我願意公開地代表美國人民,對於他這麼多年來始終致力於維護世界和平,表達我誠摯的感激之情,同時表達我對他所具有的智慧、遠見和勇氣的敬意。」
當天下午2點,伯恩斯把草稿交給了國務院的丹尼斯·羅斯和湯姆·奈爾思,徵求他們的意見。文稿的封面寫著:「總統準備就戈爾巴喬夫辭職一事發表宣告。」國務院沒有提出疑問和反對意見。休伊特和伯恩斯可以期待過一個寧靜又舒適的聖誕節了。可是,當身在戴維營的布什組織召開電話會議時,他們的假期計劃在聖誕節前夜又被打破了,參加布什電話會議的顧問有貝克、斯考克羅夫特、白宮發言人菲茲沃特和民意調查專家羅伯特·蒂特,此次會議旨在討論政府該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戈爾巴喬夫辭職,而蒂特的加入象徵著即將開始的總統大選。他們通過了休伊特和伯恩斯起草的宣告,但是斯考克羅夫特認為,根據莫斯科方面的最新訊息,戈爾巴喬夫的辭職將發生在聖誕節,這件事「太重要,不能只讓馬林辦公室發表一通宣告就算了事」。他認為布什總統應該向全國發表電視講話。布什最終還是同意了。
接下來就是總統演講內容的問題。蒂特考慮的是此次講話將對民意產生怎樣的影響,他喜歡休伊特和伯恩斯起草的版本,他想出了一招:「讓我們把這兩人寫的文章改成演講稿就行了。」斯考克羅夫特和菲茲沃特來到了休伊特和伯恩斯的住所,對他們說:「聖誕快樂!我們明早9點需要一份演講稿。」在動手寫稿子前,伯恩斯還有一件事要做。他和他的家人——妻子伊麗莎白,以及3個年幼的女兒,8歲的薩拉、5歲的伊麗莎白和1歲半的卡洛琳——正準備慶祝聖誕夜呢。他們有個傳統,就是為聖誕老人準備好牛奶和餅乾。做完了這些,伯恩斯就離開自己的家前往白宮起草這份總統將要發表的、全國人民將會聽到的演講稿。
休伊特和伯恩斯一直工作到聖誕節凌晨3點,才把演講稿寫完。伯恩斯幾天後給他的一位熟人寫信說:「我想正是共產主義最後的陣痛使得我不僅要在平安夜,還要在聖誕節忙著起草總統晚上的發言稿。這對莉比(伊麗莎白的暱稱)和女孩子們來說,可不是什麼受歡迎的事情,但是我會盡力彌補她們的!"12月25日早上8點之後,伯恩斯家中的電話就響起來了。這是戴維營里布什的隨從打來的電話。接下來就是對文稿的反覆修改。伯恩斯最後把它們拼在一起,編輯最後的文稿,那一天剩下的時間他都在忙這件事。同時,他還是當天戈爾巴喬夫和布什通話的記錄者。戈爾巴喬夫突如其來的辭職,使美國政府工作人員的聖誕節計劃泡湯了,其實戈爾巴喬夫選擇這一天是因為他希望美國人能平靜地度過平安夜,可是,這些人中大概沒幾個會對此表示感激。
聖誕節晚上9點零1分,布什面向全國發表了他的演講,演講持續了七分鐘。「晚上好,祝我們偉大祖國的所有公民聖誕快樂。」總統繼續說道,「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你們和我一起目睹了20世紀的一場最偉大的變革,蘇聯這個集權的國家發生了歷史性的、革命性的變革,那裡的人民獲得瞭解放。在過去40年中,美國帶領著西方世界對抗共產主義,以及共產主義對我們最核心的價值觀所構成的威脅。這種鬥爭改變了所有美國人的生活。它迫使各國人民都生活在核破壞的幽靈之中。現在,對抗結束了。儘管核威脅遠未消失,但是正在減退。東歐自由了,蘇聯不復存在了。這是民主和自由的勝利,是我們的價值觀的勝利。」
儘管布什在同一天就戈爾巴喬夫辭職一事發表的宣告中有很大一部分被收入電視演講稿中,但是兩次講話對於蘇聯解體一事的意義解讀卻是大相徑庭。事實上,不同的解讀蘊含著深意。在第一份宣告中,冷戰的結束被說成是共同努力的結果,只是在戈爾巴喬夫的積極參與下最終實現了。在電視演講中,戈爾巴喬夫的辭職預示著冷戰的結束,但是冷戰的結束宣告了美國的勝利。一位共同結束冷戰的盟友轉眼變成了被打敗的敵人。要知道,在蘇聯存續的最後幾周裡,布什還是反對蘇聯解體,並且不計代價地試圖幫助戈爾巴喬夫繼續掌權。但是,現在戈爾巴喬夫已經辭職了,所以布什和他的團隊決定對他們曾經竭力避免發生的事改變口徑,變成自己的功勞收入囊中,他們過去不願看到的就是在塑造冷戰後的世界時,失去一位可靠的、居於弱勢的盟友。布什態度逆轉的原因之一是自己總統競選勢頭的衰落,另一個原因是他的助手們興奮過了頭。
伯恩斯事後回憶,他和休伊特只拿到了有關演講稿的泛泛提綱。剩下的內容只是他們猜測對於蘇聯解體,領導層應該抱有的心態,當然也包括他們自己對待蘇聯解體的感受。伯恩斯回想起來:「我們喜出望外。」
我們的感覺很好,身心輕鬆,有兩件事讓我們非常非常地高興:我們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戰,那將是一場大災難。我們的民主價值觀已經在歐洲取得了勝利,美國在歐洲的努力也獲得了成功。蘇聯並未失去大家對它的喜愛,因為大家本就不喜歡它。除了與戈爾巴喬夫和謝瓦爾德納澤良好的個人關係外,用里根的話來說,我們中間許多人都把蘇聯視為邪惡帝國。這也是為什麼艾德和我那天晚上起草演講稿時,要表達民主的勝利,美國和歐洲對抗共產主義的勝利。
美國總統利用自己發表聖誕演說的機會,宣佈承認在蘇聯廢墟上建立起來的新的國家。布什宣佈:「美利堅合眾國承認,同時也歡迎一個自由、獨立和民主的俄羅斯,在英勇的葉利欽總統的帶領下宣告成立。」俄羅斯不僅得到了美國的承認,而且美國承諾立刻與之建立外交關係,同時美國駐蘇聯大使將變成駐俄羅斯大使,美國支援俄羅斯繼承原蘇聯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席位。貝克數日前訪問的4個非俄羅斯國家——烏克蘭、白俄羅斯、哈薩克和吉爾吉斯斯坦,還有包括亞美尼亞在內多個後蘇聯時代的國家都得到了美國承認,並允諾儘快與之建立外交關係。其餘的前蘇聯國家——摩爾多瓦、土庫曼、亞塞拜然、塔吉克、喬治亞和烏茲別克得到的承諾是:一旦它們像那些後蘇聯共和國一樣,向美國保證自己遵守貝克原則的話,美國也會與之建立外交關係。
12月26日下午,當布什在白宮新聞釋出廳接見媒體人士時,沒人提出任何關於戈爾巴喬夫的問題。只有當總統談起核武器控制時,他本人提到了一次戈爾巴喬夫。核安全、向俄羅斯提供人道主義援助以及蘇聯解體後的這些國家的發展不僅是媒體最重要的話題,還引起了所有與前蘇聯有關的問題。戈爾巴喬夫只被提到一次,可是葉利欽卻被提起六次。就美國媒體,或者廣義地說,就美國公眾而言,蘇聯已經迅速地變成了過去。
幾天後,貝克給戈爾巴喬夫寫了一封私人信函,向他取得的成就表示敬意。他在信中幾乎承認了戈爾巴喬夫在結束冷戰中起到了領導作用。貝克在他給「親愛的米哈伊爾」的信中寫道:「您明白超級大國的競爭是多麼愚蠢,使自己的國家孤立於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又是多麼愚蠢。」
您1988年在聯合國發表的演講開啟了世界政治的新時代。您每走一步,都希望美國加入進來和您一起共建一個新世界。我們準備這麼做,同時還要構建兩國之間的新型夥伴關係。我們做得很好——在阿富汗、中美洲、柬埔寨、奈米比亞、波斯灣和中東都是如此。另外,我們不僅就控制武器,還就銷燬武器展開了合作。我們把核戰爭的風險降至核武器發明以來的最低點。最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歐洲版圖和平地、民主地變動。我們看到了德國的統一,中歐和東歐人民能夠自由地決定自己的未來。正如我在許多場合中談到的那樣,沒有您的領導,這一切都無從談起。您的歷史地位永遠值得肯定。
12月27日,星期五的早晨,克里姆林宮的衛士來到了位於參議院大樓三層的戈爾巴喬夫辦公室,他們把門上的牌子從「蘇聯總統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戈爾巴喬夫」換成了「俄聯邦總統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葉利欽」。早上8點剛過,葉利欽在他的首席顧問布林布利斯、俄羅斯議會議長哈斯布拉托夫和宣傳資訊部門的領導米哈伊爾·波爾托拉寧的陪同下,出現在了他覬覦已久的辦公室大門口。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們主要是從戈爾巴喬夫的支援者所寫的第二手資料那裡得知的。
葉利欽走進戈爾巴喬夫辦公室的態度,使人們不再懷疑誰才是主宰者。他對值班幹事說:「好的,帶我進去吧。」他的眼光隨後落到了書桌上,他覺得那裡少了點什麼。他對幹事說道:「這裡以前擺著一個大理石書桌,到哪去了?」驚慌失措的公務員嚇得聲音顫抖,答非所問地說戈爾巴喬夫從不用墨水筆,他更喜歡氈頭筆,所以在書桌上從沒有油墨。葉利欽說:「嗯,好的。」就放下了這件事。他走進了前總書記們和蘇聯總統用來休息的房間,一到那兒,葉利欽就把書桌的抽屜都拽出來。其中有個抽屜正好鎖住了。他要鑰匙。找到掌管鑰匙的管理員可要花些時間。最後,還是找到了備用鑰匙,抽屜開啟了。裡面什麼也沒有。失望的葉利欽說:「那好吧。」隨後,他回到了辦公室,他和隨從人員坐在會議桌前,開啟了一瓶威士忌,慶祝自己接管了敵人領地中最後的這座城堡。時間是早上8點半。幾分鐘後,勝利者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被自己征服的、現在已經被標上自己記號的領地。臨走時,葉利欽對驚恐不已的幹事說:「聽著!我今天晚些時候還要回來的。」事實確實如此,他回來了,並且當著媒體的面簽署了多項法令。
震驚的戈爾巴喬夫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這是強盜的凱歌——對此我無話可說。」有位秘書致電戈爾巴喬夫,告訴了他克里姆林宮發生的事情,他才知道葉利欽闖入他的辦公室一事。根據他早前與葉利欽達成的協議,蘇聯總統可以一直使用自己的辦公室,直到星期天晚上。但是,對葉利欽而言,協議失效了。這位俄羅斯總統迫不及待地要搬進這間歷史上一直和最高權力緊密聯絡在一起的辦公室。12月30日,星期一早晨,他必須要前往明斯克參加獨聯體領導人的第一次合作峰會,他希望戈爾巴喬夫能在此之前就搬出去。他後來寫道:「長時間的告別只會招惹太多的眼淚。」
那天當戈爾巴喬夫來到參議院大樓時,威士忌酒會已經結束了。此時,他心情沮喪。他已經安排那天早上接受日本記者的採訪,現在他不得不再尋找其他辦公室了。他的舊辦公室的角落還掛著一面紅旗,但那已經不屬於他了。屈辱的前蘇聯總統在以前的參謀長辦公室裡接受了記者採訪。切爾尼亞耶夫在他的日記中描述了葉利欽接管戈爾巴喬夫最後一處避風港的情景,葉利欽的做法讓他深感震驚,但是他對戈爾巴喬夫的評價也沒友好多少。「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羞辱自己?他‘為什麼’要到克里姆林宮去?……斯弗羅夫斯克大廳(參議院大樓的葉卡捷琳娜宮)圓頂上的旗幟已經被更換了,他不再是總統了!真是一場噩夢!葉利欽的舉止越來越粗野。他更加粗魯地踐踏著這裡。」
儘管葉利欽曾莊重地向布什和貝克承諾,他會尊重自己的對手,然而,他似乎確實難以控制自己的報復慾念。在戈爾巴喬夫尚未完成辭職演說前,葉利欽甚至已經開始攻擊他了。12月25日下午,當戈爾巴喬夫正在最後修改他的演講稿時,他接到了家裡打來的一個令人不安的電話。驚慌失措的賴莎打電話給她的丈夫,告訴他克里姆林宮的官員已經到了他們位於莫斯科的公寓,並且讓他們兩小時內騰空房子。這麼做違背了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數日前達成的協議。戈爾巴喬夫已經同意搬去小一點的公寓,但是這要在他正式辭職之後。雙方達成協議,交割時間可以推遲至新年,禮貌上講,甚至可以再推遲一些。但是,現在他還沒有簽署辭職檔案,他的家人已經遭到了驅逐。賴莎打電話的時候,切爾尼亞耶夫也在場,據他所言,總統「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他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不停地罵人」。葉利欽的官員退卻了,行動推遲到了第二天。戈爾巴喬夫可以好好地給布什打電話,然後發表自己的辭職演說了。
戈爾巴喬夫因為前夜和助手的專門告別聚會,所以回家較晚,第二天早上,他不得不面對自己不願見到的事實。他後來描述家中的情景:「一堆堆的衣服、書籍、碗碟、夾子、報紙、信件,還有天知道什麼東西散落了一地。」當戈爾巴喬夫那天去克里姆林宮工作時,看上去很失落。他的安保人員花了不少時間才找來一輛轎車載他前往克里姆林宮,在上週一達成的協議中,葉利欽還允許他擁有這輛車呢。可是,幾乎不可能找輛卡車來搬執行李。戈爾巴喬夫的女兒伊琳娜回憶說,戈爾巴喬夫想給葉利欽打電話,抗議他手下的這種行為。他對家人說:「畢竟,我們像個有教養的人那樣,同意了他的所有條件!」但是,賴莎反對這麼做:「沒有必要打電話給任何人,或是向任何人要求任何事。大難不死就知足吧,我們自己打包離開。有人會幫助我們的。」
賴莎和伊琳娜在警衛的幫助下,把家裡的行李都打包好了,這些警衛曾在福羅斯別墅保衛過他們。經歷了克里米亞的囚禁,他們做了最壞的打算:賴莎燒燬了她和米哈伊爾、伊琳娜之間所有的個人信件,包括她的日記。伊琳娜回憶:「總之,在最近這段時間,我們好像一直住在別人的家裡。」她指的是在戈爾巴喬夫辭職前的數月,「一切都被一根細繩吊著,我們不知道是克格勃,還是民主派,究竟哪個會把它扯斷。」賴莎現在小心翼翼地把她按字母順序排放在書架上的圖書打包。其中有撒切爾夫人贈給她的書,她父親喜歡的烏克蘭詩人塔拉斯·舍普琴科的書卷。數月前美國剛出版了賴莎的書《我希望》,她在其中引用的舍普琴科的詩句似乎格外地契合當前的情景,康納·克萊裡在他所寫的關於戈爾巴喬夫擔任總統的最後歲月裡,也引用了這幾句詩:「我的思緒,我的思緒呀,您讓我如此痛苦!您為什麼讓我寫下如此憂鬱的語句?」
因為葉利欽屬下對他本人和家人的騷擾,戈爾巴喬夫有足夠的理由感到震驚。但是,相對於舊時政權對待其前任官員的方式來說,這並不算什麼。那些被人從蘇聯權力的金字塔上趕下來的人從來不能隨自己的心意行事——他們要麼死在任上,要麼被羞辱地趕走。這種傳統一直延續到戈爾巴喬夫時代。雅科夫列夫驚訝地回想起,當他剛剛得到戈爾巴喬夫的批示,搬出自己辦公室的時候,他作為政治局委員所享有的特權是如何迅速地被取消:「我剛入選政治局時,我的警衛就開著一輛新車送我回家,但是,戈爾巴喬夫剛接受我的辭職,轎車就被開走了,而我也被告知必須在第二天上午11點之前離開別墅。」
葉利欽接管戈爾巴喬夫辦公室粗暴而迫不及待的態度,以及戈爾巴喬夫的家人被趕出住所的訊息在莫斯科不脛而走,這給葉利欽和他的團隊招來了一些負面評價。「媒體散佈謠言,說我們幾乎把前總書記的東西都扔出了克里姆林宮的辦公室。」葉利欽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反駁了這種說法。他表示,戈爾巴喬夫一家人擁有充分的時間搬到他們的新家去,在那種情況下有些摩擦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們對於自己和工作人員的這些糾紛真是過於苛責了。其中一位「工作人員」就是葉利欽的警衛長科爾扎科夫,他記得當時幾乎每天都要讓戈爾巴喬夫的警衛提醒這位前蘇聯總統要從自己的鄉間別墅裡搬出去。科爾扎科夫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安全人員都知道戈爾巴喬夫的鄉村別墅——「巴爾維哈4號」——是唯一一幢位於莫斯科郊外,同時配備了國家領導人和軍隊總司令所需要的全部通訊裝置的政府別墅。科爾扎科夫回憶:「莫斯科附近沒有其他類似的建築。」
確實,蘇聯總統遲早是要「交出」他所佔有的這些政府設施,但是,葉利欽則是儘可能地讓戈爾巴喬夫及其家人感受到這一過程的痛苦。他是不是希望戈爾巴喬夫全家至少也能部分感受到自己和妻子奈娜當年被他和他的手下騷擾時承受的那些痛苦呢?1987年11月,當葉利欽因為在政治局會議中的落敗自殺未遂而在一家莫斯科診所修養康復時,戈爾巴喬夫就把克格勃派去了醫院,克格勃的警衛把葉利欽從醫院的病床上拽起來,逼迫他參加莫斯科市黨委會議,並且在會上開除了他所擔任的莫斯科黨委第一書記的職務。葉利欽告訴戈爾巴喬夫,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他都無法走路,但是總書記駁回了他的抗議。戈爾巴喬夫這麼做的時候,衛生部長指出葉利欽的情況很嚴重。當衛士們趕到醫院「護送」葉利欽時,他剛注射了強效止痛藥和鎮靜劑,絕望的奈娜控訴他們的行為與法西斯無異。葉利欽希望這些人傳話給戈爾巴喬夫,告訴他,他是罪人。
戈爾巴喬夫在位的最後日子裡,他所經歷的曲折殘酷地揭示出:他和他的政敵葉利欽互不信任,結怨已深。但是,應該正確地看待他們兩人相互衝突的重要性。最後,無論是戈爾巴喬夫還是葉利欽都無法單獨決定蘇聯究竟是存在還是滅亡。真正的衝突其實是獨立的俄羅斯和其他加盟共和國之間的衝突。無論怎樣,烏克蘭離開了蘇聯,葉利欽和他的助手面臨的選擇是:要麼繼續揹負起帝國的包袱,要麼拋棄帝國。他們選擇了後者。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之間的競爭則加速了這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