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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分離是生命中永恆的主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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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愛=過度地阻礙

我太愛你,所以傷害了你。

這樣的邏輯常常可以聽到,彷彿是,愛是一個極度危險的東西,常常導致傷害,並且越愛越容易導致傷害。

然而,這個世界上真正的道理是很簡單的,其中最簡單的道理之一是,愛只會導致好的結果,而不會導致傷害,導致傷害的一定不是愛。

溺愛是過度的愛,這是我們對溺愛的慣常理解。

這種理解會令人頭暈,一些父母則會感到手足無措。心理學說,孩子小的時候,照料越少傷害就越大,但愛多了又是溺愛,溺愛一樣會造成很多惡果,那到底該怎麼辦?

原來,我也以為,溺愛是過度的愛,但深入瞭解了一些溺愛的案例後,我對這個說法產生了懷疑。

溺愛中長大的人容易有一個連環反應:

一、挫折商低,一旦遭遇挫折就容易出現嚴重的逃避行為,譬如躲在家中不出門;

二、躲在家中後,他們的脾氣很大,很容易對著父母發脾氣,嚴重的還會對父母拳腳相加。

最著名的溺愛的例子是楊麗娟事件,但楊麗娟的行為也並不算最瘋狂。最瘋狂的故事可以在新浪網的社會新聞中屢屢看到,而且常是一個模式:溺愛中長大的孩子成了不孝子,常常向父母索取,如果不答應就拳腳相加,最後不是他將父母打死,就是他被父母或親人打死。

網上曾流傳一組圖片,顯示一個男孩要媽媽買一個玩具,媽媽不答應,於是男孩一把揪住媽媽頭髮,這時一個二十來歲女孩過來解圍,被他呵斥「你滾」。之後他的反應更加激烈,還掐住了媽媽的喉嚨,最後媽媽被迫給他買了玩具。

最受寵愛的孩子反而與父母成為生死敵人,這種故事強烈地刺激了很多人的神經,於是這種孩子常被譴責為「狼心狗肺」。

然而,恨意是什麼時候種下的呢?僅僅是長大受挫折後產生的嗎?

看不得孩子受苦,其實是自己的問題

要回答這個問題,可以先看一個例子:

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想拿一個十米外的玩具,大人懂了他的意圖,於是急走幾步,將這個玩具拿給了孩子。

當一個大人這樣做時,這個孩子會是什麼感受?

如果只是偶然發生,孩子可能很開心,但如果這種事情總髮生,孩子的心中勢必會產生憤怒的情緒。

因為,相比拿到這個球,孩子更重要的需要是要獨立完成這個過程。在跌跌撞撞地走向這個球的過程中,他的手、腳和身體會產生一系列的感覺和體驗。他會感覺到,是他在努力,是他在運動,是他在感受……這樣的過程就是自我成長的過程,順利地拿到了球,他會喜悅,他會切實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長,切實地體會到自己身體和心靈的力量。

有時,在這個過程中他會摔跤,甚至會跌傷,從而產生受挫感,但畢竟,最後他還是獨立完成了自我探索的過程,這會讓他產生一種信念:儘管我受到了挫折,但我還是靠自己實現了目標。

假若一個孩子這樣長大,他就會形成高挫折商,等離開家進入學校或進入社會後,一旦遇到挫折,他不會有嚴重的受挫感,因為他相信最終會靠自己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然而,假若是大人幫他拿到了十米外的球,也許他會開心,但他同時也會有這樣一些感受產生:大人很強大,而我很弱小;有了問題,自動會有人幫我解決;我很憤怒,因為我的探索之路被打斷了。

小孩子會經常說「我來……我來……」,他渴望自己用筷子或勺子吃飯,渴望自己穿衣服,渴望自己喝水,他還渴望幫媽媽打掃衛生……

懂得真愛的父母會尊重孩子的獨立選擇,而不是替孩子做事情。習慣於溺愛的父母或者看不得孩子「受苦」,或者不願意讓孩子添亂,於是不給孩子自主探索的機會,而是幫他們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一般而言,看不得孩子「受苦」的父母,是自己的童年比較苦,他們對此很不甘心,於是有了孩子後,就拼命照顧孩子,發誓不讓孩子吃苦。看起來,他們是不讓自己現實的孩子吃苦,其實是不想讓自己「內在的小孩」吃苦。

這是一種投射,是父母將自己內心的東西投射到了孩子身上。這樣一來,他們對孩子真實的成長需要就容易視而不見。因此,即便孩子一次次地強調「我來……我來……」,他們仍然會拒絕讓孩子獨立選擇,而一味地替孩子做事。看起來,他們成了孩子實現慾望的工具,但其實,他們是將孩子當成了自己的一個替代者。

在溺愛中長大的孩子,即便理性上不知道父母到底在做什麼,但他會有感覺。他會感覺到,父母其實看不到自己的真實存在,而是將他們的一些東西強加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就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父母越溺愛孩子,孩子越覺得窒息。

過度溺愛,會令孩子既依賴父母又恨父母

在嚴重溺愛中長大的孩子,一離開家勢必會遇到大問題。在家中,他們習慣了別人替他做事,他可以頤指氣使,但到了家以外,很少有人會願意接受他的頤指氣使,相反,什麼事都要他自己去完成。

然而,童年的經歷告訴他,他是弱小的,做不了什麼,要做什麼,他必須依靠父母的幫助。但是,父母可以替他交朋友嗎?不可以!父母可以替他學習嗎?不可以!父母可以替他戀愛嗎?更不可以!

於是,這個孩子會產生深深的受挫感。有受挫感是很正常的事,每個人每天都會產生種種或大或小的受挫感,但正常長大的孩子會堅信,儘管遭遇到了挫折,他仍可以靠自己實現他的願望,而在溺愛中長大的孩子則習慣性地以為,他可以靠別人實現他的願望。在家以外,這自然是不可能的。於是,一個習慣了溺愛的孩子會無法在學校和社會上靠自己去實現他的願望,這就不只是受挫感的事,而是切切實實地無法實現他的目標。

這時,他會渴望逃回家中,畢竟在這裡,還有人樂意替他做事情。然而,一個大孩子的願望和一個嬰幼兒的願望是不一樣的,父母已無法替他實現了。幫一個16個月的蹣跚學步的孩子拿一個十米外的球,對於父母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幫一個16歲的孩子交友、學習甚至談戀愛,卻是父母很難做到的事情,而幫一個26歲甚至36歲的大孩子實現真正的價值感,則成了任何一個父母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這時,這個大孩子的世界就會崩潰。

一旦崩潰後,他容易對父母產生很大的怨恨。不過,這個怨恨其實不是現在才產生的,而是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累積了,當父母非要喂他吃飯時,當父母非替他穿衣時,當父母以安全的理由非要限制他的活動時……這種怨恨早已經產生了。

並且,他們的怨恨,如果從根本上而言,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現在經不起挫折,沒法融入學校和社會等家以外的環境,這種苦果的確是父母的嚴重溺愛種下的。

一個20歲的女孩小妍,因為受不了老師的批評而退學。回到家後,她的脾氣變得非常暴躁,經常對父母發脾氣,有時還動手打父母。每次這樣做了以後,她會非常自責,會痛哭流涕地請求父母的原諒,發誓再也不這樣做,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過不了多久又會對父母發脾氣、動手。

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在溺愛中長大的她在潛意識深處知道,她現在經受不起挫折,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過度的溺愛。她折磨父母,其實是在表達這樣的意思:現在你們為什麼不能幫我解決困難了?

以前,她習慣了有困難找父母,她越小的時候,父母能幫她解決困難的可能性就越大,因為那時挑戰的難度不大,但她越大,遇到的挑戰就越大,父母能幫她解決的可能性就越小。

溺愛和挫折教育都是對孩子的傷害

溺愛是對孩子傷害很大的撫養方式,但長期以來,我們一直都美化溺愛的傾向,集中表現就是將溺愛當作過度的愛。這樣的說法,還是將父母的做法擺在了道德正確的位置上,而有的父母也會以此為自己辯解:我知道溺愛不好,但我實在太愛孩子了。

其實,真愛是不存在「過度」這一說的。如果是真愛,那麼父母不管給孩子多少,孩子都不會出問題,相反,真愛越多,孩子的成長就越健康。

那麼,什麼是真愛?

看到孩子的真實存在,發現孩子的真實需要,並幫孩子實現他的需要,這便是真愛。

譬如,當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想去拿十米外的球時,他的真實需要不僅是要拿到那個球,還必須要自己完成。這時的真愛不是替孩子拿到那個球,而是陪伴著、守護著孩子,看著他獨立完成這個任務,並在他遇到危險的時候化解他的真實危險。

再如,當一個孩子明確地對你說「我來……我來……」的時候,他的真實需要就是這種自主行動的願望。耐心地滿足孩子的這種願望,之後收拾孩子留下的混亂局面,這便是真愛,並且這的確比幫孩子解決問題要難多了。

我們常將「做什麼」視為愛,但很多時候,父母「不做什麼」才是愛。太多的時候,做父母的需要提醒自己,控制住自己干預孩子行為的衝動,因為太多的干預是不必要的。

如果說,孩子是天使,那麼父母不是上帝,而只是天使的守護者。

並且,父母還要切記一點:一個孩子在16個月時化解一個挫折時的難度,遠勝於他16歲、26歲或36歲時化解一個挫折時的難度。16個月大的孩子摔一跤哇哇大哭時的痛苦,遠輕於一個26歲的孩子找工作、交朋友和談戀愛時遇到挫折的痛苦。

所以,要尊重一個幼小的孩子受挫折的權利。

不過,我想強調一點:一個孩子的自然成長中自然會遇到很多挫折,只要大人給孩子自主解決的機會,那麼他們會自動培養出高挫折商,並不需要額外的「挫折教育」。

我很討厭「挫折教育」的邏輯:家裡,我們忍不住溺愛你,讓你成了溫室中的花朵;家外,我們要給你強加一些挫折,讓你經得起風雨。這樣的做法,難受的全是孩子,在家裡是強加的溺愛,在家外則是強加的傷害,而家長們則不過是在為所欲為。

自我效能感

溺愛,會嚴重傷害孩子的自我效能感。

自我效能感是心理學家阿爾伯特·班杜拉提出的概念,指一個人對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某一行為所進行的推測與判斷。

班杜拉將自我效能感與自信聯絡起來,他說,自我效能感是「人們對自身能否利用所擁有的技能去完成某項工作行為的自信程度」。

擁有高自我效能感的人,在追求一個目標時,會有堅定不移的信心,認為自己一定能實現這一目標。

影響自我效能感形成的因素很多,最重要的,是一個人自己的成敗體驗。大人或許以為,孩子的事情看起來很小,但實際上,對一個幼小的孩子來說,他要做的太多嘗試都很重大,完成這些任務,要調動很多東西,頭腦、身體和心志等。每完成一個他認為的重大嘗試,都會讓孩子感覺到「我自己行」,久而久之就幫助孩子形成了強大的自我效能感。

若父母對孩子過於溺愛,總是「幫」孩子完成對他來說看似困難的事,這其實意味著,父母破壞了孩子的探索過程,破壞了孩子形成自我效能感的過程,最終在孩子腦中形成一個邏輯——他能否實現一件事取決於大人是否幫他。

所以,讓幼小的孩子獨自探索,是一件無比重要的事。這時,在大人看來,孩子的天地很小,但在孩子看來,這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他要先在這個世界裡證明自己的力量,而後才可能信心十足地在更大的世界裡去證明自己。

對物質的追求是對愛的渴望

上海,女中學生集體援交,最小者不到14歲,最大者不過18歲;

安徽,17歲小夥子為買ipad2而賣腎;

網上,「90後」女生在微博上留照片留電話,願以初夜換iphone4;

廣州,16歲少女為買ipad2,辱罵並暴打媽媽,被媽媽失手悶死;

…………

這些故事真是可怕。

更為可怕的是,或許,它們很普遍。我最近屢屢聽到類似的故事,有朋友說她讀高中的兒子追債一樣要買iphone4s,並且要立即買到,哪怕花兩萬元,哪怕去香港排長隊,而且威脅說不買就不認父母。需要說明的是,該男孩有過iphone一代和二代,也曾想要三代,但那時她明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拒絕了他。

還有朋友說,他讀初一的兒子暴力傾向很嚴重,稍不如意就會攻擊他,常拿菜刀比畫,而且真的拿菜刀追他,有一次還一刀砍在門上。

我也在使用蘋果公司的產品,它們很是精美,宛如藝術品一樣,與其他廠家純工具性的電子產品很不一樣,令我有些著迷。

然而,拿腎換電腦,拿初夜換手機,拿性換奢侈品,以及為此對父母暴力相向……也太恐怖了吧。

這些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對此,我在北京的心理醫生朋友沈東鬱在微博上解釋說:

iphone、ipad都是過渡客體,在他們眼中是愛的象徵,對物質的追求是對愛的渴望。得不到就意味著喪失愛,就要摧毀剝奪了他們被愛感覺的那個客體。這些孩子的心理發展水平是非常低的,蘋果產品在他們心中等同於幼兒睡覺時離不開的泰迪熊,只不過生理年齡決定了他們的力量遠大於幼兒。

這一段話精當而到位,就是有不少術語,我解釋一下吧。客體對應的是自體,自體即「我」自己,而客體即與「我」建立關係的其他人乃至萬事萬物。對於每個人而言,媽媽都是我們生命中的第一個重要客體,而承載母愛的其他客體即是過渡客體。

一些孩子,常見於幼兒,少年也有,他們會鍾愛一個小枕頭或小毯子,不讓家人洗,髒了臭了都不讓,如果家人偷偷洗了,他們會大哭,有時甚至會哭暈。

如果細緻回顧,家人會知道,這個小枕頭或小毯子,媽媽曾與孩子一起共用過。表達能力強的孩子則說,它們有媽媽的味道。

由此可見,孩子迷戀這些小東西,其實是想抓住母愛的味道。

母愛是什麼?

孩子哭,媽媽知道他是餓了,用乳房哺育他。

這一刻,母愛借媽媽的乳房而傳遞,媽媽的乳房就成了過渡客體。

孩子哭,媽媽知道他渴了,用奶瓶喂他水喝。

這一刻,母愛借奶瓶而傳遞,奶瓶成了過渡客體。

如此這般的情形無數次地發生,量變引起質變,有一天孩子突然領悟到,母愛並不等同於乳房、奶瓶或其他,母愛是無形無質的。

有了這樣的領悟,孩子就會放下對過渡客體的執著,或者說,對有形有質的母愛載體的執著。

也可以說,有了這樣的領悟,一個孩子的心就被照亮了,他懂得了靈魂的真實存在。

然而,假若母愛的累積效應不夠,這一領悟沒有發生,甚至,母愛稀少,就會導致一個結果——孩子對有形有質的母愛載體非常執著。

最初,愛的載體都有照顧與陪伴功能,經典如泰迪熊,這是美國孩子最常見的公仔,毛茸茸地可以讓孩子抱著,也可以充當孩子假想的玩伴與聆聽者。健康成長的孩子可能會對泰迪熊很有感情,但他們不容易痴迷,而太痴迷於泰迪熊的孩子,都可能是兒時獲得的母愛太少。

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中,殺手裡昂的「泰迪熊」是那盆植物,後來變成了同樣缺乏愛的小女孩。

里昂為那個小女孩而死,可套用沈東鬱的另一篇博文《為了得到愛,不惜一切代價!》。

在這一點上,我們都是一樣的,正如一首歌的歌名《死了都要愛》。關鍵是,為什麼而死。

里昂為小女孩而死,有了靈魂層面的味道。為電腦和手機而死,則顯得可憐而可憎。

但這些故事其實是一樣的。母愛獲得太少的孩子,就會執著於母愛載體。既然母親表達愛的方式是給孩子買東西,而不是陪伴與細膩的關愛,那麼孩子就沒辦法發展到靈魂層面的愛,而是會執著於這些東西。先是很小的需求,一顆糖,一串糖葫蘆,一個小玩具,最後則發展成手機、筆記型電腦乃至其他。

最初思考援交少女的事情時,我腦海裡跳出一個短句——「沒有靈魂,只有交易。」

體悟到無形無質的愛,便會知道,愛是有靈魂的。但若體悟不到這一點,靈魂層面的愛就淪落為需求被滿足的層面。滿足需求,這總是要交易的,拿我所有的,換我所渴求的。

看不到靈魂的存在,就不知道自己的尊貴。身體是什麼?腎是什麼?不知道,體會不到,我只看到我的渴求,一部ipad2,它閃閃發光,具有無可匹敵的吸引力,啊,有了它,我太心滿意足了……

看不到靈魂的存在,我們也不知道事物的尊貴。iphone到手了,有形有質的美妙之物到手了,但那滿足感,也就只是到手那一刻,很快,它就消散了。

於是,有了iphone一代,還要渴求二代,有了二代,還渴求更新的……

寓言小說《小王子》中,小王子居住的小小星球上,只有一朵玫瑰花,他以她為傲,以為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花。但到了地球上,他發現了一個玫瑰花園,那一刻他很失望,原來他的玫瑰花並非是獨一無二的。但狐狸讓他明白,他的那朵玫瑰花的確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他馴養了那朵玫瑰花,玫瑰花也馴養了小王子。

馴養是怎麼發生的?

每天,小王子要給玫瑰花澆水、捉蟲子、遮太陽,還要陪她說話,有時要滿足她小小的虛榮心……就是在這些瑣細的行為中,小王子馴養了玫瑰花,玫瑰花也馴養了小王子。

本文一開始提到的那些可憐的孩子們,他們常常還有一個可憐的命運——被「溺愛」壞了。

其實,並非是溺愛,而是缺愛。研究發現,孩子要形成穩定的安全感,需要一個條件——在三歲前,和媽媽生活在一起,沒有嚴重的分離(超過兩個星期的分離即為嚴重),而且與媽媽的關係有很高的質量。

如果深入瞭解那些被「溺愛」的孩子,你會發現,沒有一個能滿足這個基本條件。

達不到這個條件,孩子的心就難以發展到能真正體會到無形無質的愛,或者說靈魂層面的愛。

小王子對玫瑰花的照顧中,需要時間與精力,或者說,需要心。

然而,只是給孩子一部ipad,這未必是有心。

我的一位來訪者,她覺得她基本滿足了我剛剛所說的條件,但她的一開始如天使一般美麗可愛的女兒,到了四五歲後變成了小惡魔,常常失控,激烈地攻擊她和丈夫,主要是攻擊她。

她從未和女兒有長時間的分離,也讀了很多育兒書,儘可能用書上的辦法與女兒相處,但卻收穫了這樣的結果,這令她絕望,甚至覺得生命都沒了意義。

仔細地聊下去,我發現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她很少和女兒擁抱。這源自於她的童年,她十歲前沒和父母一起生活,所以得不到擁抱,最後變成懼怕並抵制擁抱。

後來又發現一個問題,她是將育兒書上的辦法當成「任務」來對待的。

如果給孩子喂水就只是一個任務,那麼就只有奶瓶這一過渡客體存在,而無形無質的母愛就沒有傳遞。

明白這兩點以後,她開始學習用心對待女兒,將一切任務變成與女兒一起的玩耍。譬如洗澡,當只是任務時,女兒會抓狂,但現在她仔細體會碰觸女兒的身體,和她一起玩耍,結果女兒會說,媽媽,多玩一會兒,媽媽,什麼時候我們還這樣玩啊?

這時,洗澡這件事也成了過渡客體。這種有心地在一起,就是彼此馴養的過程。

果不其然,隨著這樣瑣細時刻的累積,女兒的暴力傾向少多了。沈東鬱的說法很科學,而我一個朋友的說法很感性。她說,對媽媽的那種暴力傾向,就像是想撕碎媽媽那層僵硬的殼,看一看是不是有一個活生生的真愛自己的事物存在。

溺愛不是孩子的答案,狼爸虎媽更不是孩子的答案,答案在於心,在於靈魂。

密不透風的「愛」源於自私

孩子長大了,會渴望獨立空間,渴望伸展自己的手腳,嘗試自己的力量。這是一個生命成長的必然規律。

但是,很多家長意識不到這一點,在他們心中,孩子就是永遠不懂事的小孩,永遠不知道怎麼做事的小孩,他們得時時刻刻為孩子的

一切事情操心。於是,孩子哪怕都20歲了,他們還像對待一個兩歲的孩子那樣對待他。

並且,儘管他們意識到,自己這樣做似乎只能令孩子變得越來越糟糕,但他們仍然無法放下自己那密不透風的「愛」的風格。

這是因為,這種愛的背後,其實有一種恐慌:一些家長無法忍受孩子的獨立傾向,無法忍受與孩子分離的規律。

武老師:

救救我的兒子吧!

他21歲了,剛上大三,暑假期間,我讓他去舅舅那裡打工,那個地方比較偏僻,沒有什麼娛樂場所,他迷上了網路,整夜整夜地上網,白天工作沒精神,他舅舅怎麼說他都不起作用。有一次,為了躲舅舅,他甚至步行十里地去另一個網咖上網,舅舅找到他後把他打了一頓。

我聽說孩子迷戀上網後心急如焚,於是請假去孩子打工的地方,陪了他一個月,為了讓他不上網或少上網,我說盡了一切好話,有一次還跪下來求他,讓他不要因為網癮毀了自己以後的前程。他答應我少上網,我在的時候他也做到了。但我一走,他又開始整夜整夜待在網咖裡,他舅舅忍不住又打了他一次。

隨後,他與舅舅不辭而別,回到學校裡,再也不理會我們。打電話過去,他一聽是我的聲音就會立即把電話掛掉。他爸爸在電話裡罵了他幾次後,他連爸爸的電話也不接了,好像我們成了他的敵人似的。

現在,聽說他還瘋狂地上網,我都快絕望了。我該怎麼辦呢?

其實,除了上網,他還有很多問題。都上大三了,他還沒什麼朋友,也沒有追過一次女孩,每天都獨來獨往。再過兩年,他就進入社會了,這樣怎麼能行呢?就這些問題我也想了很多辦法,逼他去和同齡人交往,想辦法給他創造機會與一些異性交往,但都沒有讓他有什麼改變,他還是那麼孤僻。

我該怎麼辦啊?求你想想辦法,救救我的兒子吧!

梁姨

讀完這封信,我不由想起前不久曾在一個關於網癮的新聞釋出會上看到的一位媽媽。

新聞釋出會的主辦方介紹說,這位媽媽是因為兒子的網癮問題而來的。但是,私下裡與這位媽媽對話才知,她兒子已有半年多沒怎麼上過網了。聽她這麼說,我有點犯暈,我問她,那為什麼還來參加這個關於網癮的會議呢?

她回答說,兒子雖然不上網了,但學習動力不夠,她為這一點很焦慮,所以希望這次新聞釋出會主辦方的心理醫生能幫兒子提高學習動力。

我再問她,她兒子犯網癮時是什麼狀況。她回答說,他每天上兩個小時的網,大概持續了幾個月,後來就不怎麼上了。

「每天上兩個小時的網,你認為這是網癮嗎?」我問她。

「現在聽了很多關於網癮的故事後,我知道兒子的狀況不算嚴重,但是每天用兩個小時上網,這不是浪費學習時間嗎?」她說。

這番對話讓我恍然大悟,原來很多家長對「網癮」是有自己的診斷標準的,即上網只要被他們認為有可能妨礙學習,就是網癮。

再回到梁姨的信上來。她兒子打工所在地「沒有什麼娛樂場所」,在這種情況下,一個21歲的男大學生經常出入網咖,是很可以理解的事情。但他的舅舅不這麼看,不僅嚴加管教而且還打了外甥一次。

頻頻上網與舅舅打21歲的外甥,這兩者之間,究竟哪個更不正常呢?

在我看來,顯然後者更不正常。

梁姨給我的信很長,裡面還有好幾處明顯比他兒子上網更不正常的地方。

譬如,這男孩的爸爸幾次打電話訓斥兒子,叫兒子戒除網癮。但這個爸爸自己卻有賭癮,已經輸到嚴重影響家裡的日常生活了。這樣的爸爸,卻來訓斥兒子的網癮,能起到作用就怪了。

但我覺得這裡面最不正常的是媽媽的下跪行為。

這個男孩的「網癮」,其危害性有那麼嚴重嗎?竟然要媽媽下跪求他改變?

我給這位媽媽回了一封信,言辭有些激烈,大概意思是:兒子戒不戒網癮,是個小問題,他們做父母的,倒應首先反思一下自己的方式。

她的方式,是通過自我犧牲來勒索孩子的服從,我都把自己擺到這麼低的位置了,你看看我多麼可憐啊,還不順從,你這個不孝子!

通過自我犧牲,給對方製造愧疚感,然後以此逼迫對方服從,是中國家庭中非常常見的一種策略。

別老挑兒女的錯

最近一段時間,我接連收到多封類似的信件,都是媽媽寫來的,她們為自己20歲左右的兒女焦慮至極,擔心他們朋友少,擔心他們不結交異性,擔心他們缺乏社會適應能力。

給我的感覺是,這些媽媽都有一雙挑剔而銳利的眼睛,專門用來尋找兒女的問題。就和我在網癮會議上見到的那位媽媽一樣,兒子每天上兩小時網就斷定他有「網癮問題」,兒子不上網了就擔心他有「學習問題」,如果兒子學習問題也解決了,我估計她就開始擔心兒子的「朋友問題」,等兒子進入成年後則開始擔心他的「女友問題」……

總之,不管兒女怎麼樣,做媽媽的都能找到問題。

從意識上看,這些媽媽是擔心兒女成長得不夠健康,但其實,我想他們擔心的是兒女的獨立,是兒女與自己必然的分離。

一位媽媽給我的電子郵件裡說,兒子16歲了,她不知道兒子是怎麼想的,於是不知道該怎麼監督兒子健康成長,她對此非常焦慮,問有什麼辦法可以瞭解兒子的想法。

我回信說,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特別希望有獨立空間,特別希望自己為自己做主,做父母的只有給兒子設定一個正常的底線——好好學習不做壞事——就可以了,沒必要非得知道孩子想什麼。

我接著又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是她兒子寫來的。他說,前面那封信,是不會用網路的媽媽讓他寫給我的,原希望我能站在她的角度上,幫她勸導一下兒子,沒想到我倒站到了另一個立場上,讓她很不舒服。他說,我的回信說中了他的心事,他正是這麼希望的,而「媽媽對我的愛太過了,常讓我覺得透不過氣來」。

這兩封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顯然,兒子並不需要媽媽「密不透風的關愛」,這其實是媽媽的需要,她渴望與兒子黏在一起,當兒子越來越大、越來越獨立、越來越渴望自己為自己做主時,這位媽媽就感到了極大的分離焦慮。她渴望永遠瞭解兒子的想法,以為那樣就感覺不到分離了。

媽媽的這種做法,會給孩子被吞噬的感覺。他們常常被動地滿足媽媽的這種不分離的需要,但為了對抗這種被吞噬感,他們會形成一個保護殼。即,他們所有配合媽媽的行為,都是從殼外面生出的,而不是從內心發出的。久而久之,媽媽再也問不出他們內心的話。

置換了焦慮的內容

在我看來,那些永遠能發現兒女的「成長問題」併為之深深焦慮的媽媽,其實置換了焦慮的內容。

就是說,她們真正焦慮的,並不是兒女的成長,而是與兒女的分離。她們自己缺乏獨立,所以需要那種無時無刻地關愛另一個人的感覺,這種黏在一起的感覺消除了孤獨,也消除了我們生命中經常要遇到的無意義感,即空虛。

兒女小的時候,沒有強烈的獨立意願。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尤其是進入青春期後,他們開始叛逆,渴望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並有了主動離開媽媽的意願。

兒女的這種意願讓這些媽媽感到焦慮,而「瞭解兒女的想法」「發現兒女的問題」則成了她們控制兒女的常用方法。

怎麼,難道媽媽想了解兒女的想法,不應該嗎?做媽媽的就用這種邏輯控制住了兒女。「發現兒女的問題」則是更有利的控制方法。兒女再怎麼發展,也是不完美的,什麼時候都會有「成長的問題」。既然兒女有問題,那麼媽媽為此焦慮,併為此投入巨大的精力教育兒女,也是理所應當的了。所以,我們還是要黏到一起。

如果黏到一起能對兒女好,那麼這種控制方式也算可以接受的。但事實表明,效果恰恰相反,那些時時刻刻都在為兒女的「成長問題」而焦慮的媽媽,她們的兒女在長大後是最容易出問題的。

為什麼呢?因為,這是由進入青春期的孩子的特點所決定的。一般而言,進入十三四歲後,孩子就會進入一個漫長的叛逆期,父母讓他們向東,他們偏偏向西。但他們不是非得要與父母過不去,而是渴望展示自己的力量,自己為自己做主,從而最終發展成為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

如果做媽媽的不理會孩子的這一特點,而是用密不透風的愛為孩子的「所有問題」操心,那麼孩子常會發展出一種極端的叛逆:我什麼都不做了。意思就是:我什麼事情你都要操心,我怎麼做你都能找到問題,那我乾脆什麼都不做了。

正是在這種邏輯之下,梁姨21歲的兒子才變得特別孤僻。

一個男大學生對我說,無論他做什麼事情,耳邊好像都能響起媽媽的各種叮囑,讓他煩不勝煩,於是什麼都不想做了。兒女出現「成長問題」,一般都能在父母的身上找到原因。

所以,我在回信中告訴梁姨,她最好先去看心理醫生,但首先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她自己。假若她改變了自己的「教育」方式,她兒子很有可能會不治而愈。

更重要的是,她要活出自己的生活,讓她的能量貫注到自己的生活上。太多中國父母過於關注孩子,一個關鍵原因是,他們的生命已乏善可陳。

「我的孩子出了問題」這種話不要急著說,因為很可能出問題的是父母自己。在這裡我給媽媽們一些建議:

一、不要渴望徹底瞭解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只要孩子守住了「好學習不做壞事」這一底線,就不要總想著去和孩子談心。

二、不要總把眼睛盯在兒女的「問題」上,青春期的孩子自然地會出現許多問題,這是青春期的發展特點所決定的。

三、尊重青春期孩子的叛逆意願。假若放手讓他們自己去發展,給他們充分的獨立成長空間,他們的叛逆行為自然會消失大半。

四、反省一下你自己,你是不是特別害怕孩子離開你?

五、豐富你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自己的生活不無聊、不空虛,那麼你就不會太黏兒女。

六、改善你與丈夫的關係,把你的情感重心從你與兒女的關係轉移到你與丈夫的關係上來,讓丈夫來填補你的情感空洞。

精神分裂如何發生

對一個人而言,最可怕的是,他最為重要的感受,卻被周圍人紛紛說,你不應該這樣,你應該是相反的樣子。

我現在越來越多地發現,內心嚴重的分裂,甚至精神分裂症,就是這樣發生的。

假若一個家庭是極端家長制的,那麼故事常這樣發生:權力狂(常是父母,偶爾是家中的長子或長女)極力向下施加壓力,讓別人服從於他。因各種資源掌握在他手中,並且他偏執地追逐這一點,甚至不惜殺人或自殺,於是家庭成員紛紛順從,最後精神最弱小的,就成了這個權力結構的終端受害者。

終端受害者的精神非常苦悶,他向家人訴說,但因為怕麻煩或恐懼,沒有一人支援他。相反,他們都說愛他,並說權力狂的一切瘋癲行為都出於愛他。這時,他向外部世界求助。可外部世界的所有人也說,權力狂愛他。他發現他的痛苦沒一個人能理解,且所有人都覺得他不該痛苦,他應快樂,並感恩權力狂。

於是,他飽受折磨的靈魂被驅逐到一個角落。假若他將這些痛苦展現到外部世界,那麼他所能居住的角落就是「異端」「瘋子」「精神病」世界。這種外部現實也會進入內心,他自己也會驅趕自己的痛苦到內心一個極度被壓縮的角落,結果他內心也處於極端分裂中,因這份痛苦,是他生命的最大真相,它不能被忽視。

可以想見,在特別講孝道的地方,一個孩子最容易成為權力狂家庭的受害者。他被父母傷害,但所有家人都說,父母是愛你的,你不該有痛苦。到了社會上,大家也這麼說。去看書,書上也這麼說。最後,他只能分裂。

有時是一個學生受了老師的傷害,但學校不給他支援。回到家,父母也說,老師虐待你是教育你。書中也這麼說。最後,他也得分裂。

在嚴重重男輕女的社會,一個女性,也容易有這樣的結果。她的痛苦,不能到任何地方訴說,每個人都會用一套奇特的、繞了很多彎的邏輯來告訴她,別人沒有錯,錯在你。譬如印度,被強姦的女性都不能報警,因報警會被警察奚落甚至被警察強姦。最後,她也只能分裂。

我寫這些文字,絕非說,所有的精神分裂都源自這種現象,我只是看到,我瞭解的一些內心分裂甚至精神分裂的人活在這樣的一個氛圍中。對他們而言,系統性的被迫害妄想是非常真實的。最可怕的就是,無論走到哪裡,別人都說,虐待你的人是愛你的。請記住,輕易地說這樣的話,就是在製造分裂。

所以,請「看見」痛苦者的痛苦感受,確認他們的痛苦感受是多麼真實,不要粗暴地進行評判,更不要朝相反的方向說。你以為,你在讓他看到正能量。殊不知,你在繼續將他朝分裂的方向推。精神分析認為,精神分裂症等重型精神疾病的心理因素的源頭在於極度糟糕的母嬰關係。這也可以理解為,嬰兒期的重要感受不能被母親看到,不能被確認,於是這些感受就成為破碎的裂片,嬰兒的自我功能不能包住這些裂片,更談不上整合。

我為這個題目寫過一系列微博,一是因一些個案的累積,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這一事件:重慶一九歲女孩,沒按照父親要求摘菜,被父親訓斥、反駁,遭父打耳光。但在學校,竟被感恩教育老師教導,在一千人面前向父親下跪並求原諒。這就在女孩心裡製造了巨大分裂。所幸的是,網路上對這種教育一片罵聲,但最初報道此事的《重慶商報》仍然稱此事很感人。

最後強調一句話:感受被看到,就是最好的治療。

痛苦的童年為神經症「播種」

19歲的張馨性格豪爽,頗有男孩子的膽氣,獨獨怕螞蟻,從不敢坐在草地上,每到一個地方,她必須要先仔細地檢查有沒有螞蟻。不過,她可沒有膽量檢查,必須由朋友先完成這個任務。

24歲的梁雨不敢和人對視,因為「誰都能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一些不對勁」。他也不願意上街,因為他覺得大街上的人都在議論他。

34歲的方菲和丈夫吵了一架後,癱在床上不能動彈了,她的腿失去了知覺,但醫院怎麼都檢查不出問題來。後來,一名心理醫生給她注射了一針「特效藥」——其實是生理鹽水,讓她的腿重新恢復了知覺。但前不久,在對7歲的兒子發了一場大脾氣後,她的胳膊又失去知覺,不能動彈了。

…………

以上案例都是典型的神經症,張馨患的是螞蟻恐怖症,梁雨患的是對視恐怖症,而方菲患的是癔症。這些形形色色的、難以理解的神經症症狀會給患者帶來巨大的苦惱,幾乎每一名強迫症患者都強烈希望能消除自己這些奇特的症狀。

但是,美國心理學家斯考特·派克在他的《心靈地圖》一書中宣稱:「(神經症的)症狀本身不是病,而是治療的開端……它是來自潛意識的資訊,目的是喚醒我們展開自我探討和改變。」

神經症在幼年時播種成熟期發作

神經症又名神經官能症,是最常見的心理疾病,患者有持久的心理衝突,併為此深感痛苦,但其戲劇性的症狀常缺乏明顯的現實意義,而且沒有任何可證實的器質性病變基礎。

患者也罷,周圍人也罷,很容易關注患者富有戲劇色彩的症狀。不過,按照精神分析的觀念,雖然患者為神經症的症狀痛苦不已,但這其實只是一個象徵,問題的核心在於患者的一些創傷體驗。只不過,這個創傷體驗主要並不是源自此時此地的創傷事件,而是產生於幼年發生的一些創傷事件。

當時,對於嚴重缺乏人格力量的小孩子來說,這些創傷是「不能承受之重」,如果直面它會遭遇心理死亡或實質死亡。所以,幼小的孩子會發展出一套特定的心理防禦機制,扭曲創傷事件的真相,將其變得可以被自己所接受。從這一點上講,神經症是一種保護力量,可保護幼小的孩子渡過可怕的童年災難。

同時,當時的創傷體驗就會成為一個「膿包」,被壓抑到潛意識中「藏」起來。等當事人長大後,再一次遭遇到和童年類似的創傷事件——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藏」在潛意識中的「膿包」就會被觸動,並最終表現出相對應的神經症。

並且,奇特的是,儘管神經症一般是在五歲前就埋下了「膿包」的種子,但一般都要等到當事人足夠大時——譬如青春期或成年才發作。這是什麼道理呢?

美國心理學家斯考特·派克認為,這是生命的一個秘密。童年的痛,弱小的我們無法承受,必須扭曲,以保護自己。但當神經症真正展現的那一時刻,我們其實已經長大。這就好比是,戲劇化的神經症症狀是在提醒我們,喂,你長大了,有力量了,別逃了,現在是正視童年那個不能承受之痛的時候了。

創傷越早,患病越重

心理疾病從輕到重可以分為三類:神經症,如憂鬱症、強迫症、社交焦慮症和廣場恐怖症等;人格失調,如表演型人格障礙、自戀型人格障礙、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和邊緣型人格障礙等;精神病,如精神分裂症、躁狂憂鬱症等。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論,五歲之前的人生階段是人格發展的關鍵階段,一個人的人格在這一階段被基本定型,如果兒童在這一階段遭遇嚴重創傷,他就會埋下患病的種子。如果以後的人生階段再一次重複了類似的創傷,他就可能會爆發相應的心理疾病。

一些精神病患者到了成年才發病,但其患病基礎一般可追溯到出生後九個月,他在這一階段沒有得到父母的呵護,他們的病情可以用數種方法緩和,但幾乎不可能治癒。人格失調的患者被公認是嬰兒期得到完善照顧,但從其九個月到兩歲間未能得到很好的呵護,因此他們的病情雖然比精神疾患輕微,但仍相當嚴重而不易治癒。神經官能症患者則被認為是幼兒期受到妥善照顧,直到兩歲之後才因故受到忽視。所以一般認為神經官能症情節最輕,也最容易治療。

案例:大企業副總得了恐艾症

神經症的症狀是如此富有戲劇性,以至於神經症患者的人生常常變成一團迷霧。在接下來要講的這個案例中,我們會非常清楚地看到這種複雜性。

去年11月,在某心理諮詢中心,51歲的盧斌無比焦慮地對諮詢師瞿瑋說:「瞿醫生,請你務必再幫幫我,我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這是盧斌第二次到瞿醫生這裡尋求治療了。上一次是三年前的夏天,瞿瑋還記得盧斌來到諮詢室的情形:這個個子約一米八,帥氣、乾淨、身材勻稱、彬彬有禮的中年男人剛坐下來,就以非常急迫的語氣說:「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擔心自己得了艾滋病。」

表面上怕染上艾滋病,實際上焦慮不能升職

原來,盧斌是一家企業的副總經理,家庭觀念極強的他一直潔身自好。然而,數月前,因為要陪外商,在一名客戶的極力慫恿下,盧斌和一名小姐發生了性關係。沒過多久,盧斌發現自己的生殖器部位有些不舒服,去醫院一檢查,發現感染上了尖銳溼疣。經過治療後,他的身體很快恢復了正常。不過,事情不僅沒有結束,反而成為了噩夢的開始。一次,盧斌在報紙上偶爾看到一段文字說「性病有可能會變成艾滋病」,心裡一下子緊張起來。他一次又一次地去醫院檢查,每一次結果都證實是陰性,一個又一個的醫生對他說,儘管他們不能百分百地保證,但他的尖銳溼疣轉換成艾滋病的可能性近乎是零。然而,這一切檢驗結果都不能化解盧斌的擔憂,他的焦慮情緒越來越嚴重,先是不斷做噩夢,接著整夜整夜失眠,最後出現了驚恐發作——恐懼到身體顫抖、出冷汗,甚至有瀕臨死亡的感覺。一名醫生懷疑盧斌是心理因素作祟,於是建議他去看心理門診。

「你這是恐怖症的一種。恐怖症的內容各式各樣,有人怕臉紅,有人怕開闊地帶,有人怕閉塞空間,有人怕蜘蛛,而你是怕自己患上艾滋病。」心理諮詢師瞿瑋說,盧斌對艾滋病的恐懼其實只是一種象徵,並無現實意義,患者真正擔憂的是其他方面的內容。

第一次治療時,瞿瑋先給盧斌開了一些抗焦慮的藥物。吃了一週藥物後,如期而來的盧斌在諮詢中找到了他的真實焦慮:擔心落敗換屆選舉。

盧斌回憶說,在恐艾症爆發前,公司啟動了換屆選舉程式,他和另一名女副總是最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一開始,盧斌自信爆棚,他認為自己的業務能力明顯高於對手,當然應該是總經理的不二人選。但是,隨著選舉的進行,他逐漸發現,相對於有點清高的自己,善於搞人際關係的女副總得到了更多的支援,優勢日益明顯。就在這個時候,盧斌看到了「性病有可能會變成艾滋病」這段文字,「恐艾症」隨即爆發。

在治療中,瞿瑋幫助盧斌明白,他對艾滋病的恐懼其實是由換屆選舉引發的焦慮的「置換」。也就是說,對艾滋病的焦慮是一種「幻象」,只具有象徵意義,對換屆選舉的擔憂才是真實的。因為不能很好地面對換屆選舉帶來的焦慮情緒,他於是玩了一個「偷樑換柱」的遊戲,把選舉焦慮變成了「恐艾症」。只不過,這種遊戲是他的潛意識在起作用,盧斌自己並不明白。

盧斌接受了瞿瑋的心理分析。接下來,瞿瑋給盧斌開了抗焦慮藥,並結合認知行為模式的心理治療,主要是通過與瞿瑋辯論,讓他領悟到自己症狀的荒謬性,最終徹底化解了盧斌對艾滋病的恐懼,這前後大約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治療的效果不止於此。在公司換屆選舉中,和預期的一樣,盧斌果真敗給了那位女副總。不過,盧斌現在沒有了不服氣的情緒。相反,他看到了女對手的優秀之處,開始由衷地欣賞她的為人處事能力和領導才能,兩人的關係反而改善了很多,這一時成了公司內的美談。

女兒再次誘發他的焦慮症

去年11月,時隔三年,盧斌再一次出現在瞿瑋面前,他的問題依然是焦慮,但其內容換成了對女兒盧迪的擔憂。當年九月盧迪以優異的成績考進北京一所重點大學,就讀工程類專業。學校和專業都是盧斌替女兒選的,認為這會保證女兒畢業後找個好工作。盧迪非常崇拜爸爸,當時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但是,進入這所學校不久,盧迪就發現自己根本就不喜歡工程類專業,她一次次地給爸爸打電話,哭著要轉專業:「班裡的男生都這麼刻板,專業也沒勁極了。爸爸,你一定要想辦法,幫我換專業。我受不了了,我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盧斌懷疑女兒和自己一樣,患上了某種焦慮症,於是建議女兒到瞿瑋這裡做一下心理諮詢。不過,瞿瑋最後診斷,盧迪並沒有患上焦慮症。因為,作為神經症的一種,焦慮症病人所焦慮內容是缺乏現實意義的,但盧迪的焦慮非常具有現實意義:她不喜歡所學的這個專業。並且,具有現實意義的焦慮是好的,因為這種焦慮是一種力量,會推動我們去改變自己的處境。

被壓抑的憤怒變成了焦慮

盧斌第一次來看心理醫生,真正的誘因是與公司女副總的競爭;第二次來看心理醫生,直接的誘因是對女兒的擔心。這兩個一致的資訊中,透露了盧斌潛意識裡的秘密:重要的女性,觸動了他「藏」在潛意識中的一個「膿包」。這個「膿包」是什麼呢?這要回到盧斌的童年。

盧斌出身於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他有一個弟弟和妹妹,分別小他三歲和四歲。本來他的童年一直很幸福。但他五歲的時候,爸爸患了嚴重的肺病,多年臥床不起。在盧斌的記憶中,從此以後,「媽媽就總是很疲憊的樣子,她首先得照顧好爸爸,其次要照顧好妹妹和弟弟,而我總是被忽略的一個」。不過,盧斌很懂事,他知道媽媽的擔子不輕,所以作為長子的他不僅沒有半句怨言,反而主動扮演起了半個爸爸的角色,替媽媽分擔了很多家務,也很懂得照顧弟弟妹妹,「妹妹很聽話,弟弟很調皮,我經常頭疼怎麼管教他」。

這彷彿是這個家處理家庭危機最自然不過的方式。但是,讓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承受半個爸爸的角色,實在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

心理諮詢師瞿瑋的督導醫生、德國專家羅斯霍普特說,讓一個小孩子過早地承擔這樣的壓力,他勢必會心有怨言,有憤怒,有攻擊性,「為什麼總是忽略我?為什麼非得要讓我承擔這麼重的壓力?」而家裡唯一健康的大人——媽媽,是他最可能選擇的物件。然而,可能他看到媽媽的壓力更重,也可能這個家庭不能接受對父母的攻擊。所以,這個「小大人」就只好把自己的憤怒壓抑下去。這是一個惡性迴圈,這個「小大人」承受的壓力越大,在他心中產生的攻擊性就越多。但是,這些攻擊性,他在家中根本沒有機會表達,只能壓抑到潛意識中去。並且,可以料想的是,以後他在對女性的攻擊性表達上也會出現問題。這樣一來,他的憤怒只會越攢越多。當然,最重要的憤怒情緒還是在童年攢下的,尤其是對媽媽的憤怒。

但是,憤怒情緒必須要找到一個出口,在實在無法忍受時可以適當地宣洩一下。盧斌也有這樣一個出口,那就是把憤怒當作焦慮來表達。前面提到,「這個‘小大人’承受的壓力越大,在他心中產生的攻擊性就越多」,壓力也即焦慮,由此,提早負擔家中太多責任的「小大人」們就會形成一個心理公式「焦慮=憤怒」。也就是說,當這些「小大人」們潛意識中積攢了太多的憤怒時,他們表達出來的反而是焦慮。

這正是盧斌的情形。當和公司女副總髮生衝突時,盧斌就像童年時面對媽媽一樣,無法對這名女副總表達憤怒。所以,當相互競爭產生的敵意越攢越多時,這種敵意就喚起了他自童年起就埋藏的眾多潛意識裡的憤怒。這麼多的憤怒必須表達一下,只不過是以扭曲的方式——即神經症的方式,把憤怒表達成了焦慮。這是為什麼盧斌將選舉中產生的憤怒情緒置換為「恐艾」這種奇幻的神經症行為的原因。

他女兒要換專業的情形也有些類似。從工科類專業換到理科類專業,是他女兒自己就可以搞定的事情。但是,女兒一定要從工科類專業換到文科類去,這就要盧斌付出額外的努力。和正常的父親一樣,盧斌勢必也會對女兒的有點過分的要求產生憤怒情緒。但是,他的心理機制註定不允許他表達憤怒,所以他只能再一次以焦慮的方式表達出來。潛意識裡的那個源自童年的「膿包」,最容易被那些與童年創傷類似的創傷所激發,公司女副總是他工作中的重要人物,與她的競爭觸動了盧斌的「膿包」。女兒是她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她的過分要求也觸動了盧斌的「膿包」。

應哀悼過去而非傾倒憤怒

不過,隨著治療的進行,盧斌也越來越有力量進行憤怒的表達。有一次,在和妻子吵架的時候——這在他的家庭中很罕見,盧斌終於表達出了憤怒。

他對妻子說:「我很焦慮,我覺得活不下去了。」「那你就去死吧!」妻子回答說。「我就是不死,你讓我死,我偏不!你……」盧斌勃然大怒,和妻子狠狠吵了一架。

事後,盧斌對心理諮詢師瞿瑋說,這次吵架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舒暢」。不過,以這種方式去宣洩潛意識中積攢的憤怒,合理嗎?答案是:no!

因為,儘管妻子的回答不對,但盧斌的憤怒,與其說是此時此地對妻子的攻擊,不如說是源自潛意識的攻擊,他是將自童年以來積攢的憤怒一股腦傾倒到妻子頭上了。這種傾倒,並無太多意義。因為,童年的不幸已不可更改了。這就導致,盧斌無論如何宣洩自己的憤怒,無論怎麼表達潛意識裡的難過——「為什麼給我那麼大壓力,為什麼唯獨我這麼痛苦」,他都無法改變童年發生過的事實。

所以,最應該做的,德國專家羅斯霍普特說,是應該進行一次「哀悼」。即諮詢師先讓患者在諮詢室環境下充分地選擇一下潛意識裡的攻擊性,然後承認自己童年的不幸,接受這個事實,最後和這個悲劇說一聲再見,就像是哀悼自己一個逝去的親人那樣。那樣一來,盧斌的憤怒情緒就會得以宣洩,潛意識裡那個「膿包」就會消失大半,而且「焦慮=憤怒」這種神經症式的心理公式也會被改變。

不過,有一點必須澄清的是,這個心理分析並不是在說盧斌的媽媽應被譴責。生活首先毒害了盧斌的爸爸,接著又毒害了盧斌的媽媽,他們都很不幸。這種情況下,盧斌去承擔部分的不幸,是正常的。生活對於盧斌的爸爸是不公正的,對於媽媽也是不公正的,對於盧斌就更是不公正了。而盧斌的神經症就是對這個不公正的接受,他像是一個容器,接受了疾病給這個家庭中的部分「心病」,最終以自己得了神經症的方式表現了出來。這種神經症,可以說是一種「善」。一旦盧斌的神經症最終被治好,他會明白,這個給了他巨大痛苦的神經症也塑造了他的優點。

青少年太聽話不是好事

你是否還記得你那青澀的青春期?那個時期,你經常被莫名的憂傷所纏繞?現在,你的孩子到了青春期。看著他們,你卻在想,他們是何等無憂無慮,他們是何等快樂!

其實,他們的青春期,和你的青春期一樣,充滿著莫名的憂傷。

這種憂傷,是青春期的特點決定的,這種莫名憂傷,是必然的代價,也是上帝給成長著的我們的一個青澀的禮物,只是我們希望這代價不要太大。

2011年11月6日四川省平昌縣某中學三名學生在該縣森林公園裡喝農藥自殺,經醫院搶救,12歲女生張某和丁某死亡,14歲男生獲救。這樣的事情令人痛惜,卻無獨有偶。據統計,只2013年上半年上海地區有31名學生非正常死亡,其中就有6名學生是自殺身亡。中學生自殺的原因大多是學業壓力、家庭矛盾、情感糾紛等問題。

一個朋友給我打電話,說她看了這些報道後,趕緊回家和女兒談了一番話。結果,她吃驚地發現,十幾歲的女兒有很多「愁」。

「本來,我以為她這個年齡是無憂無慮、整天傻開心的年齡,但沒想到她會有那麼多的愁!」她說。顯然,她忘記了,當她也是這個年紀的時候,其實也有很多愁。

抑鬱源自於喪失

憂愁,而且是莫名的憂愁,是青春期的一個典型特徵。因為,青春期處於一個不斷「喪失」的階段。

諮詢師胡慎之說,抑鬱情緒均來自「喪失」,我們心理世界的任何一部分重要內容的喪失,都會引發或輕或重的抑鬱情緒。

譬如,被老闆辭退、失戀、離婚、因意外而殘疾和重要的親人去世都是嚴重的心理內容的喪失。遭遇到這些嚴重心理喪失的人,必然會產生抑鬱情緒,善於處理的人,通過向別人傾訴、宣洩、自我調整等方式,將這些抑鬱情緒化解出去了;不善於處理的人,將抑鬱悶在心裡,悶得多了,就發展成了憂鬱症。

改變也會帶來抑鬱。因為,改變意味著辭舊迎新,舊的心理內容被我們放棄了,新的心理內容誕生。不管新的內容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積極情緒,丟失的那部分舊的心理內容仍然會讓我們抑鬱。

正是因為這一點,正常人在分手、離婚並建立新的親密關係時,主動的分手者和被動的分手者一樣會產生或多或少的抑鬱情緒,無論新的關係、新的生活多麼美好,這種抑鬱都不會消失。

消失不會發生,發生的是平衡和抵消。

也就是說,當改變發生時,迎來的新的心理內容產生了好的情緒,辭去的舊的心理內容產生了不好的抑鬱情緒。如果好的情緒多於不好的抑鬱情緒,那麼這個人整體上就會處於快樂狀態。

相反,如果不好的抑鬱情緒遠遠多於好的情緒,那麼這個人就可能會陷入較嚴重的抑鬱狀態。這是青春期憂鬱症的核心因素。

青春期必然叛逆

青春期的孩子有一對矛盾的心理衝突:脫離對父母等親人的心理依賴,走向獨立的自己。前者意味著喪失,是辭舊;後者意味著獲得,是迎新。在這對矛盾當中,如果後者佔據了主要地位,那麼儘管不斷地有莫名的憂傷襲來,我們仍然會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整體上是積極的、陽光的。相反,如果前者佔據了主要地位,抑鬱情緒就會成為我們的主導情緒。但問題是,我們的文化中,不鼓勵孩子的獨立性。

「我們的文化,喜歡好孩子,」胡慎之說,「經典的好孩子,在家裡聽父母的話,依賴父母,在學校聽老師的話,依賴老師。這樣一來,這個孩子的獨立空間就會受到擠壓,他會覺得不是為自己而活,於是就缺乏動力。他可能會出色地完成老師和家長交給他的任務,但卻表現得比較麻木,對很多事情都缺乏慾望和追求,這也是抑鬱的一種體現。」

我平均每天會收到十多封信,而這些信中有三分之一是中學生寫來的,其中說得最多的句式是「為了(擔心)父母……」,而相當地缺乏「我想(要)……」這樣的句式,比較典型的句式是「如果不是為了(擔心)父母,我早不上學了」。

對此,我的理解是,他們覺得,人生不是自己的,而是父母的,他們是在為父母而活,他們學習、生活的動力來自父母的壓力。

如果他們是「壞孩子」,他們就會走上叛逆之路,不理會父母的壓力,甚至和父母對著幹,父母讓他們向東,他們非向西。這種「叛逆」,其實是青少年在爭取自己的獨立空間,試圖成為他自己。

「好孩子」易有兩個惡果

這樣看來,好孩子似乎比壞孩子更可取。

但其實,從十二三歲開始,一直到青春期的基本結束,是我們生命中的第二個「叛逆期」(第一個是1.5~3歲)。正常情況下,每個青春期的孩子都會表現出較強烈的叛逆來,不聽父母的話,什麼事都要自己來。他們這樣做,只是為了完成必須完成的任務:脫離對父母及重要親人的依賴,走向獨立的自己。以正常的速度走完這個叛逆期之後,在18歲左右形成一個完整的「自我」,他們開始約略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這也意味著他們終於基本成為一個成年人了。有了這個「自我」,他們就會有較強烈的慾望,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從而不需要監督也能有很強的動機去追求一些人生目標。

然而,那些過於好的「好孩子」,他們的父母控制慾望太強,一直讓孩子按照他們的安排來學習和生活,而根本沒有給孩子獨立的空間,甚至嚴格抑制孩子的「叛逆」。這樣的話,這些好孩子的青春期就沒有一個正常的「叛逆期」。這會造成兩個惡果:

一、叛逆期推遲

廣州某外企31歲的經理李祥,就是典型的叛逆期推遲。他到了大學才出現了強烈的叛逆心,故意和父母、老師對著幹,故意不認真學習。我知道的另一個經典案例是,一位男士,到了36歲才開始他的叛逆期。他離了婚,因為婚姻是父母安排的。他辭去工作,因為工作是父母安排的。最後,他很理智地對父母說:「我已經36歲了,這之前的前半生,我完全是為你們活著,什麼都聽你們的,但後半生,我想為自己而活,我要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事,請你們理解我,不要再控制我。」

二、缺乏生命力

太好的「好孩子」,會有一種通病:缺乏激情。因為,他們努力學習也罷,努力工作也罷,都不是發自內心,而是為了滿足父母及家人的期待。這種刻意的努力,是一種強迫性的努力。父母要督促他們,他們也要經常督促自己,才能繼續努力下去。但是,他們彷彿對努力來的結果,譬如好成績等獎賞沒有什麼熱情,他們的口頭禪是「沒所謂」,彷彿什麼都可以失去,什麼事情都不能讓他們興奮。

阿瓊在遺書的一開始寫道:「我不快樂,一直以來也不快樂,我似乎覺得缺了點什麼,但我說不出是什麼,那使我不安和痛苦。」

我的理解是,她的「缺了點什麼」,可能缺的就是生命激情。她在家很聽話,在學校和同學的關係很好,她哥哥說她「什麼事都能自己搞定」。這看上去很好,很容易讓家人以她為傲。但同時,她對什麼都不在乎,也沒什麼興趣和愛好,一直都有點冷冷的樣子。這種感覺積攢下來,最終讓她對活著徹底失去了慾望和動力。

為了防止青春期的孩子陷入憂鬱症,胡慎之建議父母需要懂得以下幾點:

第一,理解孩子的叛逆心理,懂得一定程度的叛逆心理是非常正常的,是孩子走向成長和獨立的必然階段。

如果父母尊重孩子的獨立,那麼這種叛逆心理就會減輕。如果父母不尊重,那麼這種叛逆心理反而容易變得更強。

第二,給孩子充分的獨立空間。

在正常情況下,不必太想「知道孩子在做什麼」。青春期是一個心理變化非常劇烈的階段,因為他什麼都想嘗試,今天是這種心理狀態,明天可能就變成另一種樣子了,做父母的不必太為孩子偶然出現的異常行為而焦慮。

第三,青春期之前,一般說來,父母是孩子心中無所不能的「神」,孩子們普遍對父母有一定的崇拜心理,這種心理讓他們依賴父母。

但進入青春期後,這種崇拜心理一般會消失大半,孩子們會重新崇拜新的偶像,譬如明星人物、政治家、科學家等。這種心理的轉變,會讓孩子們變得不再對父母言聽計從,父母對孩子的影響力大大下降,父母應做好這種思想準備,明白孩子這種心理轉變背後的積極意義。

第四,不要對孩子偶爾出現的強烈叛逆行為,譬如離家出走、早戀等大動干戈,要理解這種行為背後的心理,適當反思是不是對孩子控制得太厲害了。一般說來,強烈的叛逆行為是對父母強烈控制慾望的一種反擊,如果父母對孩子的控制適當變弱,孩子們的叛逆程度也會自然而然地下降。

第五,孩子進入青春期後,不要再把「乖」「很聽話」還當作優點來看。相反,做父母的應該感覺到焦慮和擔憂,並適當地調整自己的教育方法,把孩子推向獨立的世界,減少他的依賴心理。

第六,謹防孩子陷入嚴重的抑鬱狀態。

胡慎之說,如果孩子比較叛逆,你起碼不用擔心他會想到自殺,因為叛逆的孩子一般會有較強的生命力。相反,如果孩子非常聽話,那父母倒是應該有所擔憂。憂鬱症的一個重要源頭,是本來向外的憤怒不能表達,轉而指向自己。叛逆的孩子容易向外表達憤怒,而好孩子則容易將憤怒憋在心裡,最終攻擊自己。

評定孩子是否陷入憂鬱症的標準可以概括為「三少」,即話少、行動少、情緒少。像阿瓊,在家中很少說話,暑假很少出門,情緒一直很低落,已經明顯符合憂鬱症的診斷標準了。

最後,胡慎之強調,青春期的心理,即便對專業人士而言也是一個巨大的難題。他的一個德國老師曾說,當處理青春期孩子的心理問題時,能有20%的成功率就很不錯了。

看上去,這是一個悲觀的數字。但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專家、家長和老師都難以做到用一套嚴格科學的控制手法讓青春期的孩子健康成長,應該讓他們獨立成長,讓他們自己去體味生命的酸甜苦辣,並最終成為他自己。

為什麼要聽話?

北京教委2013年出臺新規定,禁止學校和老師給小學生布置作業。本是好事,但卻引出了很多家長的焦慮。多家媒體報道說,沒有作業了,很多家長焦慮得不行,他們不知道,除了學習,還能和孩子談什麼。

如果沒有作業,孩子的時間怎麼打發。不用來學習,孩子不會學壞嗎?有作業好,還是沒有作業好?這是一個問題,但更根本的問題是,我們的家長們和孩子能不能構建深刻的情感連結。

每個人都孤獨,而打破孤獨的唯一答案是,能與其他人或其他事物構建真切的連結。

感情連結,是最真切的連結之一。但中國人羞於談感情——其實是內心對愛絕望,結果是,父母不能與孩子進行流暢的情感交流,而只能進行語言層面的交流。

語言層面的交流即思維層面、也即頭腦層面的交流。身、心與腦三者中,頭腦層面的交流最靠不住。《聖經》中寫道,人類齊心協力想造一個通天塔,上帝為破壞他們的努力,教他們學會說話,但學會說話後,他們便起了爭執,通天塔就修不下去了。這個故事的寓意是,沒有語言,人能通心,從而可以建立真正的連結,於是齊心協力,但有了語言,就隔斷了心,人們都以為自己的語言是正確的,因而起了爭執。

簡單來說,執著於頭腦層面的連結,其結果是,你要符合我頭腦的想象,你要和我語言要求你的一模一樣。

中國父母誇孩子時,基本都會用到這個詞——聽話。究其原因,是因為不強調感情的中國人,既缺乏心靈層面的連結能力,也不習慣身體的碰觸,而只是追求乾巴巴的語言連結。父母的力量遠強過孩子,於是語言層面的連結,很容易就成為父母發出語言的指令,而孩子要遵從父母的語言。這就是聽話。

然而,若有情感方面的連結,我們就會覺得,聽話不重要,因為不管你是否聽話,我都能感覺到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愛我我愛你就可以了,你走你自己的路,我祝福你。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感覺到你在我心中。

孩子有問題,大人先自省

武老師:

你好!請你幫幫我!

我很擔心我的兒子變壞。他今年14歲,在四川老家,正上初二。他兩歲之後,我和丈夫一直在外面打工,他跟爺爺奶奶長大。

他爺爺奶奶說,孩子現在問題很大,不僅抽菸喝酒,還通宵打牌和上網。他的老師也說,我兒子除了學習成績好外,其他方面都令人頭疼。他不聽話,在班裡又是孩子頭,雖然不是班幹部,但比班幹部都更有威信。

更糟糕的是,最近一次我給他打電話,他居然說,爺爺奶奶太煩了,煩得他有時都動了殺心。正好前一段時間,我們看到《廣州日報》上那個弒父大學生的新聞,所以擔心得不得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我寧願他學習糟糕但道德好,也不願他學習好但道德糟糕。

一位焦慮的媽媽:張琳

教育孩子的一個原則是,不要只緊盯著孩子的問題,而是要尋找並理解問題背後的原因。

不過,在通過電話採訪張琳的時候,我感覺她明顯違背了這個原則,她為兒子的問題而焦慮,卻沒有去關注問題背後的原因。

我問張琳:「你覺得兒子抽菸喝酒打牌和上網這些行為很糟糕嗎?」

「是很糟糕,我很擔心。」她說。

「你很希望他改掉這些行為?」我問。「是的,我對他說過,他應該把精力放到學習上去。」她說。但是,她兒子在年級已經名列前茅了,而且成績一貫還非常穩定。這種情況下,她如果對兒子說,希望你放棄那些行為,把精力投入到學習上去,顯然不會有說服力。

我繼續問她,是否想過,她兒子已進入青春期了,而青春期的孩子會比以前有一個非常大的改變。她回答說,她知道兒子進入青春期了,但不明白我說的改變是什麼。

「叛逆!」我回答說。

接下來,我向她解釋,叛逆是青春期最大的特點。不過,進入青春期的孩子之所以叛逆,並非是一定要和父母對著幹,而是為了嘗試自己的力量,試著為自己的事情做主。他們不願意繼續做「乖孩子」,如果父母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仍然頻頻向孩子發號施令,期望孩子按照他們設計的「正確路線」發展,那麼孩子會用叛逆行為來向父母說「不」。「叛逆期的孩子彷彿故意和父母過不去,他們這樣做,主要是為了給自己爭取獨立空間。」我對她說,「如果父母尊重他們,一開始就給了他們獨立的空間,那麼他們的叛逆行為會大大減少。」

抽菸喝酒是最典型、最常見的叛逆行為,當孩子出現這些行為時,做父母的不要急著去譴責孩子,甚至強迫孩子改變,因為那常常會激發孩子更強烈的叛逆心,從而更頻繁地抽菸喝酒。相反,做父母的應該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對孩子的干涉太多了,或者自己對孩子的某些教育方式不對。

言行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

聽我說了這些道理後,張琳想了想,給兒子的叛逆行為找了一個答案:爺爺奶奶太嘮叨了。

她說,暑假期間,她接兒子到廣州待了一個多月。臨走的時候,孩子求爸爸媽媽讓他留下來,因為爺爺奶奶整天對著他嘮叨,讓他煩透了。

「我們勸他說,爺爺奶奶嘮叨也是為了你好,你要聽話,」張琳說,「當時他立即就沉默了下來,一聲不吭了。」

「他當然要沉默,因為他覺得,你們根本不理解他,他說什麼都是白說,那就不如不說,」我向她解釋,「他會覺得,好孤獨啊,為什麼所有的親人都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呢?」

這是父母與孩子之間最典型的錯誤的溝通方式。孩子不僅是在描述「爺爺奶奶整天對著他嘮叨」這件事情,更是在表達他「煩透了」的感受,但做父母的只對這件事情給予了回應,卻根本沒有考慮孩子的感受。

既然正常表達發揮不了作用,那麼孩子只好用驚人的語言來表達不滿,這就是他告訴父母說對爺爺奶奶「動了殺心」的原因。其實,他使用這種語言,只是為了讓父母明白,爺爺奶奶的嘮叨讓他多麼難受,他多麼想擺脫。

兒子的這種驚人之語嚇壞了張琳,但她仍然沒有考慮兒子的感受,而是立即給兒子貼了一個標籤:道德糟糕。她兒子當然會感受到媽媽的這種評判,從而會覺得更加孤獨,更加得不到理解,於是也會變得更叛逆。

聽完我的分析,張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思地說:「的確,我沒有考慮過兒子的感受……我現在明白了,那我是不是要立即把兒子接過來,不讓他繼續跟著爺爺奶奶?」

「不要急著作決定,」我強調說,「更重要的是先理解你兒子的感受。他覺得爺爺奶奶太嘮叨了,如果嘮叨這一點改變了,他也會相應放棄這個要求。」

家長應該先學會聆聽

很多時候,我們向別人倒苦水時,其實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並不是去尋求那個人的幫助。如果那個人只是傾聽,並表達出對我們的理解,這就夠了。但假如那個人連珠炮似的給我們提出一系列建議,那麼不管那些建議多麼好,我們都會覺得孤獨,甚至還有受傷害的感覺,於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孩子們也一樣。這時,你不要和他們一樣也變成孩子,和他們一起急。相反,做父母的應該靜下心來,耐心地和孩子溝通,先理解他們的感受,然後再和他們一起決定該怎麼做。

也在這兩天,一個親戚給我打電話說,她正上初二的兒子拒絕上學,家長怎麼也勸不動。最後,她百般逼問,兒子才告訴她,他英語成績很差,英語老師又脾氣火爆,經常當著全班人的面訓他,讓他覺得很沒面子,所以不想去上學。因為這點理由就不想去上學?她覺得啼笑皆非,但她已沒有辦法再說服兒子了,於是打電話給我。

「你有沒有對兒子說,老師訓你是為了你好。」我問她。

「說過,我知道老師這樣做是為了我兒子好。」她說。

這就是問題的來源了。她這樣說中規中矩,看上去很符合道理,但這勢必會讓她兒子覺得不被理解,於是變得更固執。

這種說法是我們的習慣,但卻是對孩子的嚴重不尊重。如果撇開習俗,只看問題本身,那麼在這件事情上,顯然是老師不對,他自以為可以用當眾訓斥的方法給這個孩子施加壓力,從而逼他努力學習,但實際上他這種做法只會嚴重傷害孩子的自尊心,最終讓他產生了強烈的厭學情緒。

最後,由我給她兒子打了一個不到十分鐘的電話,讓他先說了一遍老師是如何訓斥他的。然後,我對他說,你英語不好,這是你的問題,但他發脾氣,那是他的問題。僅就發脾氣這件事上,並不是你不對,而是他不對,你不必因此而自責……

我說完了這番話後,他很快就對我說:「我知道了,我去上學。」

成熟的父母先了解孩子的感受

表面上這個孩子不想上學,但實際上,他只是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假如家長理解他的這種感受,並幫他分辨真正的是非,而不是發表「大人永遠是為了你好」這種言論,那麼當他感受到自己被理解時,自然而然地就會放棄自己那些極端的行為。相反,如果家長不考慮孩子的情緒,而是把焦點集中在孩子的不理智行為上,就難以做通孩子的思想工作,甚至會促使孩子變得越來越極端。

很多孩子沒有學會直接表達感受,尤其在青春期,他們什麼事情都想自己搞定。但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麻煩,怎麼辦?他們通常的辦法是,做一些有點過分的事情,用這種方式告訴大人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煩。

美國家庭治療大師薩提亞說:「當孩子確實有錯誤需要糾正時,充滿慈愛的父母通常會採取很坦誠的辦法,詢問原因,傾聽孩子的心聲,給予關愛和理解,同時體會孩子的感受。最後,才利用恰當的時機,在孩子自然地想傾聽時才給他們講道理。」

換句話說,成熟的父母不會在第一時間去處理孩子的問題,他們會先處理孩子的感受。假如父母能做到這一點,那麼孩子就不會做過分的舉動,而張琳的兒子自然也不會再拿「動了殺心」相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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