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在中國無論做人做事,都帶有表演性質,甚至根本就是「做戲」。因為在中國人這裡,任何人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做」出來的,並且是「做」出來給別人看的。什麼是「做」?就是表演,即戲曲劇本上所謂「做某某狀」。中國人在做人時,常常要做某某狀——父母面前做聽話狀,老師面前做勤勉狀,長輩面前做恭敬狀,皇帝面前做忠誠狀,領導面前做服從狀,群眾面前做謙虛狀,女友面前做瀟灑狀,男友面前做嬌嗲狀。總之是隻要面對「觀眾」,就要進入「角色」。擔任什麼角色,就做什麼狀。
不過,一個人的角色,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比如在兒子面前是老子,到了老子面前便是兒子。此外,年齡的增長,名聲的得失,地位的升降,財富的盈虧,都會引起和造成角色的變遷。所謂「一闊臉就變」,就是說地位高了,財富多了,角色大了,面子也大了,對於先前和自己面子相等的人,便會不大看得起。
所以,中國人必須有角色更換以後,面子也隨之更換的應變能力和心理準備,同時也要有能保持不變的能力。具體來說是:當角色變小時,面子也要相應地立即縮小,免得人們說你不懂規矩;相反,當角色變大時,面子則不一定相應地立即放大,這樣可以獲得「謙和」「念舊」「不忘本」的好評(也是一種面子),也可以免遭「一闊臉就變」的物議(遭人物議也難免丟臉)。《儒林外史》第三回寫范進中了生員,身份和角色都發生了變化,他的丈人胡屠戶便來和他講「面子經」,說是「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個體統來。比如我這行事裡都是些正經有臉面的人,又是你的長親,你怎敢在我們跟前妝大?若是家門口這些做田的、扒糞的,不過是平頭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這就是壞了學校規矩,連我臉上都無光了。你是個爛忠厚沒用的人,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教導你,免得惹人笑話」。胡屠戶這些話中雖不乏混賬之處,但抽象地看,也還是符合「面子邏輯」的。及至范進中了舉,成了「老爺」,張鄉紳親自來賀時,胡屠戶便不但自己也不敢再「妝大」,甚至連「面」也不敢出來了。這正是角色變換之後所必然引起的面子變換。
因此,在社會交往中,要想不傷對方的面子,最好先弄清對方此刻在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比如你的一個老朋友、老同學或兒時夥伴此刻發達了,當了官,做了教授,出任了董事長或總經理,那麼,在他的辦公室裡,當著他的同僚或下屬或學生或僱員的面,便斷然不可呼叫他的小名或綽號,甚至不可直呼其名,免得他當場下不了「臺」。比如陳勝當長工時,曾與夥伴們相約雲:「苟富貴,勿相忘。」後來陳勝當了王,夥伴們來找他,卻不懂規矩,叫他的名字,說他的隱私,大傷了陳勝的面子。結果怎麼樣呢?不但沒能共富貴,連吃飯的傢伙都丟了。
同理,要想給一個人以面子,最便當的辦法就是改變他的角色,讓他由配角升格為主角,或候補主角。這種升格可以有真實和虛擬的兩種。真實的如升官、升職稱等,虛擬的如賜紫金魚袋,賞穿黃馬褂等。虛擬的升格還可以僅僅只是口頭上的,比如稱年齡、輩分比自己小的人為兄,或自稱「鄙人」「在下」「區區」等。總之,只要對方在心理上感到變換了角色,就同樣行之有效。這就好比演戲。配角搶主角的戲,是「犯規」(情節嚴重者要被開除出戲班);主角給配角讓戲,則是「賞臉」——把原本屬於自己的臉譜賞給對方。既然是賞臉,那麼,它也就是殊榮、恩典,至少也是客氣、情分,不能「給臉不要臉」,但也不能白要,而必須回報。回報的方式因人而異。如果對方與自己原本平起平坐,那麼對方的讓戲便是謙讓,必須以略高一級的規格把「臉」還回去;如果對方地位高了許多,就是賞賜,自己可能已無「臉」可還,只有報之以身家性命;如果對方地位低得多,則原本無戲可讓,但既有孝敬之心,自然也該賞臉。總之,在社會交往中,只要大家都能讓著點,那就大家都有面子,都有「戲」。
有意與無意
戲是給人看的,所以面子必須好看。
事實上但凡可以稱之為「面子」的,都無不好看。這就像中國戲劇舞臺上的臉譜,無論忠奸賢愚,都一律畫得漂亮,富於裝飾美。比如歷史上的暴君、昏君,死了以後,也要有一個諡號作為最後的面子。這面子當然不能叫「昏」「暴」「戾」,只能叫「幽」「厲」「靈」。如果你不懂「諡法」,便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貶義。還有一種更妙的,叫「恭」,是「知過能改」的意思。既然知過能改,則先前的錯誤,也就一筆勾銷,仍可坦然地進宗廟去享用犧牲和香菸。又比如,一個同志毛病不少,但做鑑定時,也要給他留點面子,決不可將他的缺點錯誤直通通地如實寫出,而要說「希望今後注意某某方面」云云。似乎這位同志的缺點錯誤,只不過粗心大意,不太注意罷了,其實無傷大雅,無礙於晉升和調動。否則這位同志丟了面子,鬧將起來,大家的臉上都不好看。
這就和戲劇一樣,有一個「臺前」和「幕後」的問題:「言」不過是臺前的表演,「言外之意」才是幕後的真實內容。讀中國書,看中國報,聽中國人說話,欣賞中國藝術,都要學會聽絃外之音,悟言外之意,否則就會不得要領,甚或上當受騙。比如「研究研究」,其實並不研究;「以後再說」,其實並無以後,也不會再說。你如果傻乎乎地等下去,肯定等不出什麼結果來。總之,一切讓人不愉快的事,都一定會有比較委婉動聽的說法。比如肥胖叫發福,死亡叫仙逝,撤退叫轉移,連吃敗仗叫屢敗屢戰。當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倉皇出逃,官方的說法卻叫「兩宮西狩」。狩,是打獵的意思。鬼子進京了,太后和皇上哪裡還會有心思去打獵?也就是自己哄自己罷了。
但這是不能說穿的。一說穿,就沒戲看了。戲劇藝術是一種「有意識的自我欺騙」。大家都知道那是在作假,大家都不說穿,戲才演得下去。比如一個演員演林黛玉,大家都看得十分有趣,你偏要來拆臺,說她原不過某某,既沒有病也不曾失戀和葬花云云,便不免大煞風景。
所以,對中國的許多事情,都不宜到幕後去尋根問底,因為那會「拆穿西洋鏡」,種種「把戲」也就演不下去。比如某領導為了做謙虛狀,跑到基層來徵求意見,原本只是走過場,甚或是要聽評功擺好、歌功頌德的,你卻當真一五一十地歷數其不是,這就會使該領導難堪,連帶在座的基層領導和同事也會尷尬,以後你就別想有好日子過。又比如開學術討論會,主持人請來領導和名流撐門面。儘管那領導或名流的講話驢唇不對馬嘴,或實在膚淺得可以,你也只能頻頻點頭稱是,或做認真記錄狀。同樣,如果哪天我們發現一個公認的壞種或蠢貨也忽然「當選」了什麼,也千萬不要大驚小怪。因為真正的功夫都在幕後,前臺的選舉不過「行禮如儀」而已。
然而生活不是藝術。藝術原本就有「虛擬性」——畫的鞋子不能穿,畫的蘋果不能吃,詩人繪聲繪色地描寫騎術,自己卻不會騎馬。所以藝術可以是「有意的自欺」,不妨「明知是假,認真去做」。反正一則是有意識,二來也不過騙自己。由於是有意識,在短時間的藝術想象後,仍能回到嚴峻的現實;既然是騙自己,便至多不過只是自我陶醉,尚不至於誤國誤民。遺憾的是,中國的面子主義者,卻總是忘記了這兩條界限,一方面由「自欺」而「欺人」,另方面又由「有意」而「無意」,其結果,便勢必是害人害己。
比如清朝末年,清廷派往歐洲的一位使臣劉錫鴻大人,便是這類因自欺欺人而自我陶醉的角色。當一位波斯藩王對劉大人談起西方列強的侵略擴張併為此深感憂慮時,劉大人卻坦然地告訴他毋庸憂慮,並對他大談其東方哲學:跑得快的,人喜其捷,卻不知那是會摔跤的;走得慢的,人苦其遲,卻不懂那是最穩當的。太陽到了中午,就要下山了;月亮到了十五,就要虧缺了。西洋發展得這樣快,難道不是自速其亡嗎?列強貪慾這樣多,難道不會觸怒天道嗎?至於中國沒有鐵路火車,那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大清正要建造一種世界上最優秀最神奇的火車頭,那就是遵照先王和聖人的遺教,「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這種「精神火車頭」,舉世無雙。它「行之最速,一日而數萬裡,無待於煤火輪鐵者也」,哪裡還用得著與西洋爭一日之短長呢?
這真是阿q得可以!你西洋不就是「無閒官,無遊民,無上下隔閡之情,無殘暴不仁之政,無虛文相應之事」嗎?那都是因為孔孟之道「聲教迄於四海」,使洋人也「得聞聖教」而已。正本清源,當然是「我們先前比你闊得多了」!你歐美不就是富一點、強一點嗎?可那種「貪得」之富、「好勝」之強,咱們根本就不屑——「孫子才畫得圓呢」!作為出使歐陸的中國使臣,劉大人的「門面」裝得算是夠可以的了。可惜,「孫子」們並不吃這一套,而歷史的辯證法,亦正如馬克思所說,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的東西只能用物質來摧毀。以貪得為富、好勝好強的「學生」們還是拿著「先生」發明的羅盤和火藥來打「先生」了。這可不是一句「兒子打老子」便可以對付的。結果,「門」被開啟,「面」也難保。劉大人的如簧巧舌,哪裡抵擋得住列強的堅船利炮?
真話與假話
這就是「面子」了。它既然是「面」,那就肯定不是「裡」;既然只能「好看」,那就難免成為一種「文飾」,甚至文過飾非。
文飾也未必就不好。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誰願意把自己弄得髒髒的醜醜的?誰都要修飾修飾打扮打扮麼!尤其是有人看的時候。再說,修飾打扮自己,也是對別人的尊重。一個平時穿著隨便的人,如果忽然衣冠楚楚起來,便八成是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比如貴賓、上司或戀人。當然,反其道而行之的也有。比如京城裡的那些「腕兒」,就會光頭鐺亮鬍子拉碴,大褲衩子小背心,趿拉著拖鞋出入那些所謂「體面」的場所。這其實不過是一種「擺譜」「拔份兒」罷了,意思是「老子偏不把你們放在眼裡」。實際上,在任何民族那裡,蓬頭垢面、不加修飾地面對他人,都是極不禮貌的,因為這似乎隱含著「你也配讓我修飾嗎」的意思。所以,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見別人,或讓別人來看,就不僅是自己要面子,也是給別人面子。
但再合理的事情,也得有個分寸才行。可惜在中國人看來,讓所有的人都有面子,比什麼都重要。於是,要面子,甚至為了要面子而不惜文過飾非,也幾乎成為中國人的一種「文化無意識」。比如出門開會特地穿上平時不穿的新衣,客人光臨之前把家裡突擊打掃一遍,外賓參觀時專挑「好看」的部門、單位或地段讓他們看,上級來檢查時報喜不報憂。結果怎麼樣呢?結果是久而久之,有意或無意的「自欺」就會變為有意或無意的「說謊」。至少是,說的是一種情況,實際則是另一種情況。
就說諡號,表面上看來大都是很好聽的。比如「靈」,無論怎麼看都是好詞兒:靈驗、靈通、靈巧、靈活、靈敏、靈性、靈氣、靈感、靈光、靈丹妙藥,都是好得不能再好。即便用於死人,也是尊稱,如靈牌、靈位、靈柩、靈堂。然而我們看看諡號叫「靈」的國君,又有幾個是好東西,幾個有好下場?鄭靈公為吃王八,被臣下殺死;陳靈公南冠而會情婦,被情婦之子射死在馬廄。晉靈公暴戾不君,站在高牆上用彈弓射人,看人躲避為樂;廚師煮熊掌不爛,他就把廚師殺了,裝在畚箕裡招搖過市;大臣勸諫他,他反倒派人去暗殺諫臣,最後終於死於非命。這三個,算是最差勁的。此外如楚靈王眾叛親離,走投無路,自縊於臣下之宅;許靈公如楚請兵伐鄭,不遂而客死他鄉;蔡靈公國破身亡,成為亡國之君,也都很悲慘。看來,越是叫作「靈」的,反倒越是不靈。
諡號其實也有兩種。一種是炫耀功德的,如文、武、成、襄;另一種則是掩蓋過失和不幸的,如靈、恭、閔、哀。這也不奇怪,因為面子就像服飾,也有兩大功能:顯示與遮蔽,或者炫耀與文飾。正因為面子兼此兩種功能而有之,因此面子表現的內容就可能真真假假。當它用於顯示時就可能是真的,當它用於遮蔽,尤其是用於文過飾非時,就難免弄虛作假。比如康熙廟號「聖祖」,乾隆廟號「高宗」,大體上還說得過去,而內戰外戰都很外行的咸豐,廟號竟曰「文宗」(慈惠愛民曰文,忠信接禮曰文),便讓人覺得簡直就是諷刺。莫非連吃敗仗就是他的「慈惠愛民」,割地賠款就是他的「忠信接禮」麼?
皇上和朝廷既然帶頭說謊,則臣下和小民們也難免口是心非。事實上,由於做人要按「面子格式」去表演,做事要按「面子法則」去操作,也就容易造成一大批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口蜜腹劍的陰謀家、陽奉陰違的兩面派。他們「當面是人,背後是鬼」,「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而且,越是心狠手辣,就越是慈眉善眼;越是汙穢歹毒,就越是道貌岸然。這就不能不讓人處處小心時時提防。因為「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所有人的內心世界都被面子裹著,哪裡弄得清真假?所以,中國這方面的古訓也特多,什麼「聽其言,觀其行」啦,「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啦,都是。
其實,不要說那些大奸似忠的陰謀家野心家,即使一般的良善之民,也難免要多少說點空話、套話或假話,或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所謂「一根腸子通到底」,平生半句假話不說的,其實並不太多。因為句句都說真話,事事都講真實,便難免會有「違礙之處」,或讓某些人聽了不高興。這就會得罪人。得罪了人,自己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平心而論,說假話,甚或搞陰謀,確實也有不少是被逼出來的。比如一個人想說真話,但說出來會傷了別人的面子,便只好說假話,或者「打哈哈」。又比如,一個人,能力很強,資歷也不淺,明明有資格擔任某一職務的,但如果明說,便會視為有野心或厚顏無恥,也就只好做謙讓狀,或者搞陰謀。例如曹操這個人是有能力的,也敢講真話。他曾公開宣稱:倘若沒有曹某,真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這是真話,但也不討人喜歡,因為把別人的假面都揭開了,於是引起公憤。結果呢,別人(如劉備與孫權)都堂而皇之地稱了帝,沒當皇帝的他反倒成了「奸臣」,你說這算什麼事?
所以做人必須「世故」。不世故,便會或因不會做人而傷了別人的面子,或因不會認人而為別人的假面所惑。傷人不落好,被惑要吃虧,因此「人情世故」四個字,實在是一門大學問,也是每個中國人必須認真學習琢磨,甚至必須耗盡一生精力才能弄懂學會的「必修課」。不過,世故既與人情有關,那麼我們就還是先來看看「人情」是什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