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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煙、酒、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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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曹操也是喝酒的,否則怎麼會有「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詩句?事實上,官方要禁的,並不是酒,而是酗酒和群飲。只因酗酒和群飲屢禁不止,有時便只好連酒一併禁了。禁酗酒好理解,因為酒喝多了,便神志不清。為君者神志不清必亂政,為民者神志不清必亂禮,兩者都會導致亡國,非禁不可。禁群飲也有道理。因為大家在一起共食,謙恭禮讓,思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便會感念君父,更加效忠朝廷。聚在一起群飲,酒壯了膽,難免說些不忠不孝發牢騷的話,弄不好便會起心謀反,至少也會弄得秩序大亂。所以,儘管共食是大家聚在一起吃,群飲是大家聚在一起喝,都是「群」,但共食就該提倡,而群飲便要禁止。

不過,一群人聚在一起喝酒這事,當真要禁,那是禁不了的。比如國宴、家宴,給上司接風,為朋友餞行,還能不聚在一起喝點兒?於是便只好規定不得「無故群飲酒」,也就是群飲要有「正當理由」。這倒是難不住中國人。有個相聲講,某單位領導宣佈,為了紀念偉大的科學家巴甫洛夫,加深對「條件反射」原理的理解,全體到烤鴨店吃烤鴨一次。結果,「學習效果」很好,同志們在酒席上都「感動地流下了哈拉子(口水)」。

於是又只好規定,即便是在一起喝酒,也要講究禮儀。這就不怎麼行得通了。因為飲酒之樂,恰在無拘無束。當年,齊威王問淳于髡:「先生能飲幾何而醉?」淳于髡回答說:「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不懂。淳于髡說,如果是大王賜酒於殿堂,監視酒政的執法官站在臣的旁邊,糾察失儀的御史官站在臣的背後,臣誠惶誠恐,伏地叩首而飲,不到一斗便簡直醉了。如果是鄉下人在一起喝酒,坐無分貴賤,席無分男女,敬酒沒有時間限制,搏戲完全自由組合,抓住了異性的手也不受罰,瞪著眼睛看人也不受禁,女人的首飾亂七八糟地落了一地,鞋子襪子也亂成一團,在這種氣氛下,臣便是飲八斗,也只有兩三分醉。可見飲酒之樂,全在身心的放鬆,哪裡能「行禮如儀」?

需要放鬆身心的人很多,帝王將相如此,平頭百姓也如此。需要靠酒來結交朋友協調關係的人也很多,商界官場如此,市井村閭也如此。何況還有文人。文人沒有酒,就沒有靈感了。所以,歷史上的禁酒令,常常不過一紙空文。但一來二去,弄得酒的名聲不太好,卻也是事實。比如說,「酒肉朋友」啦,「酒色之徒」啦,「酒囊飯袋」啦,「酒色財氣」啦,都不是什麼好詞。

當然,名聲最壞的還是「酒色」二字。酒是色媒人,三杯落肚,便色膽包天。當年西門慶勾引潘金蓮,便正是在她「三杯酒落肚,鬨動春心」之時。更有一個名叫蘇五奴的,公然讓自己的老婆張四娘當「陪酒女郎」。請張四娘陪酒的人,當然都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門心思只想早點把蘇五奴灌醉,好和四娘幹那事。蘇五奴便說,只要多給我錢,便是吃「䊚子」(蒸餅)也醉了,用不著喝那麼多酒啦!這就叫「飲䊚亦醉」。酒既為淫亂的禍首,正統的道學先生,自然主張禁酒,或主張酒只能用於祭祀和官方的酬酢。

於是酒的地位,便逐漸地讓位於茶。

說茶

中國人飲茶的習慣,顯然晚於飲酒。雖然有人認為我們民族的飲茶,已有上萬年的歷史,但此說在學術界尚有爭議。比較靠得住的文字記錄,始見於西漢末年,當時稱作「檟」,《爾雅》說是「苦荼」。但荼是菊科草本植物,茶是山茶科木本植物,風馬牛不相及。大約是茶味之苦近於荼,才把「茶」也稱作「荼」吧!郭璞注云:「(檟)樹小似梔子,冬生葉,可煮作羹飲。」又說檟葉早採的叫荼,晚採的叫茗,也叫荈,也就是老葉粗茶。到唐代陸羽著《茶經》時,才把荼字減去一橫,寫成了茶,荼字反倒很少有人認識,害得一些唸白字的,老是把「如火如荼」念成「如火如茶」。

茶之正式得名如此之晚,可見飲茶也不會太早。商周青銅器中沒有茶具,漢墓出土食品中也不見茶葉,至少說明當時飲茶尚未形成一種風氣,或非生活之必須。過去曾有一種說法,認為茶原產印度,是從印度進口的。佛門多飲茶,可為明證。有人還言之鑿鑿,說是禪宗祖師菩提達摩帶來的。達摩從天竺西來,跑到梁武帝那裡談佛論禪,結果話不投機,只好折了一根蘆葦做船,渡過長江,北入嵩山,躲進少林寺的一個山洞裡,「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一坐就是九年,連小鳥在肩上築巢都沒有察覺,終於雙眉盡落,落地而生為茶葉,所以上品的茶葉又叫珍眉。湖北鄂西山區有「五峰珍眉」,品質甚佳,不知是否系達摩雙眉一脈相傳?其實《三國志》和《世說新語》中都有飲茶的記錄。《三國志》上講,韋曜參加孫皓的宴會,因不善飲酒,便代之以「荼荈」。《世說新語》雲,任育長到王導家做客,因不識好歹,便問喝的是「荼」還是「茗」,被傳為笑柄。可見三國兩晉時,飲茶已是上流社會的高雅習俗,那時節,達摩祖師還沒出世呢!

實際上,茶樹原產何方,是土生土長還是印度進口,抑或「中外合資」,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飲茶這件事,是不折不扣的中國文化。

中國人愛喝茶,和西方人愛喝酒完全是兩回事。西人飲酒乃取其汁,國人飲茶乃取其氣。西方的人體科學,注意的是體液。他們曾根據血液、黏液、黃膽汁和黑膽汁在人體中的比例,把人分為多血質、黏液質、膽汁質和抑鬱質四種型別,稱之為temperament。這個詞,究其本源,實應譯為液質,中國人卻譯為氣質,就因為中國人是以「氣」為「質」的。中國人認為,一個人的素質和品質,取決於他胸中之氣:充盈著正氣的是君子,充盈著邪氣的是小人,充盈著清氣的是雅士,充盈著濁氣的是俗物。所以我們常說某人氣宇軒昂,某人氣度不凡,某人盛氣凌人,某人一團和氣,某人帥氣,某人俗氣,某人大氣,某人小氣,某人妖里妖氣,某人怪里怪氣,等等,就是這個道理。

氣充盈天地,有清有濁,有雅有俗。就拿香氣來說,香而妖,香而豔,香而濃,香而媚者,都是俗氣。暴發戶的如夫人,濃妝豔抹,珠光寶氣,香水灑得越多,越是俗不可耐;農夫新割的稻草麥秸,被秋陽暖暖地曬過以後,則最是清香可人。因此甚至有人認為花香不如藥香,酒香不如茶香,藥與茶,才是至清至雅之物。

何況飲茶也是好處多多。茶能防癌,不像煙有害於健康;茶能醒腦,不像酒多喝亂志。所以歷來有禁酒的,有禁菸的,卻斷乎不會有禁茶的。事實上,茶也是中國人尤其是中國文人雅士的愛物。中國人在家裡要喝茶,出門也要喝茶,上班後第一件事是泡茶,開會時更是人手一杯。到中國人家做客,雖有女賓來訪擺糖,男賓來訪敬菸之別,但泡茶都是必不可少的。客人來訪主人捧上一杯清茶,既禮貌周全,又全無媚態,則彼此的交往,便完全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果竟無茶水招待,那麼,不是主人不通人情,便是客人不受歡迎。連茶都不泡一杯,簡直等於下逐客令。

可見,茶也有交際的功能。所以,中國人不但喜歡請客吃飯,有時也要請客吃茶,比如「吃講茶」和「吃早茶」就是。吃講茶是舊社會江湖上用於擺平糾紛的一種手段,吃早茶則是如今商場上用來談生意的辦法之一。吃早茶不像擺酒宴那樣排場,又不像只有清茶一杯那樣寒酸。過於排場,談不成事情;過於寒酸,又不好意思,只有吃早茶最為適宜。它既能讓人靜下心來認真談判,又比坐在公司裡唇槍舌劍討價還價更有人情味,更便於套交情拉關係走後門,還能順便解決一下早餐問題,豈非妙不可言?當然,無論搞陰謀,抑或談生意,也確乎可以藉此沖淡一點血腥或銅臭。

至於清朝官場,則又是一番風味。待客之茶,只作擺設,並不真喝。如果長官談得不耐煩,要下逐客令,便會端起碗來,說聲「請喝茶」。這時,你最好自己知趣,起身告辭。即便不告辭,長官身邊的聽差也會拉長聲調大呼「送客」。這一絕招,不知是誰的發明,也真虧他想得出。可見,喝茶也好,飲酒也好,吸菸也好,吃飯也好,在中國確實是一種文化現象。不過本章已說得不少,讀者諸君恐怕也要不耐煩了。那就還是「端茶送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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