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互惠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
——《論語》
●「你討厭的事,就不要施加在別人身上」這句話就是整個《摩西五書》的核心精神,其他內容只是在進一步闡述這個核心精神。
——猶太哲人,希勒爾拉比
每當那些智慧大師要選出凌駕所有價值之上的字眼或原則時,最後出線的不是「愛」就是「互惠」。我會在第6章討論「愛」這個議題,本章將要探討何為「互惠」。事實上,「愛」與「互惠」講的是同樣的東西,它們都是一股將我們跟別人聯結在一起的力量。
○我們為何需要互惠○
電影《教父》(thegodfather)一開始就生動、微妙地呈現出人與人之間的互惠之道。那天是教父唐·柯里昂的女兒的大喜之日,但一位同樣從義大利移民來美國發展、事業頗為成功的生意人邦納賽拉卻跑來找柯里昂求救。原來,邦納賽拉的女兒被她的男友及另一個年輕男孩打得遍體鱗傷,所以邦納賽拉想好好教訓那兩個畜牲,為他女兒出口氣。邦納賽拉把女兒如何被打,那兩個傢伙如何被捕及後來法院開庭審理的過程,一一告訴柯里昂,法官最後判這兩人緩刑,還當庭放他們走。面對這樣的審判結果,邦納賽拉不僅被氣得七竅生煙,更覺得飽受屈辱。所以,他跑來找柯里昂幫他伸張正義。柯里昂問他到底想怎麼做,他便在柯里昂耳邊輕聲說著。電影的觀眾們看到這一幕後,百分之百確定他講的是:「把這兩個傢伙給殺了。」柯里昂當場拒絕,柯里昂告訴邦納賽拉,在他心裡,邦納賽拉實在是連朋友都稱不上,他幹嘛插手管這件事。邦納賽拉承認自己以前很怕惹上「麻煩」,電影中對話如下。
柯里昂:我懂,你在美國找到自己的天堂,生意發了,生活也過得挺不錯,平時有警察罩著你,法律也挺管用的,所以你不需要我這種朋友。但是,現在你卻突然跑來跟我說:「柯里昂,你要幫我主持公道。」你對我表現出了一點兒基本的尊敬嗎?你不想跟我交朋友,甚至連稱呼我一聲「教父」都沒有,反而在我女兒出嫁這天跑來找我,還要我為了錢幫你去殺人。
邦納賽拉:我求你幫我主持公道。
柯里昂:這是哪門子公道,你女兒還活著。
邦納賽拉:那就讓這兩個傢伙看看我女兒所受的苦是什麼滋味。我該付你多少錢?
柯里昂:邦納賽拉……邦納賽拉……我到底做了什麼事,你怎麼會對我這麼放肆?如果你是以朋友的名義來求我,我告訴你,今天我就讓那個傷害你女兒的人渣痛不欲生。如果有人與你為敵,那他也就是我的敵人,那時他們就會怕你了。
邦納賽拉:我的好友,教父(向柯里昂鞠躬)。(他親吻柯里昂的手)
柯里昂:很好(停頓),有一天,希望以後不要有這麼一天,但有那麼一天,我會叫你幫我做一件事。今天我就幫你主持公道,當做我女兒大喜之日的禮物。
這是影片中非常重要的一幕,也為全片充滿暴力、家族情仇及道德糾葛的主題揭開序幕。不過同時更讓我驚訝的是,我們這些非義大利裔的觀眾也可以輕易瞭解義大利黑手黨社會中那種複雜的人際互動。只要憑直覺,我們就可以瞭解為什麼邦納賽拉想殺那兩個男孩,為什麼柯里昂會拒絕。當我們看到邦納賽拉笨拙地想靠錢來要求柯里昂為他主持公道時,我們不禁皺起眉頭,因為我們知道邦納賽拉與柯里昂之間缺少的是交情,不是錢。我們也瞭解為什麼邦納賽拉以前不太敢去培養關係——因為只要你收了一個義大利黑手黨老大的「好處」,從此你就被「套住」,而不只是被「綁住」而已。
這些複雜的人際關係,我們無須費力,馬上就能一目瞭然,因為我們是戴著有「互惠之道」顏色的隱形眼鏡在觀察這個世界。人跟人之間彼此互惠,是一種深埋在我們心中的本能,也是群體生活的基本往來之道。邦納賽拉藉此為自己復仇,整個過程就是一種互惠之道。柯里昂則藉此來操縱邦納賽拉,把邦納賽拉納入柯里昂不斷擴大的黑幫家族中。接下來我會說明,人類如何將互惠之道當做群體生活的籌碼,又如何將之運用得淋漓盡致。
超強群居性使然
動物會飛,似乎違反物理學的基本原理,但只要我們多懂一點兒物理學知識,動物會飛也就不足為奇了。在動物界,飛行的進化起碼有三次:昆蟲飛行能力的進化,恐龍飛行能力的進化(包括現代的鳥類),以及哺乳類(蝙蝠)飛行能力的進化。以上三類動物的體型都有符合流體力學的特徵(例如,鱗片加長變成羽毛,有了羽毛後,動物就能滑翔)。
和平共存營造出大規模群體的動物,似乎違反了進化的原理(競爭之道及適者生存),但只要我們深入瞭解進化,就會了解其中道理。超強群居性——幾百或幾千只動物靠著群體的分工合作,共同營造出大規模社群,這種現象在動物界起碼進化了四次:膜翅目昆蟲(蟻類、蜜蜂及黃蜂)的進化、白蟻的進化、無毛/裸鼴鼠的進化以及人類的進化。以上四類動物都有彼此互助合作的特質。這三類人類以外的具有超強群居性的物種,其共同特徵就是:以基因為導向、為了家族的生存願意犧牲自我。動物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來保護自己孩子的安全:在進化的生存競賽中,唯一「制勝」之道就是讓你身上的基因一代一代傳遞下去。不只是你的孩子帶著你的基因,你的手足與你之間的關係,跟你的孩子與你之間的關係一樣緊密(身上都有1/2的基因跟你一樣);你的侄子、侄女身上則有1/4基因跟你一樣,你的表兄弟姐妹則是1/8。如果從嚴格的達爾文觀點來計算,你救一個自己的孩子所要付出的代價,相當於你救兩個侄子、侄女或四個表兄弟姐妹。
所有彼此合作群居共生的動物幾乎都屬近親共生,所以動物界這種「犧牲自我以利家族」(親緣利他)的行為,剛好印證這句格言:「基因相同,利益便相同。」不過,家譜表每分出一支,家族成員間共同的基因就越來越少(表兄弟姐妹間共同的基因只剩1/32),所以這種「犧牲自我以利家族」的行為,只能解釋以幾十只或頂多100只動物為一群的動物家族為何可彼此合作、過群居生活。按照以上邏輯,在以「千隻」為單位群居生活的動物群中,只有非常低的百分比的成員,值得動物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為對方拼命。因為以達爾文的觀點來看,其他無共同基因的動物都是自己的生存競爭對手。
許多物種因為有「犧牲自我以利家族」的行為才得以群居生活,蜜蜂、白蟻及無毛鼴鼠成功地運用這個機制,建立起群居性超強的動物群體:所有動物都屬同一家族的成員。以上三類物種都進化出獨特的繁殖系統——由一隻蟻后(蜂后)生殖所有後代,所有後代不是不育(蟻類),就是生殖能力遭到壓抑(蜜蜂、無毛鼴鼠),所以這三類動物建立的蜂巢、蟻穴其實就是一個大家庭。你身邊的每隻動物都是你的家人,如果你身上的基因要靠家族裡的「母后」才能延續下去,那麼自私行為便意味著基因自殺。這類群居性超強的動物表現出高度合作及自我犧牲的行為,不僅讓研究這類動物的動物學家肅然起敬,也帶給後者很多啟示。比如,有些螞蟻一輩子都掛在蟻穴上端,好讓別的螞蟻拿它的腹部當食物儲藏袋。
群居性超強的動物進化出家族性超強的特性,家族性超強的動物則自動衍生出高度合作的行為模式(如蟻類或蜂群共同建造、保衛自己的蟻穴或蜂巢)與大規模的分工(蟻群會分成不同的階級,如士兵、糧食員、保育員及食物儲藏袋等),因此,蜂巢才能溢位奶與蜜,或其他用來儲存多餘食物的物質。
人類為了擴大這種「犧牲自我以利家族」的精神,幫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虛構出家族稱謂,比如,我們會要孩子稱呼自己的朋友巴柏叔叔、莎拉阿姨等。黑手黨就是以「家族」來區分,之所以會有「教父」這種稱呼,就是為了在其他黑手黨成員與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教父」之間,建立一種類似家族的關係。家族關係對人類是很有吸引力的,充斥著社會的裙帶關係就起因於「犧牲自我以利家族」這種觀念。不過即便是黑手黨,「犧牲自我以利家族」的觀念也不是萬靈丹,家族關係有其限度,你還是得跟沒什麼血緣關係的人打交道,這時你可得有兩把刷子才行。
互惠是種本能
如果有陌生人寄給你一張聖誕卡,你會怎麼做?真的就有一位心理學家隨機將聖誕卡亂寄給不認識的人,藉此研究收件人的心理。結果,大多數收到卡片的人都回寄了聖誕卡給他。
心理學家羅伯特·西奧迪尼(robertcialdini)在他的《影響力》一書中便引用上述研究及其他研究來證明,人有一種無心、自發式的互惠本能反應。人類跟其他動物一樣,當外在環境出現某些行為模式時,我們就會表現出相同的行為模式。銀鷗的幼鳥只要一看到母鳥的嘴露出紅點,就會自動去啄那個紅點,然後母鳥就會反芻食物來哺育幼鳥。同理,當幼鳥看到鉛筆末端的紅點,它也會拼命去啄那個紅點。全世界的貓在跟蹤老鼠時,都是採取「壓低身體、扭動前進、一撲而上」的擒鼠技巧。但是當貓看到一根線尾端吊著一顆毛線球時,它也會採取同樣的擒鼠技巧來撲抓毛線球,因為這條線啟動了貓的「老鼠尾巴偵測模組」。西奧迪尼認為,人類的互惠行為也是一種類似的行為學反應:認識的人給你好處,你會想要回報那個人。就算是陌生人送給我們不具有實質意義的好處,我們也會想回報對方。前述收到陌生人寄來聖誕卡,而回寄卡片者就是例項。
○互惠的應用○
拿動物與人類類比並非完全恰當,銀鷗跟貓都是因為接收到視覺刺激,身體才立刻產生特定行為反應的,而人則是先判斷出某種情況所代表的「意義」,進而產生相對應的行為動機,幾天後再做出行為反應。因此,產生於人類腦中的就是互惠應用的「策略」。
以牙還牙
以牙還牙,就是一報還一報,就是別人怎麼對待我們,我們就怎麼對待對方。這種策略是在雙方第一回合互動時產生的。在和善地對待對方之後,則是依據對方在第一回合對待你的方式來回應對方。「以牙還牙」的對應模式讓人類走出「犧牲自我以利家族」的限制,開啟與陌生人互助合作的契機。
動物間的互動(家族以外者)基本上是零和遊戲:這個動物得到好處,就意味著另一個動物遭受損失。不過事實上,如果動物能找出共同合作,而非剝削傷害對方的方法,那麼彼此便可互惠互利。靠捕獵為生的動物老是要面臨食物來源極不穩定的窘境:有時候一天捕獵到的食物多到吃不完,但有時候卻連續三個星期找不到東西吃。所以,懂得在豐收時拿食物跟別的動物交換,以備來日食物匱乏時還有食物來源者,比較能安然度過各種生存危機。
比如,吸血蝙蝠只要某晚大豐收,它就會反芻胃中的血,把血吐入當晚沒吸到血的吸血蝙蝠嘴裡,而後者跟前者並非同一家族的蝙蝠。吸血蝙蝠這樣的行為似乎違反達爾文有關物種競爭的觀點,除非吸血蝙蝠記得哪些吸血蝙蝠以前幫過它,否則它不知道要回報對方。事實上,吸血蝙蝠真的會一報還一報,跟電影《教父》裡面演的一樣,其他群居性強的動物也都有這樣的習性,尤其是群體、穩定性高、成員彼此認識的群居動物,這種行為更為明顯。
然而,如果互助合作的行為不能持續下去,那麼「以牙還牙」的行為模式就僅能整合到以百為單位的群體。一旦群體成員太多,「品行不好」的吸血蝙蝠每天晚上都可以從不同的吸血蝙蝠嘴裡討到東西吃,但是等到給過它食物的吸血蝙蝠來跟它要東西吃時,它就會用翅膀把自己的頭蓋起來,裝睡矇混。那些被騙的吸血蝙蝠會怎麼做?如果是人,我們知道他們會這樣做:先把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打得滿地找牙再說。
報復與感恩是隱藏在「以牙還牙」行為背後的道德情緒。動物之所以會進化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行為,是因為這種互動模式可讓不同個體建立起合作關係,走出零和遊戲的困境,讓彼此獲利。知道要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物種可以形成更有規模、彼此更能協調合作的群體,因為「品行不好」的成員雖能一時得逞,但它會因樹敵過多而嚐到苦果。相反,慷慨大方的成員則會結交到朋友,得到更多好處。
人類這種一報還一報的天性讓我們有恩報恩,以罵還罵,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有些理論家甚至提出一種說法:人的大腦中有一個「交換器官」,這個「交換器官」專門負責追蹤自己跟別人之間的公開對待關係,例如,有沒有欠別人人情債,或別人有沒有虧欠自己等。「交換器官」這個用語是一種比喻說法,沒人真的認為可以在大腦組織中找到一團專責處理人際互惠的器官。不過,最近有證據顯示,大腦搞不好真的有一個「交換器官」,因為大腦中的各個功能系統通常是由分開的神經組織共同協調運作,以執行特定功能,如果從這種比較寬鬆的角度來定義「器官」,那麼「交換器官」的說法就可成立。
★★★幸福實驗:
假設你獲邀參加一個名為「最後通牒」的遊戲,這是一個由經濟學家發明的遊戲,用來研究「公平」及「貪念」兩者間的對立關係。遊戲規則如下:你跟另一位素昧平生的被試來到實驗室,實驗人員給其中一人21美元的紙鈔——假設不是你,而是另一位被試,然後要求這位被試依照自己想要的方式來分這21美元。結果,這名被試給了你最後通牒:要或不要,悉聽尊便。遊戲的重點是,如果你不要這些錢,或你回答不要,那麼你們兩個人便一塊錢都拿不到。如果你們兩人如經濟家預測的那麼理智,那麼對方就會給你一塊錢,因為她知道你寧可要1美元,也不願意什麼都沒有,而且你會接受對方的條件,因為她對你的判斷完全正確。然而,經濟學家對你們兩人判斷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