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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時尚問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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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日出西邊雨

看來,服飾這事,還真不能視同兒戲。往大里說,它即便不是「治國之綱」,至少也是「治國之方」。往小裡說,它是一個人內心美醜和道德修養的表現,也是對他人的尊重和一種禮儀。也就是說,服飾、禮儀、道德是三位一體的。失儀必失禮,失禮必失德,失德必失國。這樣,一個人,尤其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有修養的人,就不能隨隨便便,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

因此,中國文化在傳統上,是反對和厭惡奇裝異服的。在許多中國人眼裡,奇裝異服簡直就是壞人、流氓、色鬼和品性惡劣者的代名詞。改革開放以前,但凡正派人士和良家婦女,只要一見到身著奇裝異服者,就像見到了麻風病人,避之唯恐不及。這種厭惡和反感,在歷史上甚至曾經導致謀殺案的發生。比如鄭文公之殺子臧就是。事後有人評論說:「服之不衷,身之災也。」一件奇裝異服,竟招來殺身之禍,而輿論還認為是理所當然,可見穿衣戴帽,還真不能隨人所好。

穿著奇裝異服要遭人非議、厭惡,甚至嫉恨,穿著過時的服飾,用過時的方式裝飾自己,則會遭人笑話。白居易詩云:「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原來,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流行胡服,女裝多「襟袖窄小」。到了唐憲宗元和年間,早已流行「大髻寬衣」,袖寬往往超過四尺。至於畫眉,也由時興細而長的「蛾眉」,改為時興闊而短的「廣眉」了。其實,蛾眉原本是極美的。杜甫詩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金門。卻嫌脂粉涴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就是說楊貴妃的姐姐虢國夫人自恃天生麗質光彩奪人,朝見皇上也不施粉黛,卻仍要「淡掃蛾眉」,可見蛾眉之美。然而,曾幾何時,「青黛點眉眉細長」竟成為「外人不見見應笑」的過時裝飾了。可見時髦也是極重要的。朱慶餘詩云:「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既痛恨奇裝異服,又害怕過時落伍,這可真是「東邊日出西邊雨」,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也和飲食的表現大相徑庭。

說來也是有趣,飲食和服飾雖然都為中國文化所看重,實際情況卻似乎不大一樣。飲食比較保守,服飾則比較新潮。飲食的變化可以說是最小最慢的。古人用筷子,今人也用筷子;古人吃米飯饅頭,今人也吃米飯饅頭;五千年前吃火鍋,現在依然吃火鍋。無論食品原料、烹調方法、進餐方式、習慣口味,都基本保持中國特色,難得一變。當然,要說一點沒變,也不是事實。不過,即便最愛吃麥當勞、肯德基的孩子,也不是天天都吃。如果天天吃,還愛不愛,就很難說;長大了,還愛不愛,也很難說。再說,不吃西餐和洋快餐的,畢竟還是大多數。所以,仍有人認為,在西方文化不斷傳入,世界文化趨向認同的未來,飲食,可能是中國特色的最後一塊陣地。

服飾的情況就不大一樣了。如果說飲食是一位因循守舊的老先生,那麼,服飾便像一個追新逐奇的小姑娘。中國的服飾,曾屢經變化。說得遠一點,有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說得近一點,則有辛亥以來的「逐年西化」。今日之服裝,不要說與千百年前大相異趣,便是與十多年前也大不相同。但不管怎樣時尚化,總歸是和國際接軌而不是和傳統接軌。傳統的服飾,大概只剩下了博物館的意義。城市裡已很難見到中山裝,農村裡小夥子的白羊肚手巾和姑娘的大辮子,也不大容易看見了。

事實上,咱們這個最最痛恨奇裝異服的國度,恰恰也是最最愛趕「時髦」的地方。許多外國名牌在中國的暢銷,就連外商也感到奇怪。他們無法理解,一箇中國人竟會用數月的工資去換一塊體面的包裝布,「十六歲的花季」們也能瀟灑地走進時裝專賣店,用父母的血汗錢換取時髦。看來,我們確有必要討論一下與服飾有關的時尚問題。

時髦之謎

一般地說,所謂「時髦」,總是新奇玩意。趕時髦就不會反對奇裝異服,痛恨奇裝異服就不會趕時髦。中國人又反對奇裝異服,又愛趕時髦,豈非莫名其妙?

說怪也不怪,原因就在於中國文化的思想核心是群體意識。

依照群體意識,每個人都是群體的一員,每個人的生存都要以群體的存在為依據,每個人的價值也要以群體的判斷為標準。換句話說,每個人的尊卑、貴賤、優劣、是非、善惡、美醜,都歸群體和他人說了算。更何況,服飾這東西,原本就是穿來給人看的。如果沒人看,穿得再漂亮也沒有意思。陸游詩云:「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花兒尚且不能無人觀賞,況美貌盛裝之人乎?所以愛美的女子一旦無人觀賞,也就無心梳妝。這就叫「士為知己者用,女為悅己者容」。

既然穿衣打扮,原為讓人觀看,則每個人的服飾,便必須依照物件而確定,不能隨心所欲,別出心裁。完全不假修飾,固然粗野鄙俗,讓人看不起;過於講究修飾,又未免虛偽做作,讓人信不過。所以孔子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什麼是「彬彬」?彬彬,就是「相半之貌」。文質彬彬,就是既文雅又樸質,既有修養又不失本色,這樣才是真正的君子。

正人君子既然必須文質彬彬,當然也就不能奇裝異服。奇就是「不正」,異就是「不常」。不正常,也就「不正經」。不正經,不是「歪」,就是「邪」。奇裝異服既然是「邪門歪道」,正人君子當然穿不得。

那麼,其他人呢?更穿不得。因為其他人似乎更沒有資格搞特殊。什麼是奇?什麼是異?奇就是「少見」,異就是「不同」。「少見」便難免「多怪」,「不同」則異於「凡響」。如果是老外,自然「稀罕少見」;如果是皇上,自然「與眾不同」。所以,老外和皇上的服飾雖然和咱們不一樣,卻不叫奇裝異服。中國的普通老百姓就不行了。要啥沒啥的,有什麼資格自行其是、與眾不同?沒有。既然沒有,那你就規矩點。

實際上,奇裝異服之所以遭人物議,表面上看是因為不合「禮」,實質上則是因為不合「群」。想想看吧:大家都穿這樣的衣服,你卻偏要穿那樣的衣服,這不是存心要和大家過不去嗎?不是存心要讓大家瞧不順眼嗎?不是公然不把大夥放在眼裡嗎?不是太狂妄、太自大、太目中無人、太自以為是了嗎?難道別人都不愛美就你懂行?厭惡、反對、痛恨奇裝異服者,大多是這種心理。

不能說這種心理毫無道理。道理也很簡單:既然服飾是對他人的尊重,那麼,穿著奇裝異服,當然也就要被視為對他人的蔑視。並且不僅僅是對某一個人的蔑視,而是對公眾、對群體的蔑視,這就理所當然地會引起公憤。至於穿著過時服裝,用過時的方式裝飾自己,情況則又不同。表面上看,這也是不合群。但這種不合群,並不是故意和大家作對,更不是看不起群眾,反倒會被群眾看不起,當然也不會引起反感、憎恨和敵意。

趕時髦的情況又要複雜一點。中國人愛趕時髦嗎?愛的。中國人承認自己愛趕時髦嗎?不承認。所謂「時髦」,即「流行於時者」。沒有一定的人數,就稱不上流行。所以,時髦也是一種群體行為,與奇裝異服不同。奇裝異服是標新立異,故意與眾不同;趕時髦則是隨波逐流,生怕落伍掉隊。二者之間,有著本質的差別。事實上,中國人反對奇裝異服,並非反對時髦,而是反對獨異。「獨異」是一個人和大家夥兒鬧彆扭,所以會成為眾矢之的;「趕時髦」則是大家一窩蜂地去做同一件事,當然不會犯眾怒。

其實,趕時髦的人都有一種「合群性」。他們眼見得群體前進了,生怕跟不上,這才去趕。因此不是不合群,毋寧說是合群之心太切,過於猴急而顯得可笑,不夠穩重而被人鄙夷。可見,趕時髦即便有什麼不是,其錯誤也不在「時髦」,而在於「趕」。因為依照群體意識,要時髦,也得大家一起時髦,你一個人匆匆忙忙地趕什麼呢?

然而,時髦這玩意,不趕又是不行的。不趕,就會過時。一旦過時,再趕上去,不但討不到什麼便宜,反倒更加可笑。同樣,太趕,也是不行的。因為是時髦,就不會是老一套,總是新鮮玩意,也就多少有些風險。如果還沒弄清它是否會流行於時,就匆匆忙忙趕了上去,結果無人響應,豈非成了奇裝異服,或奇裝異服的跟屁蟲?這就不能不預留後路。辦法則是宣佈自己不趕時髦,甚或視趕時髦為可鄙。結果,趕時髦就成了一個貶義詞,專一用於那些追新逐奇趕潮流跟浪頭,手忙腳亂變來變去的人。其實,中國人哪有不趕時髦的。想當年,搞「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一夜之間,全國到處都是黃軍裝、紅袖章,那可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時髦。

超前有風險,落伍遭恥笑,因此,中國人處理時尚問題,就有兩條原則,也是兩條古訓,一條叫「變通以趨時」,一條叫「不為天下先」。

「變通以趨時」與「不為天下先」

先說「變通以趨時」。

中國人喜歡變嗎?不好說。一方面,中國人最不喜歡變,最好是「天不變,道亦不變」,大家墨守成規,照葫蘆畫瓢,便天下太平。因此有「以不變應萬變」甚至「萬變不離其宗」的說法。另方面,中國人又最善變。而且,有時變化之快,彎子轉得之大,連自己都會嚇一跳。比如,剛剛還罵過革命黨的,一轉眼辮子就盤到頭頂上去了;前不久還自稱大老粗並以「大老粗」為榮的,一轉眼,就有了「大專以上學歷」和「高階職稱」。總之,當真要變,也可以變,而且說變就變,又哪有什麼「祖宗成法不可變」!

這就叫「變通以趨時」。也就是說,時代變了,服飾及其他方面,也要跟著變,否則就是不合時宜。不合時宜便會落伍。嚴重一點的,則會丟了身家性命。因為「時變」常常因於「政變」,「易服」往往意味著「易主」。大家都跟著去朝拜新皇帝、當新國民了,你自家一個人還穿著舊時冠服,便難免被視為「敵對分子」。要不然,大小也就是換件衣服變個髮式的事情,為什麼不跟著做?即便不是對抗,至少也是心裡面鬧彆扭,背地裡犯嘀咕。

這就不討人喜歡,也「吃不開」。

所以中國又有一句古訓,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就是說,時勢變了,風頭變了,大家都跟著變了,你也要儘快變過去,否則就會「背時」。背時就是倒霉,趨時才有甜頭。關鍵要看什麼東西「行時」。「行於時」才行得通。行得通的事不做,偏去做行不通的事,豈非犯傻?所以不變不行。尤其是服飾,就更得跟著變。你想,行頭行頭,如果不「行」(行時),還能叫「行頭」麼?

何況要變也不難。反正首先要變的,都不過是表面的東西,如服飾之類。骨子裡的東西,亦不妨依然故我。所謂「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就是這個意思。換句話說,改頭換面不等於「脫胎換骨」,煥然一新並不妨礙「我心依舊」的。

但是表面文章,卻也不可不做。因為跟不跟,是「態度」問題;跟不跟得上,是「水平」問題。水平不高,無可指責;態度不對,便要整肅。所以時勢變了,人們也會跟著變,至少在口頭上和表面上是如此。只要口頭上和表面上變了,就不會有人追究。便是有人想追究,也無從下手。因此一到時勢大變,想頂也頂不住的時候,中國人也會敷衍敷衍。叫掛龍旗就掛龍旗,叫掛五色旗就掛五色旗,叫掛青天白日旗就掛青天白日旗,甚至叫掛膏藥旗就掛膏藥旗。這也是中國人的生存之道:隨機應變,曲線救國,先存活下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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