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子與人情
情與面
說完「面子」,不能不來說「人情」。
人情與面子的關係很密切。一般地說,有人情必有面子,給面子也就是送人情。比如有個人,先前幫助過你的,你就欠了他的人情。下回他來找你幫忙,你就不好駁他的面子。同樣,如果你給了某個人面子,則他也就欠了你的人情。甚至這面子與人情還能轉讓和借用,比如求情或說情時講「不看僧面看佛面」,或者請於你有恩有情的人來出面。但即便是佛祖出面,也還是人情,得了好處的人也要領情。由於人情和麵子是如此地相互依存,所以,中國人也常常把它們合起來稱作「情面」。
情面是一種任何人都不能不顧的東西。顧就是回頭看。一個人,正往前走,要去辦正事的,情面卻從「後門」進來了,就不能不回頭去看一下。顧字從頁,頁本是頭,也就是長臉的地方。顧又是「僱」。情面來「僱」你,你連頭也不回一下,面子上就會過不去,也是「給臉不要臉」。因此至少也得打個「照面」。然而這一「顧」一「照」不要緊,非得「照顧」一下不可。原本要公辦的事,也就多半公辦不成。除非你有本事一開始就不照面,比如躲起來,裝病,甚至不接電話。
但是,情面這東西,是輕易躲不掉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陌生人還好說,同事、鄰居、熟人、朋友,又豈能永遠不見?既然終究要見「面」,就不能不講「情」。結果,天理王法之類這些無須面對的東西,也就只好暫時放在一邊。比如宋江殺了閻婆惜,依照王法,是該追究刑事責任的,更何況那婆惜的情夫,又在縣裡「司法部門」工作。但宋江面子大,人緣好,縣裡上上下下,都要開脫他。先是縣長大人一味拖延,後是刑警隊長有意放縱,更兼縣政府的同僚們,一個個都到婆惜的情夫張三那裡去說情。這些人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連那張三「也耐不過眾人面皮」,只好一任自己的情婦,去做那刀下的冤魂,這便叫人情大於王法。中國的法制難以健全,至少有一半原因在於此。
情面不但可以使某些人生,也可以讓某些人死,如春秋時的豫讓之刺殺趙襄子,戰國時的聶政之刺殺俠累即是。豫讓是為舊主智伯報仇,猶有可說。聶政與俠累素不相識,前世無冤,後世無仇,卻甘願冒著生命危險,大老遠地從衛國跑到韓國去刺殺他,為的只是俠累之敵嚴仲子的「情面」。聶政本是個「鼓刀以屠」的「市井小人」,嚴仲子以「諸侯卿相」之身,屢屢惠顧於他,由是感激,便替他去殺人。豫讓也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於是三番兩次去殺趙襄子,實在殺不成了,竟請求刺殺趙襄子的衣服,然後自殺,趙襄子也居然「大義之」,答應了他的請求。此外,如專諸之刺王僚,荊軻之刺秦王,也多因情面故。西方的殺手為金錢殺人,中國的殺手為情面殺人,情面在中國比什麼都貴重,因為黃金有價,情義無價。
情面雖然無價,卻有用。又豈止是有用,簡直就是法力無邊。所以,任何中國人都不能不講情面,也不能不為將來可能的需要,而預先為自己儲備情面。
儲備和製造情面的辦法很多,但最主要的還是要多多見面。因為情由面生,如果從來也不曾見面,則情由何來?同事、同學、鄰居等等之所以較有情面,就因為經常要面對之故,因此有「遠親不如近鄰,街坊不如對門」的說法,夫妻情分最重,也因為天天都要面對,而戀人與候補配偶當然也就稱為物件(即面對之象)。「象」如果「對」上了,則為有情人。既然是有情人,則在理論上終成眷屬。但是,即便真是眷屬,比如親戚,如果不常見面,或久不見面,感情就會淡漠,甚至會趨向於零。所以有「人在人情在」的說法。人在,難免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能不顧;人不在了,則反正不怕會有見了面不好意思的事,也就可以不講情面,只計利害。
當然,並非所有的人都那麼薄情寡義,「人一走茶就涼」的。比如前面說的豫讓,就是在智伯死了以後,仍要不計利害地報恩還情。無疑,歷史上和生活中,豫讓這樣的人並不多,這才特別地被看作是俠義之士,為人們所崇敬、仰慕、讚頌和表彰,但同時也可見中國文化的價值取向,是肯定和贊同重情誼、講情面,否定和反對薄情寡義的。一個人,如果念舊,也就是在不再見面的情況下仍然記掛和認定過去的情面,維持過去情面的有效性,就會被輿論肯定和讚揚。相反,如果忘本,翻臉不認人,一闊臉就變,轉背就忘情,則會遭到輿論的譴責,甚至有可能被罵作人面獸心,不是東西。比如一個人剛死,身邊的人就翻臉,便會有人出來打抱不平,說「某某屍骨未寒,你們就……」云云。那麼,反問一句,如果「屍骨已寒」,是不是就可以如何如何呢?這也就等於承認了,「人在人情在」畢竟是一個規律,至多隻能要求「情」延續的時間,比「面」稍長一些,不要一下子就情、面皆失,以免大家兔死狐悲,想起來寒心。
見面問題
看來,維繫人情、儲備情面之最可靠也最有效的辦法,還是多多見面。比如,有事沒事的,經常去串串門,走動走動,或者找種種藉口,在一起聚一聚。在這方面,中國人是很有辦法的,而最好的機會,又莫過於過年。這時,除大年三十夜晚的家庭團聚必不可少外,拜年也是很重要的事。關係的親疏,人緣的好壞,地位的高低,權力的大小,在這時都一望可知。一個人,如果過年時誰也不上門,是很沒有面子的。相反,如果門前車水馬龍,家裡常開流水席,則面子十足,風光體面得很。如果來拜年的竟是上司、前輩,那就更加體面,足以成為向他人炫耀的資本。婚事和喪事也如此,所以非大操大辦不可。如果並未大操大辦,賀客或前來弔唁者仍絡繹不絕,那就面子更大,人情更多。這時,來人一定要嗔怪:「怎麼也不知會一聲?」主人則一定要賠罪:「沒敢驚動大家。」不敢驚動,是對別人的體貼,當然是人情;而聞訊以後立即趕來,那就更是人情了。因此,也有辦紅白喜事故意不聲張的。不聲張的好處甚多。一是做事低調不張揚,顯得謙虛(為官者則還可以避嫌);二來也可以檢驗一下自己人緣的好壞,以及關係的親疏。由是之故,那些前來賀喜或弔唁的人,一定會連連宣告:「剛剛聽說,剛剛聽說!」但不論是剛剛聽說還是早就知道,也不論是立馬趕來還是延誤多日,主人也都得領情,至少得做領情狀。你想,愛國尚且不分先後,這事又怎能計較時間?只要來了,就是人情,就是面子,就有情面。
製造情面的有效辦法還有很多,比如成立校友會、同鄉會、聯誼會等社團組織,參加各種會議或學習班等。事實上許多人喜歡開會或培訓,就因為可以藉此機會見見老朋友和認識新朋友。反正基本原則就是要見面。時諺雲:「走動走動,向上浮動;不走不動,向下滑動。」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即便實在無法見面,那麼,也要不斷表示希望見面的願望。比如,寫信時,要寫上「如晤」「見字如面」等字樣;分手時,也要互道「再見」。再見就是再次見面,與英文goodbye意為「上帝保佑你一人獨行」迥異。此外,重逢或初交時的「久違」「久仰」「好久不見」,也都與「面」有關:久違是久違其面,久仰是久仰其面,好久不見是好久不見其面。久違其面,難免薄情,必須用極富情感色彩的話把面子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