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身立命之所
實際上,單位的產生,正是「群體意識」所使然。
什麼是群體意識?就是認為人首先是「群體的存在物」。離開一定的群體,人就不能作為人而生存。因此,每個人,就都必須依附掛靠某一群體,以為「安身立命之所」。所謂「安身立命」,也就是生活有所依靠,精神有所依託。無此依靠依託,便如無本之木、無水之魚,身既懸於空中,心裡當然也沒有著落。要知道,中國人是不但生前要有依託,就連死後也要有所歸宿的。於是,有錢有勢如皇帝,便在生前大造其陵墓;無錢無勢如平民,則大造其棺材。在舊中國,稍有積蓄者,都要在生前打一副自己喜歡的棺材,堂而皇之地放在家中,既是安慰也是裝飾。孝子在父母生前為他們打一副棺材讓他們高興,病人臨終前望著棺材而心滿意足,似乎一生的勞累就只是為了這一歸宿。
怕死、講吉利的中國人,偏偏對棺材「情有獨鍾」,表面上看匪夷所思,細細一想卻大有道理。原因就在於中國人固然怕死,卻更怕死無葬身之地,成為孤魂野鬼。所以放一副棺材在家裡是極其榮耀的事,也是非常吉利的事。它不叫棺材,而叫壽木,每年都要油漆一次。油漆的次數越多,就越榮耀,越吉利。因為它不但意味著主人的長壽,也意味著他有能力把握生前,安排死後。相反,如果死後連棺材都沒有一口,則多半意味著生前也「身無所憑」。總之,無論生前死後,都要有所依靠,有所依託,有所安頓,否則便會導致強烈的失落感,「累累若喪家之狗」。狗尚且不能喪家,而況人乎?
就中國傳統社會而言,當每個個體都有著或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之所」時,便是「天下大治」之日。反之,則是「天下大亂」。天下大亂的具體表現之一,就是民眾流離失所。「流」是「流失」,即個體脫離群體;「離」是「離散」,即群體趨於解體;「失所」當然就是人們失去安身之所了。大多數人流落他鄉,流浪於道路,成為流民乃至流寇,則天下焉能不亂?天下大亂自然人心浮動,或者說正因為人心浮動才天下大亂。浮則動,動則亂。可見亂因浮起,而浮也就是沒有著落,也叫「懸」或「懸浮」。所以,「平定天下」,也就是「解民於倒懸」,並「厝天下於衽席之上」,讓每個人都有口飯吃,有件衣穿,有個地方安身,各得其「所」。
古之所,即今之「單位」。
所,從戶從斤,也就是家。家當然是最可靠的。小孩子受了欺負,多半要回家告狀;成年人闖了禍,首先想到的也多半是逃回家去。家不但提供食物和用品,而且提供愛情和庇護。更何況,在小農經濟的情況下,家又是最基本的生產單位。這就在經濟來源和社會心理兩方面,保證了一個人的安身和立命。因此,在中國傳統社會里,一般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人們才會離家出走而浪跡天涯。這時,他們也往往要尋求一個類似於家的群體以為寄託,如行會、幫會、門派、黨派。於是,當社會經濟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生產資料的「國有制」取代了「家有制」,大多數城市居民都必須「離家出走」,到外面甚至外地去謀生時,他們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投靠」的單位看作一個家庭,而「出門靠朋友」也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出門靠單位」。
事實上,單位也並不否認自己具有家的性質和功能。許多單位都有諸如「以廠為家」或「以校為家」這樣的口號。家裡是要有飯吃的,因此單位要管飯;家裡是要能睡覺的,因此單位要分房;家裡是要有衣服穿的,因此不少單位要發衣服。這些衣服雖然叫作工作服,其實並不一定只准工作的時候穿。當然,家庭也必須溫暖溫馨,因此單位要組織各種活動,比如春節團拜或假日旅遊,這才能使人產生在單位即是在家裡的感覺。
看來,單位之所以具有前面所述那些「包攬一切,關懷備至」的職能,與其說是一種管理的需要,毋寧說是一種心理的需要。
戀母情結
這種心理需要無妨稱為戀母情結。
中國人不論男女,都一律「戀母」的。因為母親的懷抱和胎腹是我們最早的「安身立命之所」。前面說過,「身」這個字,無論甲骨、金文、篆文,都是像一個人懷胎之形。它對於母親來說是「身孕」,對於胎兒來說是「安身」。胎兒出生後,又要在母親的懷抱裡哺育成長。甚至睡覺,也要在母親的懷裡才能安睡。那可真是「俱為一體」又「血肉相連」。
單位也一樣。當然,一個人新到一個單位,還不會一下子就有這種念頭,這正如一個嬰兒的形成,必得十月懷胎一樣。但久而久之,只要這個單位確有家庭般的溫暖,這種情感便油然而生,甚至調走之後,還會懷念。哪怕是因待遇不公憤而出走,在憤恨之餘,也仍會多少有些懷念。這時就會出現這樣的奇怪現象,憤而出走的人自己咒罵原單位即可,如果別人也來參加咒罵,則又可能「翻臉」。在這裡,不但有面子方面的原因,也未嘗沒有情感方面的原因。
中國人之所以特別依戀母親,還因為在中國的傳統社會里,幼兒的哺育期特別長。現代醫學證明,嬰兒吸食母乳可獲天然的免疫力,但斷奶太晚則又會導致缺鈣。中國傳統的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恰恰具有這兩方面的特色:一方面是極其注意「免疫力」的獲得,比如不要讀「壞」書,不要唱「壞」歌,不要看「壞」電影,不要沾染壞習慣,不要受精神汙染;另方面,卻又往往忽視「鈣」的補充,比如很少教育子女和學生獨立思考,獨立判斷,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等,更遑論鼓勵他們接受一點「離經叛道」的觀點,或對有爭議的問題進行討論。這兩方面集中到一點,就是「乖」「聽話」,或者說,「好」。在家要做「好孩子」,在學校要做「好學生」,到了單位要做「好同志」,其結果是造成一大批精神上心理上永不「斷奶」的「好人」。這種人好則好矣,可惜多少都有些「軟骨病」,不「靠」上什麼,自己就站不起來。我認識一位女研究生,是很典型的乖學生。朋友們熱心地幫她介紹了一位很出色的男研究生做物件,得到的回答卻是「回去問問導師再說」,弄得大家十分掃興。
正是這種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永不「斷奶」,造成了人們嚴重的依賴感。比如大學裡的新生,往往要由父母送進學校,並代為報到。又比如一個人新到某地,便一定要有親朋好友或接待單位去接站,安排食宿,代購回程票。親朋好友或接待單位往往也習慣於這樣去做,否則便是不近人情。小事尚且如此,遑論終身大事?於是便有這樣的怪事:一個青年在選專業、找單位或搞物件時,竟會把一切事務都交給父母、親朋或單位上、組織上去操心代勞,自己則無動於衷地袖手旁觀。
這樣一種總是想「吃奶」又嚴重「缺鈣」的人,當然必須為自己尋找一個「可靠」的單位。事實上,單位也往往視事事處處都依靠自己的人為可靠物件。這看起來有些滑稽,卻又是事實。一般地說,任何單位對那些「聽領導話」的幹部職工總是優待有加,而對那些「不太聽話」「愛提意見」「愛出頭」「鬧彆扭」的「刺兒頭」,則往往要將他們「入另冊」。這些人在單位上,也往往佔不到什麼便宜。我們並不主張大家都應該和領導鬧彆扭,持不合作態度,更不主張員工應該違紀亂法,胡作非為。但同樣地,也不主張以「聽話」與否來分別親疏。遵紀守法和令行禁止是必須的,盲從和依賴則不應提倡。其實,不少人的不太聽話,只不過是希望自己獨立思考;愛提意見則往往因為有著「事事關心」的愛,否則何苦要來管「閒事」?相反,有些人雖然當面從來不提意見,但背地裡也未嘗不嘀咕,暗地裡「吃」起單位來,也毫不嘴軟,而一旦有難,卻又因平時早有隻知聽話不會拿主意的印象,正可以躲到一邊去「涼快」,或「腳下擦油,溜之乎也」,這種人,才真正是靠不住。
不但個人有依賴感,而且單位也有依賴感。事實上,國內許多企事業單位,都因有國家和政府的扶持和資助,才「賴」以生存。一旦因改革的需要而宣佈「斷奶」,便立即失去了生存的能力。甚至各級地方政府,如鄉、鎮、縣、地、市,對上級政府,如省、自治區、中央,也十分依賴,要錢,要物資,要人才,要援助。一到扶貧工作組下來調查,大家便一起爭相哭窮,因為大家都深知「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結果是誰叫得最兇,誰佔的便宜就越多。扶貧款一到手,立馬花掉,然後下次再要。至於怎樣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改變貧困落後局面,則較少考慮。反正「母親」不能看著自己的兒女沒飯吃,何妨「今朝有奶今朝吃,明朝無奶再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