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僅韓信,只要是稍微感受過一點飢餓之苦的人,都會產生相同的感情。的確,捱過餓的人都知道食品的寶貴,死亡的危險往往是最好的教員。因此,在我們民族的文化心理深層,便積澱著這樣一個觀念:食物是生命之源。提供食物,即賦予生命。
母親,就是這樣一個生命的賦予者。
幾乎所有人一生下來,就是母親給吃的,先是吃奶,後是吃飯。這個過程往往要延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那孩子長大成人。因此,在一般人心目中,母親最親,同時也最偉大,最神聖,最值得崇敬和感激。實際上,孃親孃親,不親在生,而親在養。一個呱呱落地的嬰兒,哪裡可能知道自己是誰生的?也不會有什麼「血緣」之類的觀念。那他怎麼認識媽媽的呢?還不是吃奶時認下的。如果他的生母並不餵奶,就很可能和奶媽更親。甚至貴為天子(如明熹宗天啟皇帝朱由校),也如此。中國民間許多地方都把母親的乳房叫作媽媽,把吃奶叫作吃媽媽。這就等於說,母親就是乳汁,就是哺育者。所以,但凡對我們有哺育之恩的,也就同時具有母親的性質,可以也應該被看作母親,如乳母、養母。再廣義一點,如母校、母親河。總之,有奶便是娘。
有奶便是娘,這話似乎不中聽,卻很實在。因為給我們吃的,就是給我們生命。這又顯然是隻有神才做得到的事。所以母親就是天,就是神。事實上世界各民族最早創造出來的神,差不多都是母親神。歐洲是這樣,中國也是這樣。這些母親神的偶像都有著隆起的肚皮(意謂生育)和碩大的乳房(意謂哺育)。紅山文化遺址甚至還出土了一大批乳房泥塑。這麼多這麼大的乳房,當然不是為了表示性感,而是為了吃。或者說,為了生存,為了獲得和維持生命。這是不能不感恩戴德的。誰要是不感激,那就是沒良心。不但要受譴責,而且要遭報應,也許再也沒有吃的。
於是,乳房們和有著碩大的乳房的女人們,就這樣走上了神壇。這裡體現的正是這樣一種觀念:被吃的也應該是被感激和被崇拜的,可吃的也必然是偉大的和神聖的。反過來也一樣,偉大神聖的,也一定是可吃的。國家是偉大神聖的(同時又是我們的母親),所以是可「吃」(吃皇糧)的,而且吃起來絲毫用不著不好意思。上帝和神也是偉大神聖的,所以也是可「吃」的。古埃及人吃神王奧西利斯身上長出的麥芽,基督徒則吃象徵著耶穌血肉的葡萄酒和麵餅。這一聖餐儀式表達的大概正是這樣一個觀念:只有那些給了我們食物的,才真正是我們的上帝,我們的主。或者說,誰給我們吃的,我們就把誰看作天,看作神,看作上帝。
但這還不是母親的全部文化意義。
吃出來的血緣
母親是個體生命的賦予者,也是血緣關係的締造者。
中國人是很看重血緣關係的。在中國人看來,只有血緣,才最親密、最穩定和最靠得住。誰都知道「是親三分向」,血總是要濃於水,自家人也總是比外人可靠。這樣,中國人在和別人打交道時,就總是要千方百計把非血緣關係變成血緣關係。拜把子啦,認乾親啦,要不就是把明明不是血緣關係的說成是血緣關係,比如父母官、子弟兵、父老鄉親、兄弟單位等,似乎非如此便不能建立和發展自己的人際關係。
血緣關係中,最親的是母子。中國傳統禮教雖然規定父親的地位最高,但在中國人內心深處,最愛的卻是母親。從「慈母手中線」,到「媽媽的吻」,最美的讚歌總是獻給母親;從「孟母擇鄰」到「岳母刺字」,子女的成長也總是歸功於母親。就連認乾親,中國人也習慣於認乾媽,而不是認教父。反正「世上只有媽媽好」。有沒有唱「世上只有爸爸好」的呢?沒有。歌頌父親的文學名作好像只有朱自清先生的《背影》,但那父親卻怎麼看怎麼像母親。
中國傳統社會的家庭,也幾乎都是以母親為中心。比如自己的家叫孃家,丈夫的家叫婆家。孃家不能叫作爹家,婆家也不能叫作公家,反正沒當爹的什麼事。雖然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但一個人如果當真沒家教,也只會被罵作沒娘養的。事實上,中國的母親也確實了不起。她不但管吃管穿管教育,還管救命。中國的小說中常有這樣的情節:一個人,惹了事,闖了禍,小命難保了,要討饒,便會搬出老孃救駕,道是「家中還有七旬老母」,往往也能奏效,如《水滸傳》中李逵之放過李鬼。因為愛母之心,人皆有之,不看爹面看娘面,只好放他一馬,以免讓那老孃傷心。
比母親次一點的,則是兄弟。兄弟也很親。按照中國人的說法,兄弟是手和腳的關係(手足)。儘管說親兄弟明算賬,禍起蕭牆的事也時有發生,兄弟仍被認為是同輩男子間之最親密者(女性則為姐妹)。所以,一個人要想和別人拉關係套近乎,最便當的辦法就是稱兄道弟。中國社會各階層,稱謂各不相同,如官場稱大人,商界稱老闆,儒林稱先生,江湖稱大俠,唯獨「兄弟」,放之四海而皆準,什麼人都可以用來稱呼自己的朋友,或稱呼自己,甚至用來稱呼各自所屬的群體,比如兄弟單位。就連初通漢語的老外都知道一見面就叫一聲:嗨,哥們!
再次就是鄉親了。鄉親鄉親,老鄉也是很親的。「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一箇中國人,如果背井離鄉,外出謀生,所能依靠的,往往是老鄉;伸出救援之手的,也往往是老鄉。所以,全國各地,都有「同鄉會」一類的民間組織。某些時候,某些地方,還有專門的「會館」,專一為老鄉們提供保護和支援。中國大陸一些單位甚至還有這樣不成文的規矩,一個人,犯了錯誤,如果是因為要幫老鄉的忙,而且錯誤又不太大(比如開後門),便多半能得到諒解。因為人人都有老鄉,都要給老鄉開點方便之門,否則便沒法做人。老鄉,可以說是非血緣關係中最親的一種。
那麼,母子、兄弟、鄉親,又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說得白了,就是「吃」的關係。母子關係是「吃與被吃」的關係,兄弟、鄉親則是「同吃」(共食)的關係。母這個字,《說文解字》謂「像乳子也」,也就是「有奶的人」;《倉頡》篇雲,「其中有兩點者,像人乳形」,也就是「餵奶的人」。無論甲骨文、金文,都無不是一個有著碩大乳房的女人形象。這可真是「有奶便是娘」了。
其實餵奶一事看似尋常,意義卻很重大。因為嬰兒無奶便不能存活,也不能成長,可以說是「命之所繫」;而母親哺育兒女,則是直接將自己的生命賦予下一代,可以說是「命之所付」。這實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理應得到回報;而贍養老母,也就天經地義,否則便禽獸不如。所以,當一個人提出「家中尚有七旬老母」時,也就只好饒他一條狗命。不放了他,連自己都不是人了,行嗎?
甚至第二種最基本的人際關係——兄弟姐妹,也是靠母親的哺乳建立起來的。什麼是兄弟?說穿了,就是同吃一個孃的奶長大的人。兩個人,無論是否一娘所生,只要同吃一母之乳,便是兄弟(如奶兄弟)。再廣義一點,只要有著同一物質食糧或精神食糧之來源者,比如同一老師或師父教出來的學生或徒弟,也是兄弟(如師兄弟)。顯然,這裡便隱含著一個文化學的原理:吃同一種食物的人可以看作是有血緣關係的。因為食物是生命之源,而最早的食物是乳汁。乳汁既然是生命之所繫,其他食物當然也是。吃同一個孃的奶的人是兄弟,吃同一種食物的人當然也是。
食與共食
鄉親便正是因為吃同一種食物而親的。所謂鄉親,就是「喝同一條河水」的人,或「吃同一口井水」的人。「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故鄉人為什麼親呢?秘密就在於那家鄉水。那河,是母親河;那水,是母親的乳汁。我們讚美長江、黃河,不就是說「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兒女」嗎?
事實上,水也是生命之源。科學研究證明,水較之食物,更為生命所需;考古學也證明,原始人類幾乎大都伴水而居。「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既然共飲一水,則生命之源相同,自然會有不同一般的感情。所以,同鄉之間,即便並無血緣,也有親緣,故謂之鄉親;而離開自己的家鄉,則叫作離鄉背井。井,是被看作生命源頭的;鄉,則是生命源頭之所在。
其實,「鄉」這個字,本義就是共餐、共食。鄉字繁體寫作「鄉」,與「饗」是同一個字。它的甲骨文字形,是當中一個盛放食物的簋(飯桶,讀如軌),一邊一個跪坐的人,共同面對當中那隻飯桶。整個字形,便表示兩人相向對坐、共食一簋的情況。在遠古,能如此共食者,八成是親人。不同家庭,也同家族;不同家族,也同氏族。後來,範圍擴大了。凡共食一簋者,即為鄉。當然,在古代,能共食者,一般也都相距不遠,來往很方便的,故能相鄰、相親、相友相助、相保相賓。所以楊寬先生說:「鄉邑的稱‘鄉’,不僅由於‘相親’,實是取義於‘共食’。」因此「是用來指自己那些共同飲食的氏族聚落的」(《古史新探》)。
這下子我們清楚了:母子是「吃與被吃」(食)的關係,兄弟、鄉親則是「同吃」(共食)的關係。或者說,兄弟是吃同一個孃的奶長大的人,鄉親則是吃同一口井的水長大的人。所以,只要是同吃一鍋飯的人,比如部隊裡的戰友,單位上的同事,就多多少少有些兄弟情分。道理也很簡單:食物是生命之源。吃了同一種食物,也就有了同一種生命之源,能不是兄弟不是哥們嗎?
顯然,兄弟也好,鄉親也好,人際關係也好,人神關係也好,都是「食與共食」的關係。同理,真血緣關係也好,假血緣關係也好,準血緣關係也好,類血緣關係也好,也都可以簡單地理解為「吃同一食物」。也就是說,任何人,無論他們之間是否相識,或真有血緣,一旦在一起吃了同一種食物,就會被視為有著同一生命來源,因而有可能成為自己人,被看作兄弟。直到現在,沙漠中的阿拉伯人仍有這樣的習俗:無論是誰,只要與貝都因人一起進餐,哪怕只吃一口食物或喝一口牛奶,就不必害怕被視為敵人了。
可以作為反證的一個事實,是在許多民族中都有這樣的習俗:復仇者絕不和自己的仇敵共食。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中就有這樣的描寫。因為一旦共食,便成了「哥們」,則下一步的復仇,豈非「手足相殘」,又如何下得了手?當然,一對敵人或兩個敵對集團如果要講和,則最好的辦法亦莫過於在一起大吃一頓。只要對方端起了你的酒杯,八成就會化干戈為玉帛。因為酒杯一端,即成「兄弟」。兄弟之間,還有什麼不好商量的呢?還有什麼仇怨不可消除的呢?所以,許多民族都有這樣的文化心理:如果你能大吃他們的手抓羊肉,痛飲他們的雜糧米酒,則幾乎立即就會視你為知心朋友,受到最熱烈的歡迎和最親切的招待。相反,如果文質彬彬,淺嘗輒止,甚或自帶乾糧,便會被視為極不友好的表示,也就必定會受到冷遇,甚至敵視。可以說,親與疏,敵與友,竟全在於共食與否。
甚至真正的兄弟,如果長期不共食,關係也可能疏遠。所以,在中國,分出去的兒子,嫁出去的女兒,總會回到孃家,與父母兄弟姐妹共食。這個家之所以稱為「孃家」而非「爹家」,就因為它是以食物的主要提供者——母親為中心的。這時,母親便會為子女們準備和製作他們愛吃的飯菜,並笑眯眯樂呵呵地看著他們吃下去。這實際上是在重申母親的角色——食物或曰生命之源的提供者。同樣地,兄弟姐妹們也在重申自己的角色——吃同一母親的奶長大的孩子。因此,大多數情況下,母親總是親自下廚,至少也要親自安排、主持、指揮。在這種家宴上,如果邀請某一外人共食,則是很高的待遇,也是很不見外的表示。這個外人,便被視為「家裡人」,視為「兄弟」,成為這家人的「鐵哥兒們」。
所以,家宴,便歷來是中國諸多宴會中最重要也最具真情的一種。尤其是大年三十晚上的那一次家宴,幾乎無論在哪一個家庭,都是一件大事。這時,分散在各地的家人,都要千方百計趕回去吃團圓飯,弄得我國的交通每到春節前後便格外繁忙。政府必須全力以赴,來安排處理春運事宜,以保證家家戶戶都團團圓圓。
說起來,所謂「年夜」,也不過就是一個夜晚罷了;而只要能團圓,又何必拘泥於哪一天?但這一回的家宴就是特別重要,因為它具有承前啟後的意義——對前一年已然存在的血緣關係,是肯定和確認;對後一年將要延續的血緣關係,則是預約和重申。不難想象,在北風凜冽大雪紛飛的除夕之夜,一家人團團圍定一張圓桌,舉筷共食,舉杯共飲,親親熱熱地吃上一頓好飯,那真是其情也切切,其樂也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