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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愛與依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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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只關心自己,凡事都問是否合乎自己利益者,是不可能獲得幸福的。如果你要為自己而活,就必須為你的鄰居而活。

——古羅馬政治家、哲學家,塞涅卡

●沒有人是孤島,沒有人能自全,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小片,主體的一部分。

——美國17世紀傳教士兼詩人,約翰·鄧恩

1931年,我父親被醫生診斷罹患了小兒麻痺症,他立刻被送進紐約布魯克林的一家醫院,並安置於隔離病房內。當時,小兒麻痺還是不治之症,也沒有疫苗可以用,所以市民的生活被籠罩在小兒麻痺症擴散的恐懼中。有好幾個星期,除了有戴著防護面罩的護士偶爾來看他之外,我的父親簡直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我祖母每天都去醫院探望他,但是她只能隔著門上的玻璃朝他揮手,跟他講話。我父親到現在都還記得,他當時大聲朝她喊叫,求她進去陪他。這種折磨一定讓我祖母心碎不已,於是有一天,她硬是不理醫院的規定,跑進隔離病房。被醫生髮現後,把她痛斥一番。我父親後來康復無恙,雙腳並未癱瘓,但這幕景象卻一直在他心中:一個瘦小的小男孩孤單一人待在房間裡,隔著玻璃窗望著自己的母親。

我父親很不幸地出生在一個三大觀念彙集的時代。第一個觀念是病菌學說(germtheory),病菌學說是由塞梅爾魏斯(semmelweis)於19世紀40年代提出的,但到20世紀,病菌學說的觀念卻在醫院和家庭中兇猛橫行。自從醫護人員於20世紀20年代開始從孤兒院與育幼院蒐集統計資料之後,小兒科醫生對病菌的恐懼更是達到最高點。一時之間,兒童被隔離在乾淨的小房間裡避免相互傳染,成為醫院及孤兒院的第一要務。小孩的病床是分開的,中間還隔著隔板,護士則需戴上防護罩跟手套,違反隔離規定的母親會受到院方的嚴厲斥責。

另外兩大觀念則是精神分析與行為主義。這兩個理論彼此少有共同點,唯一的共識就是雙方都認為,嬰兒之所以會依戀母親,是因為乳汁的關係。弗洛伊德認為,嬰兒的「力比多」(libido)最早為乳房所滿足,因此嬰兒最早依戀的是乳房(心理需求)。之後,孩子長大後,他們逐漸把這種慾望轉到有雙峰的女人身上。

行為主義者則不管人有沒有「力比多」,但他們也視乳房為人的初級強化物,即人第一次行為(吸吮)所得到的第一次報酬(乳汁)。如果說行為主義有核心思想,那就是條件作用(conditioning)。行為主義認為無條件的愛,即沒理由的緊擁、用鼻子愛撫、摟抱孩子等,一定會造成孩子懶惰、驕寵和軟弱。弗洛伊德信徒與行為主義者都認為,充滿愛的照顧會寵壞孩子,因此科學化的原則可提升孩子的教養。

就在我父親住院前三年,美國最頂尖的行為主義巨擘(在斯金納出現之前)約翰·華生(johnwatson),出版了一本暢銷書《對嬰幼兒的心理護料》(psychologicalcareofinfantandchild)。華生在書中提到他的夢想,希望有一天,嬰兒交由嬰兒蓄養場來養育,好遠離父母不良的影響。不過在那天到來之前,為人父母者得積極運用行為主義學派的方法,才能教養出身心強健的孩子:孩子哭鬧時不要去抱或是去哄他們,只要根據其行為好壞施以獎懲即可。

科學怎麼會產生這麼錯誤的養育觀念?醫生和心理學家怎麼會看不出來孩童不僅需要乳汁,還需要愛?本章將深入探討人的需求,即對他人、對身體接觸及對親密關係的需求。不管男女老少,沒有人是孤島。自華生以後,科學家對兒童養育的觀念已有長足的進步,也發展出更符合人性的、愛的科學。我這個愛的科學故事始於孤兒院和猿猴,最後以挑戰古代東西哲人沉悶的愛的觀點作為結尾。故事中的英雄是兩位勇敢拋棄自己專業訓練的核心教條,努力開創新局面的心理學家哈里·哈洛(harryharlow)與約翰·鮑比(johnbowlby)。他們兩人知道,無論是行為主義或精神分析都有其不足之處。歷經多年辛苦的奮鬥,兩人合力改變自己的專業領域,讓兒童獲得更人性化的對待,也讓科學得以借用古人的智慧更上一層樓。

○愛的強大力量○

哈洛於1930年取得斯坦福大學的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主要探討對幼鼠的餵食行為。後來,他在威斯康星大學謀得教職,但到這所學校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的時間幾乎被教學工作佔滿了,而且學校也無法提供充足的研究資源——他沒有實驗空間,沒有老鼠,所以根本無法可做他想發表成果的實驗。在無計可施之下,哈洛只好帶著學生到威斯康星州麥迪遜市一家小型動物園,那兒養了幾隻靈長類動物。因為動物的數量太少,所以哈洛跟他第一位研究生馬斯洛(abemaslow)根本沒辦法做對照實驗。迫不得已,他們只好以觀察代替實驗,讓自己放開心胸,看看能不能從這些跟人類血緣非常親近的物種身上學到一點兒東西。結果,他們首先觀察到的就是,靈長類動物的好奇心很強。猿及猴子很喜歡解謎(人類對它們進行測試,以檢測其肢體靈巧度與智力高低)。它們之所以解謎,似乎完全出於樂趣,不為別的理由。相反,行為主義則主張,動物只會做受到強化的行動。

哈洛覺察自己發現了行為主義的一個漏洞,但是他不能光憑自己在一家小小動物園裡的觀察就證明這項發現。這時,他真的渴望能有一間自己的實驗室來研究靈長類(不是老鼠),所以他決定自己動手做——在學生的協助下,他們將一間只剩空殼的廢棄建築改造成實驗室。接下來的30年,哈洛就跟他的學生在這間臨時搭建而成的實驗室裡,精益求精地證明出猴子是一種好奇、聰明的動物,喜歡思索解答,但他們的研究結果惹惱了行為主義者。就某種程度而言,猴子跟人類一樣,其行為也有符合強化作用定律之處,但是猴子頭腦的運作實在遠超過行為主義者的腦袋所能理解的。譬如,猴子在解題時,每做對一個步驟(例如用好幾個活動零件來開啟一個機械彈簧鎖),實驗人員就會喂一粒葡萄乾給猴子吃,但這樣的動作確實會使猴子分心,干擾猴子解謎。它們是因為喜歡解謎而解,不為別的。

擁抱和被擁抱的需求是天生的

由於實驗室的不斷擴大,因此哈洛便長期處於猴子短缺的窘境。猴子進口不易,等猴子好不容易運抵,還經常生病,並將新一波傳染病帶進實驗室。1955年,哈洛想出一個大膽的計劃——自己繁殖培育猴子。在美國,從來沒有人能靠自己的力量繁殖培育猴群,遑論在天氣寒冷的威斯康星州,但是哈洛決意放手一搏。他讓現有的猴子交配,小猴生下來後的幾小時內,哈洛就將它們帶離母猴身邊,以避免它們在擁擠的實驗室內染病。經過多次實驗,他和學生調配出含多種營養素及抗生素的人工制幼猴食物配方。他們也找出最佳的餵食模式、晝夜週期和溫度。每隻幼猴都養在自己專屬的籠子裡,以防疾病傳染。哈洛真的實現了華生的嬰兒蓄養場的想法,而且這個嬰兒蓄養場培養出來的「農作物」長得又高又壯,外表看起來很健康。不過,在這些從蓄養場培育出來的猴子帶到其他猴群中時,它們顯得非常驚慌焦躁。因為它們沒有發展出正常的社交技能或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對實驗一點兒用處都沒有。這下子哈洛跟他的學生真的被難倒了,到底他們疏忽了什麼?

最終,研究生比爾·梅森(billmason)注意到了,線索就在眼前——抓在猴子手中的但卻不起眼的尿布。有時候,工作人員會將一片片的尿布鋪在育嬰室的猴籠中當做床墊,免得幼猴的身體直貼冰冷的地板。實驗人員發現,猴子老是黏著尿布不放,害怕時更是如此,被帶到新籠子時也是尿布不離身。於是梅森便建議哈洛進行一項測試:在幾隻小猴子周圍放一捆衣服和一捆木頭。看看猴子到底是需要攀著東西(任何東西都好)不放,還是柔軟的衣物對猴子特別有吸引力。哈洛覺得這個點子很棒,仔細思索後,他發現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難道尿布是猴子媽媽的代替物嗎?猴子是否天生有擁抱及被擁抱的需求,而這個需求是嬰兒蓄養場完全無法滿足的?果真如此,他該如何證明?哈洛的證明後來成為一項最著名的心理學實驗之一。

★★★幸福實驗:

哈洛直接測試「有奶便是娘」這個假設。他製作了兩個代理媽媽,它們都是圓柱體的體型。其中一隻身上圍了鐵絲網,另一隻身上則先覆上一層泡沫塑膠,再圍上一層柔軟的毛圈織物。8只幼猴都在兩隻代理媽媽的陪伴下,單獨在籠子裡飼養。其中4只幼猴只能從鐵絲網代理媽媽胸部的管子喝奶,另外4只則只能由軟布代理媽媽胸部的管子哺乳。如果弗洛伊德和華生的理論正確,即乳汁是幼猴依戀的原因,那麼猴子應該會依戀供應乳汁的物件。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所有小猴子幾乎都一直黏著、攀著、把自己擠進軟布媽媽柔軟的身體。哈洛的實驗非常細膩、讓人信服,不需要看統計資料你就知道結果。只要看過收錄在每一本心理學入門教科書裡那張名聞遐邇的照片,你便一目瞭然:一隻幼猴邊伸長身體去吸吮鐵絲媽媽的奶管,一邊用後腿緊抓著軟布媽媽不放。

哈洛指出,「接觸性安慰」(contactcomfort)是一種基本需求,即年幼的哺乳類動物想跟自己的母親有身體接觸的需求。當親媽媽不在時,年幼的哺乳類動物會設法尋找感覺最像母親的東西。哈洛之所以小心翼翼地選用了「接觸性安慰」這個字眼,是因為母親會在孩子最需要撫慰的時候給予孩子慰藉,這樣的撫慰大抵來自直接的接觸,即便是軟布媽媽也能提供類似的效果。

親情之愛常常讓人感動到熱淚盈眶,德博拉·布魯姆(deborahblum)那本精采的哈洛傳記《孩子,怎樣愛你才對》(loveatgoonpark)中令人動容的親情之愛,俯拾皆是。雖然一路讀來盡是悲傷和得不到回報的愛,但該書仍然是一個鼓舞人心的故事。例如,這本書的英文原版封面是一隻幼猴孤單單地在籠子裡,隔著玻璃凝望著它的軟布「媽媽」。

愛能戰勝恐懼

約翰·鮑比的人生歷程跟哈洛完全不同,但最後兩人的研究卻殊途同歸,得出相同的發現。鮑比出身英國貴族,從小由保姆帶大,後來進入寄宿學校就讀。他主修醫學,後來成為一名精神分析師,不過他早年受訓時期曾擔任過義工,這段經驗決定了他日後職業生涯的發展。他曾在兩處「不良兒童之家」擔任義工,這些孩子中有許多人跟自己的父母根本沒有什麼接觸。有些孩子很冷漠、無法溝通,有些則是死黏著人不放,只要發現鮑比稍微注意到他們,他們就會焦躁地繞著他轉。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鮑比從軍中退役回到英格蘭,到一家醫院負責兒童門診。他開始研究與雙親分開會對兒童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當時,歐洲正面臨人類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親子分離問題。戰爭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孤兒、難民,為了安全起見,孩童們都被送到鄉下。當時,剛成立的世界衛生組織委託鮑比撰寫一份報告,針對這些兒童的安置提出最佳解決之道。於是鮑比走訪各家醫院和孤兒院,並於1951年發表了研究報告,他的報告強烈地反駁當時普遍流行的觀念:孩子跟父母分開、被孤立並無大害;生物性需求,如營養等才是最重要的。鮑比主張,孩童要有愛才能正常發展;孩子需要母親。

整個20世紀50年代,鮑比不斷發展自己的思想,努力熬過安娜·弗洛伊德(annafreud)和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klein)這些精神分析學家對他的譏諷(鮑比反駁她們的「性慾與乳房」理論)。他很幸運地遇見了當時動物行為學界的巨擘羅伯特·亨德(roberthinde),他向鮑比傳授了動物行為方面的最新研究。例如,康拉德·洛倫茲(konradlorenz)證實了小鴨在孵出後的10~12個小時內,只要有鴨子般大小的事物在周遭走動,它們就會鎖定這個目標,然後亦步亦趨地跟著它好幾個月。在自然界裡,這個目標通常是媽媽,但在洛倫茲的實驗裡,只要是他曾拿來在小鴨子眼前移動的東西都有效,甚至連他腳上穿的靴子也一樣。

雖然這種視覺「印刻」機制迥異於人類的親子關係,但當鮑比開始思考進化如何創造出機制,來確保母親及孩子能在一起時,他也開啟了一條全新的人類親子關係的研究方法。我們根本就不需要從乳汁、強化作用、「力比多」或其他事物去衍生親子間的聯結。事實上,母子之間的依戀關係對孩童的生存至關重要,因此所有依賴母親照顧才能生存的物種,其母親及孩子之間都會被建置一套專用系統。在哈洛開始關注動物行為後,他開始發現小猴子和人類嬰兒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黏人、吸吮、別人如果不理他就哭鬧不休,喜歡當跟屁蟲。所有這些能讓靈長類動物的幼體親近母體的行為,也同樣出現在人類小孩的身上,甚至連高舉雙手要人「抱我」的訊號都一模一樣。

1957年,亨德在得知了哈洛尚未發表的「軟布媽媽」研究之後,把哈洛的研究告訴鮑比。於是鮑比便寫信給哈洛,並親自前往威斯康星州造訪哈洛。兩人後來成為堅強盟友,彼此相互支援。鮑比,這位偉大的理論家,擬出一個理論架構,將大部分後續的親子關係研究統合起來;哈洛,這位偉大的實驗家,則為這個理論提出了第一個站得住腳的實驗室實證。

○依戀,伴你一生○

鮑比這個龐大且綜合各種學說的理論被稱為「依戀理論」(attachmenttheory)。這個名稱來自控制論(cybernetics),這門科學專門研究機械和生物系統如何隨著周遭環境及內部變化來調整自己,以達到預定目標。鮑比提出的第一個隱喻是最簡單的控制系統——一種恆溫器,當溫度低於設定溫度時,它就會自動開啟暖氣。

依戀理論的第一個觀念是,兒童的行為受「安全」與「探索」這兩個基本目標的引導。安全的環境讓兒童得以生存下去;能探索和遊戲的孩子,才能發展出應付未來成人生活所需的技能及智力。(這也是為什麼所有哺乳類動物小時候都會玩耍嬉戲的緣故;而且大腦額葉皮層越大者,越需要玩耍。)「安全」與「探索」這兩種需求常常相互對立,因此它們都由一種專司偵測周遭安全的自動調節器來規範。在安全度達到一定程度後,兒童就會嬉戲玩耍、四處探索。不過,一旦安全度大幅滑落,兒童體內的安全閥就會開始運轉,突然間,安全需求成為首要之務。這時候,孩童會停止玩耍去找媽媽。如果找不到媽媽,孩子就會開始哭鬧,還會哭得越來越兇;等看到媽媽回來,孩子會要媽媽愛撫讓自己安心,之後系統便重新啟動,遊戲得以繼續。這是我在第2章所舉的一個「設計」原理的例子:對立的系統彼此對抗,以達到一個平衡點。(父親也可以當極佳的依戀物件,但鮑比主要研究母子間的依戀關係,因為通常可更快地進入主題。)

如果你想親眼目睹這個系統的運作,只要想辦法去吸引一個正在玩耍的兩歲小孩的注意力,馬上就一目瞭然了。如果你到朋友家,第一次認識她的小孩,只要一分鐘,好戲馬上上場。在熟悉的環境裡,小孩子會覺得很有安全感,他的母親扮演著鮑比所說的「安全堡壘」的角色,這是一個依戀物件,只要這個依戀物件在場,孩子就一定會感到安全,不會害怕,所以孩子便能自由自在地探索,健全地發展。不過,如果是朋友帶她兒子第一次來你家玩,時間就要久一點兒。你可能得跟在你朋友身旁,才有辦法看到那張躲在媽媽大腿後面的小臉蛋。之後,如果你開始跟他玩遊戲——扮鬼臉逗他笑,再來看看他媽媽到廚房倒水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時,你的小玩伴會突然一溜煙地朝廚房飛奔而去。

哈洛也在猴子身上發現相同的行為。幼猴跟它們的軟布媽媽一起被安置在一間放滿玩具的開放式房間中央,幼猴最後會從軟布媽媽身上爬下來,四處探索,但是它們會經常跑回去碰觸軟布媽媽,保持彼此間的聯結。一旦實驗人員把軟布媽媽拿走,所有遊戲就會立刻終止,接著驚叫聲四起。

如果兒童長期與依戀物件分開(譬如住院),很快就變得被動絕望。鮑比說,一旦兒童無法擁有一種穩定持久的依戀關係(例如,不斷地變換不同養父母或護士來照顧他),他們就很可能一輩子都會因此痛苦不安。他們可能變成冷漠孤獨的人,或是無可救藥的黏人精,這些就是鮑比在擔任義工時看到的現象。鮑比的理論跟弗洛伊德及安娜的理論相牴觸,鮑比的理論表明,如果你希望你的小孩健康成長、獨立自主,那麼你應該去擁抱、去摟、去哄、去愛他們。只要給他們一個安全堡壘,他們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探索、征服這個世界。愛能克服恐懼,《聖經·新約》裡有一段話描述得很好:「愛裡沒有懼怕,完全的愛可以驅除懼怕。」

依戀是種特質

如果你想推翻同時代一般人普遍持有的觀念,那麼你最好要有充分證據再上場。哈洛的研究結果絕對毋庸置疑,但還是有人質疑他,認為他的研究無法應用在人類身上。鮑比需要更多證據來補強,這個證據來自一位加拿大女士。1950年,瑪麗·安斯沃斯(maryainsworth)看到哈洛徵求研究助理的啟事,回信應徵,因而認識哈洛。之前安斯沃斯曾隨著先生遷居倫敦,之後她跟鮑比共事三年,與鮑比一起進行住院生病兒童的研究。後來她丈夫接受了在烏干達的一份學術工作,安斯沃斯再次夫唱婦隨,也利用這個機會深入觀察烏干達村落的孩童。在烏干達,所有孩童的照顧都是由婦女們共同負責,一起組成一個大家庭,但即便在這樣的文化中,安斯沃斯仍觀察到每個小孩跟自己母親之間有一種很特殊的關係。對孩童來說,自己的母親所扮演的安全堡壘角色,絕對比其他婦女重要。後來,安斯沃斯到美國巴爾的摩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工作,之後又到弗吉尼亞大學,這時她開始思索如何來驗證鮑比和她自己有關母子關係的想法。

依據鮑比的控制論,環境的改變會啟動孩童的依戀機制。光看著小孩在玩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的,你必須在這個過程中觀察「探索」及「安全」如何回應環境的變動。因此,安斯沃斯設計了一個小型戲劇,也就是後來所稱的「陌生情境」(strangesituation),由兒童親自上場演出。從本質上講,這是依據哈洛將猴子及玩具一起放在開放式房間裡的實驗而重新設計的。

★★★幸福實驗:

第一幕,母親和自己的孩子一起進入一個舒適的、滿是玩具的房間。在實驗裡,大部分的小孩很快便開始在房間裡四處爬行或蹣跚而走地展開探索。第二幕,一名和善的女士走進房間,跟母親交談幾分鐘後,跟小孩一起玩。第三幕,母親起身離開房間,讓小孩單獨跟陌生人共處幾分鐘。第四幕,母親回來,陌生人離開。第五幕,母親再次離開,讓小孩單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第六幕,陌生人回來了。第七幕,母親回來,不再離開。

整部戲的重點就是逐步增加小孩的壓力,看看小孩的依戀系統如何應付每一幕的變化。結果,安斯沃斯發現了三種共同的應付模式。

大約有2/3的美國兒童,其依戀系統的運作符合鮑比的理論,即遊戲及尋求安全感會隨著環境的變動順暢地更替。這類孩童屬於安全型依戀(secureattachment),當母親離開時,他會減少或停止遊戲活動,然後開始焦慮不安,就算陌生人安慰他,也沒辦法讓他完全放鬆下來。第二幕,看到母親回來後,這類孩童馬上跟著開心起來,然後一直跑去找媽媽,或摸摸媽媽,重新建立自己跟安全堡壘之間的聯絡。不過,他們很快就會平靜下來,又繼續玩了起來。另外1/3的兒童對場景的變化就沒那麼敏感,這類兒童屬於兩種非安全依戀中的一種。大部分這類兒童對媽媽走進走出似乎不太在意,但之後的心理學研究卻顯示,他們對母親的離開其實相當苦惱。也就是說,這類兒童似乎是靠自己的力量來壓抑心中的不安,而不願靠母親來安慰自己。安斯沃斯稱這模式為逃避型依戀(avoidantattachment)。其餘約12%的兒童,則在整個實驗過程裡一直顯得焦慮不安,愛黏人。一跟母親分開,他們就變得極度不安,母親回來後,有時還會抗拒母親的百般安撫,他們也一直沒辦法在這個不熟悉的房間裡靜下來玩。安斯沃斯稱此模式為衝突型依戀(resistantattachment)。

安斯沃斯一開始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些差異,完全跟母親的教養方式有關。她先觀察母親在家時的反應,發現個性溫和、對孩子很有反應的母親,最可能培養出在陌生情境裡出現安全依戀型的小孩。這些知道自己有母親可以依靠的小孩,是最勇敢的,也是最有自信的。個性冷漠、不太回應孩子的母親則較有可能培養出逃避型依戀的兒童,他們知道不要太期望自己的母親會幫助或安慰自己。反應古怪、行為反覆的母親則很可能培養出衝突型依戀的兒童,他們知道自己尋求安慰的努力有時候會有回應,有時候則是白費力氣。

不過,每當我聽到母親和孩子之間相關性的問題時,我大多秉持質疑的態度。因為幾乎所有對雙胞胎的研究都顯示,個人人格特質受遺傳的影響,高於後天的教養。或許,這其實是個性溫和又慈愛的女性(贏得大腦皮質樂透獎的女性),把樂觀的基因遺傳給她們的孩子,讓他們成為安全依戀型的兒童。又或者,這種相關性其實剛好相反:孩子確實天生就有個性——開朗、暴躁或焦慮,只是個性開朗的孩子因為個性好相處,所以他的媽媽比較願意回應孩子的需求。我的想法得到安斯沃斯研究的佐證,安斯沃斯的家庭研究發現:母親回應孩子的方式,以及孩子屬於哪一種依戀型別,這兩者間的相關性並不高。另一方面,雙胞胎的研究也發現,孩子屬於哪種依戀型別,基因的影響很有限。這麼一來,我們面對一個真正的難題,既然這項特質跟母親的教養及基因皆無很大關係,那麼它到底從哪裡來?

鮑比的控制論讓我們得以掙脫一般人的這種先天/後天二分法的觀念。我們得先把依戀型別當做一種特質,這項特質是經過數千次親子互動後逐漸形成的。(受遺傳影響)具有特定性格的孩子會努力希望母親保護。(受遺傳影響)具有特定性格的母親有時會回應孩子,或因為當時的心情不好、工作太累,抑或是看了哪個育兒大師的著作而不回應孩子。在這樣的過程中,沒有哪個單一事件特別重要,但一段時間過後,孩子會針對自己、母親及自己與母親間的關係建立一套依戀的內部工作模式(internalworkingmodel)。如果這套內部工作模式告訴孩子,媽媽會一直在自己身邊,那麼孩子去玩、去探索時就會比較勇敢大膽。在一次又一次彼此相互可預期、相互對等的互動下,親子間便建立起信任感,彼此的關係也日益強固。個性開朗、母親擁有快樂性格的孩子,遊戲一定玩得得心應手,進而發展出安全型依戀模式。不過一個犧牲奉獻的母親,同樣也可以克服自己和孩子天生較不開朗的性格的缺點,為自己的親子關係孕育出一個安全的內在運作模式(以上所討論的內容同樣適用於父親身上,只在大部分文化裡,大部分孩子跟母親相處的時間都比較長)。

不是隻有兒童才有依戀

我們聽到「愛」這個字時,通常想到的是浪漫的愛情。我們偶爾可能會聽到鄉村音樂電臺播放歌頌親子之愛的歌曲,但其他電臺播放的情歌,都是那種墜入情網,讓人緊抓不放的愛情。我越鑽研依戀理論,就越瞭解哈洛、鮑比和安斯沃斯的研究,這可以幫助我們瞭解成人之間的愛情。請先想想你自己,看看下面哪個陳述最能描述在愛情關係中的你?

1.我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容易親近別人的,而且不管是依賴別人還是讓別人依賴我自己,我都覺得相當舒適自在。我不會總是擔心自己會被拋棄或跟別人太親近。

2.跟人親近會讓我覺得有點兒不舒服。我發現自己很難完全信任別人,也很難讓自己去依靠別人。只要有人跟我太親近,我就會覺得坐立難安,而另一半對親密的需求常讓我不自在。

3.我覺得別人是勉強順我的意來親近我。我經常擔心另一半並非真心愛我,或不想跟我在一起。我想要完全地與另一個人達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但這種想法有時會把人給嚇跑。

辛迪·哈贊(cindyhazan)與菲爾·謝弗(philshaver)這兩位專門研究依戀理論的專家發展出上述三條簡單的測試,藉此瞭解安斯沃斯發現的三種依戀模式是否也適用於成人間的感情關係。答案是肯定的。有些人長大後會改變其依戀模式,但大部分的成人還是會選擇跟童年時期一樣(上述三項選擇相當於安斯沃斯的安全型、逃避型及衝突型依戀)的依戀模式。內在運作模式的運作往往相當穩定(並非不可改變,但持續性很強),所以在人的一生中,內在運作模式會主導其人生最重要關係的建立。就像安全型依戀的寶寶會比較快樂,調適能力也比較強一樣,安全型依戀的成人同樣也會有比較快樂、長久的親密關係,離婚率也比較低。

不過,成人間的浪漫愛情是否真的跟兒童依戀母親的關係一樣,都出自相同的心理系統?為了找出答案,哈贊持續追蹤了這個過程,發現兒童的依戀系統會隨著年齡而有所改變。鮑比則具體地陳述了這4項依戀關係的特徵:

1.想一直待在依戀物件身邊(孩子渴望、努力讓自己一直待在父母身邊);

2.分離焦慮(明顯的);

3.安全的避風港(孩子害怕或沮喪時,會向父母尋求安慰);

4.安全的堡壘(小孩把父母當做堡壘,以此為支柱,進而向外展開探索,追求個人成長)。

哈贊跟她的同事曾調查過數百個物件,年齡從6歲到82歲不等,詢問他們誰符合上述每一項依戀關係的特徵(比如,「你最喜歡跟某個人在一起?」「心煩的時候,你會找誰?」)。如果以小寶寶為調查物件,那麼每個問題他們一定都會回答是媽媽或爸爸,但是大於8歲的孩子,最希望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孩子不肯跟朋友分開回家吃晚飯,就是想一直待在依戀物件身邊。)在8~14歲這個階段,安全的避風港從父母擴充套件到夥伴,因為青少年會開始向朋友尋求情感上的支援。不過要一直到青春期後期,大約15~17歲這個階段,所有上述4種依戀關係才會由一位夥伴滿足,也就是愛侶。《聖經·新約》對這樣的依附關係的正常移轉,有如下描述:「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結合,二人成為一體。這樣,他們不再是兩個人,而是一體了。」

由人們如何面對配偶過世及與配偶長期分離的研究結果表明,愛侶跟父母一樣,也是人們依戀的物件。這項研究發現,成人跟其依戀物件分開時,會跟鮑比觀察到的住院生病的兒童一樣:一開始焦慮恐慌,然後整個人變得了無生氣、沮喪憂鬱,最後只有在情感上超脫了,才有辦法從傷害中復原。這項研究還發現,求助於親近的朋友無法減緩痛苦,反倒是回去找父母還比較有效。

只要我們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愛侶關係和「父母幼兒」的關係,兩者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愛意湧現時,情人之間無盡地相互凝望、彼此擁抱,童言童語地講情話,享受催產素的分泌而帶來的親密感,而催產素正是讓母親跟嬰兒如上癮般緊緊黏在一起的荷爾蒙。催產素除了可以讓雌性哺乳動物做好生產(引發子宮收縮和乳汁分泌)的準備之外,還會影響她們的大腦,強化母親的母性行為,並減輕母親的壓力。

母親對幼兒的這種強大依戀關係,通常被稱為施愛系統(caregivingsystem),其迥異於兒童的依戀系統,但是這兩個系統顯然是彼此一前一後互動發展而成的。嬰兒發出的痛苦訊號之所以會產生效用,是因為它們激發了母親心中想關愛別人的渴望。催產素就是將母親及嬰兒粘在一起的黏膠。一般大眾媒體一直過分簡化催產素的作用,把催產素描述成一種可以讓人(就連脾氣壞的男人)突然變得溫柔可人、深情款款的荷爾蒙。不過近來有研究顯示,催產素也是一種女性的壓力荷爾蒙:當女性處於壓力之下,其依戀需求無法獲得滿足時,大腦就會分泌催產素,引起女性想與自己所愛之人接觸的渴望。另一方面,當兩個人發生肌膚之親,催產素充滿大腦時,就會發揮撫慰和鎮定的效果,並強化兩人之間的聯結。對成人而言,除了生產及哺乳以外,最強烈的催產素來自性交。性行為,尤其是伴隨有相擁依偎、長時間愛撫和性高潮等親密行為者,會啟動許多回路,正是這些迴路把父母親跟嬰兒緊緊聯結在一起。難怪童年時期的依戀模式會持續到成人時期,而且整個依戀系統一直都在持續不斷地在進行著。

○為何性跟愛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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