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蓋子」與「和稀泥」
當然,以上所說,是指常規性的窩裡鬥而言。一旦超出常規,事情鬧大了,就成了「風波」。
風波是必須平息的,辦法也是「祖宗成法」,叫作「糊塗官打糊塗百姓——各打五十大板」。這種做法據說有情理兩方面的道理。情感上的理由,叫作「手心手背都是肉」;邏輯上的理由,則叫作「一個巴掌拍不響」。這也正是群體意識的體現。所謂「手心手背都是肉」,強調每個人都是群體的一員,大家一樣,人人有份,包括錯誤,也包括對錯誤的批判或包庇。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則強調一個人不成氣候,兩個人才有名堂,人多得成堆才會有事,當然鬧起糾紛來,也就「人人有責」。
這種說法和做法,雖然說起來頭頭是道,聽起來振振有詞,看起來不偏不倚,實質上卻往往是善惡不辨、是非不分。然而問題在於:既然是窩裡鬥,當然雙方都是自己人,也就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或者說,不可能有大是大非,頂多是些「小恩小惠」。不但無法較真,而且鬧大了,也難免家醜外揚,讓外人看笑話。
這當然是不可以的。所以歷來所謂善於持家治國者,無不有兩手招數:一曰「捂蓋子」,二曰「和稀泥」。
所謂「捂蓋子」,就是掩蓋矛盾。比方說,明明是鉤心鬥角,偏說是團結一致;明明是爾虞我詐,偏說是開誠佈公;明明是問題成堆,偏說是風平浪靜;明明是烽煙四起,偏說是天下太平。在外面,對上級,固然是報喜不報憂;在內部,對下面,也說好不說壞。即便有矛盾,鬧糾紛,也千般遮掩,萬般粉飾。只要不大打出手,鬧得不可開交,能維持表面上的一團和氣,就行。實在掩蓋不住,就儘可能地輕描淡寫,或者到問題解決了以後再報告或報道,結果壞事又變成了「好事」。
這也並非就沒有道理。窩裡鬥麼,當然只能鬥在窩裡。不管怎麼說,那「窩」還得維著。如果連「窩」都沒有了,你還鬥個屁!要維住「窩」,就得把蓋子捂緊了。這道理,「窩」裡的人一般也都懂。不到萬不得已,也輕易不會張揚出去。張揚出去,並沒有什麼好處(你們自家窩裡鬥,外人也不好插嘴插手),反倒會惹下一身的不是——領導既恨你家醜外揚,群眾也怪你不顧大局,下次就沒人幫你說話了。這當然並不合算。
問題是蓋子也要捂得住。就像一鍋開水,蓋子捂得再緊,裡面還是沸沸揚揚,熱氣也會止不住地往外冒。所以,捂蓋子也是對外不對內,治標不治本。治本的辦法,是釜底抽薪,讓那鍋水開不起來。
於是就有了「和稀泥」。
所謂「和稀泥」,就是把是非界限盡量弄得模糊不清,各打五十大板。比如,對糾紛雙方說「他固然不對,你也有不是」云云。這樣做似乎是不講原則,其實是極講原則。這個原則就是群體意識。依此原則,群體的安定團結是壓倒一切的,哪怕這安定團結只是表面的假象,也比個人恩怨重要得多。
這下好了。誰要是鬧矛盾,鬧糾紛,「告狀」,「扯皮」,便先不先有了「不是」——不講團結。有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剩下的事情就比較好講價。比如適當地給予理解同情,解決一下實際問題等等。因為不管「捂蓋子」也好,「和稀泥」也好,目的都是息事寧人,所以光批評不行,還得安撫。比方說,承認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但是,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這個大道理,就是群體的團結。誰要是置群體團結的大局於不顧,那就是給臉不兜著,也就沒什麼理好講了。甚至有的時候,也用不著講什麼理。比如奴才和奴才鬧,當主子的也只要一聲斷喝:「都給我滾回去!再鬧,仔細扒了你們的皮!」也能了斷。
一場風波,往往也就這樣被「包了餃子」。
順便說一句:餃子這東西,最能體現上述「文化精神」:肥肉、瘦肉、韭菜、香菇、蔥薑蒜,都混為一體,攪成稀泥,再用「麵皮」包起來,豈非正是「和稀泥」又加「捂蓋子」?可惜,「捂蓋子」只能掩蓋矛盾,不能消除矛盾;「和稀泥」只能模糊是非,不能泯滅是非。「樹欲靜而風不止」,鬥爭依然存在,只不過變得更隱秘罷了。
牆內開花牆外香
既然肥的瘦的都同等對待,香的臭的都好歹不分,對的錯的都「各打五十板」,勤的懶的都「各分一勺羹」,那麼,在這樣一種氣氛下,正直有才華想幹實事的人,便不能不感到苦悶和壓抑,而他們想要出頭,也就只有到外面去。於是,便有了與「窩裡鬥」密切相關的另一種現象——「牆外香」。
「牆內開花牆外香」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現象。在本單位默默無聞的,在外面可能聲名顯赫;在本單位不得好評的,在外面可能享有盛譽。甚至有的人,還要先在國外發表論文,出版著作,然後「出口轉內銷」,在國內才紅起來。或者只有當他們要求調走,而且來商調的單位還要求頗為迫切時,才被本單位認為人才難得,苦苦挽留,或卡住不放。這時,多半也是最好講價的時候,往往是要房子有房子,要職稱有職稱,什麼都好商量。不過你最好不要上當。一旦真的留下來,過不了多久,又是「壓你沒商量」了。
奇怪。一個人,是人才就是人才,不是人才就不是人才,怎麼待在家裡的時候什麼都不是,一跑到外面就吃香呢?
原因也很多。比方說,「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就是。外來的和尚怎麼就會念經呢?因為我們不摸底細,有距離感和神秘感,便想來是會念經的。家裡的和尚天天見面,知根知底,有幾下子誰還不清楚?當然沒什麼了不起,也就不必把他當回事。反正當不當回事,都是「家裡人」,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還怕他「出家」不成?外來的和尚就不一樣了。如果不客氣一點,沒準就把經給你念歪了。結果,自然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
更重要的是,本單位的人,也就是「家裡人」。就得按照「家裡」的規矩,「人人有份,大家一樣」,誰也不能出頭。如果不一樣對待,讓某個人或某些人出了頭,冒了尖,其他人就會憤憤不平,鬧情緒,搞糾紛,提意見,豈不亂了套?只好大家都念經,或都不念經,或念好念壞一個樣。久而久之,自然是念得好的也念不好,或懶得去好好念。
這倒不一定都是對領導有意見,也多半是形勢和氛圍所使然。在「人人有份,大家一樣」的平均主義觀念薰陶下,中國人的一個普遍心理,是最不能容忍自己身邊熟悉的人比自己過得好。比如美國人的收入比自己多幾十倍也無不平,本單位某人多發了五塊錢獎金便要眼紅。又比如深圳的款爺買了別墅他無所謂,鄰居家裡只不過簡單地裝修了一下房子,便渾身氣都不打一處來。因為誰都知道,要想普天下全世界都「人人有份,大家一樣」,根本就不可能。於是只好來個「內外有別」。外面的事咱看不見,管不著,也沒有什麼可比性,樂得「眼不見,心不煩」。身邊人身邊事,日日知,天天見,躲不了,繞不過,倘若「不平」,如何咽得下這口氣!所以非「剷平」不可。反正我好不了,你也別想好;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最好是「吃苦受窮」人人有份,「一無所有」大家一樣,天下從此太平。
這種觀念一旦成了「文化無意識」,便誰也奈何不了。因為它已不是個別人的意見,而是公眾營造的氛圍。在此氛圍下,人才們的選擇也只有三種:一是把自己變成庸才,和其他居多數的平庸之輩去「一樣」。這當然會使自己的日子變得好過起來,但內心的痛苦卻只有自己知道。二是不吃那一套,我行我素,獨往獨來,結果不是變得孤立無援,便是碰得頭破血流,最後往往也只好「學乖」。第三種選擇最高明,就是在本單位藏拙裝傻,儘可能不惹人注意,然後在外面悄悄地發展。一旦翅膀硬了,成了氣候,就抽身走人,和單位「拜拜」。至少是:當你在外面的名氣已大得嚇人,足以使本單位的人不敢小看你,你就多少有些自由了。因為你已經有了「外援」,而且有資格炒單位的「魷魚」。
這當然是個辦法,卻也未必總能奏效。走不走得成先不說,即便換了單位,便從此可以太平無事高枕無憂了麼?事實上,許多人換了單位,剛去時還好,只要待上一段時間,就會發現這裡的情況和原單位也差不多,沒準還更糟。因為「窩裡鬥」和「牆外香」,是國內各單位的通病;而當你由「外來和尚」變成「家裡和尚」時,也就不再香得起來。結果,在西北窩裡鬥,出不了頭,到了東南依然窩裡鬥,還是出不了頭。這可真是「走投無路」了。再走,就只有跳海。
顯然,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是不會有什麼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