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與窺私癖
由是觀之,閒話這玩意,似乎不算什麼好東西;而熱衷於倒閒話,就更是中國人社會生活中的一隻「毒瘤」。然則,為什麼又有那麼多人喜歡講閒話、傳閒話呢?莫非真的嗜痂如癖,「紅腫之處,豔若桃花,潰爛之時,美如乳酪」?
這就要進行一番心理分析了。
中國人的閒話心理,粗略地說,大體上有以下幾種:
一曰「好奇心」。中國人也有好奇心嗎?從表面上看,似乎沒有,也不大主張有。原因嘛,也有兩個。第一,在中國人看來,好奇是丟人的。中國有句老話,叫「少見多怪」。也就是說,好奇,只因為見識太少。如果見多識廣,自然「見怪不怪」。因此,即便見到沒見過的東西或事情,也要做無所謂狀。比如第一次參加祭典,雖然沒有見過,也不能東張西望,左顧右盼,只能規行矩步,行禮如儀。又比如有家教的孩子,到別人家裡作客,就斷然不許探頭探腦。見了主人家的新奇玩意,也不許大驚小怪,以免讓人覺得咱們沒見過「世面」,「小家子氣」,遭人笑話。
第二,在中國人看來,「好奇」也是不正經的。什麼是「奇」?「奇」就是怪,叫奇怪;就是異,叫奇異;就是巧,叫奇巧。與「奇」相反的是「正」。「正」就是經,叫正經;就是常,叫正常;就是道,叫正道。所以,正常人、正派人或者正經人,就不能好奇。「子不語怪、力、亂、神」,即此之故。「說奇」尚為君子不屑,何況「好奇」?這樣一來,中國人的好奇心受到壓抑,也就「不足為奇」了。
然而,好奇畢竟是人的天性。因此,中國人的好奇心只能受到限制,而不可能被泯滅。事實上,中國人對於自然奧秘、宗教歸宿、哲學思辨等問題,確實漠不關心,但對於世道人情、政治鬥爭、人事糾紛等等,則津津樂道。就連一般小民,愛看的也是這一類的熱鬧:婚娶、出殯、吵嘴、打架、罵娘,以及縣官審案,犯人遊街,劊子手殺人。每到這時,不是場外圍一大堆,就是後面跟一大群,走一路,看一路,而且正如魯迅先生所描述,「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還不夠起勁的麼?
可見中國人並非不好奇,只不過其所「好」者,無關乎物,只關乎人。所謂「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豈非都是人事?但當真關心「公事」(國事、天下事)的,其實並不多。一般普通老百姓關心的,還是「私事」(家事),尤其是別人家的事。
這就難免產生「窺私癖」。
中國有多少人有窺私癖,這無從統計。但大體說來,那些聚族而居者,各房媳婦妯娌之間,都難免相互窺測。另外,小市民,尤其是女小市民,亦多半有此嗜好。究其所以,則多因「親密無間」故。住在一起的人,一般總想知道人家是怎麼過的,過得比自己好,還是比自己差。這就非窺視不可。所以,在物質匱乏的那些年代,誰家要是偶然吃一次紅燒肉,也得偷偷摸摸,免得別人知道了說閒話。
攀比之外,也不乏好奇。人的心理大約總是這樣:離得太遠,根本看不見的,他沒有興趣;全無遮掩,一目瞭然的,他也不會好奇;唯獨那些近在眼前又看不清楚、半含半露、半遮半掩、若有若無、似是而非的東西和事情,最能勾起他們看個究竟的慾望。
小市民的生活,就是如此。一條里弄,住上幾百戶人家。樓上樓下,一牆之隔,什麼都聽得見,又都聽不真切,什麼都看得到,又看不清楚,還能不激起「好奇心」,培養「窺私癖」?再說,街坊鄰里,三姑六婆,不是在一起洗衣服,就是在一起搓麻將,總得有閒話說吧?這就要有談資,而他人的私生活,無疑是最好的話題之一。可惜,這類新聞材料,是不能公開採訪的,於是便只好窺視。
那麼,探頭探腦,聽壁腳,就不怕被人發現麼?不怕。因為即便被人發現,也沒有什麼關係:「你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看看有什麼不可以呀?」於是你就只好「開門揖盜」,恭請諸位「窺私愛好者」登堂入室蒞臨視察。既然連他們的眼睛都管不住,當然更管不住他們的嘴巴,第二天的閒話場上,便又平添了許多「口香糖」。總之,窺私所得,可為閒話之談資;閒話所聞,又可為窺私之補充,真是「相得益彰」。
當然,真正的原因,還在於中國先前根本就沒有隱私概念。隱私概念是建立在個體意識基礎上的。只有承認每個人都是具有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的個體,才會承認他有不可侵犯的隱私權。然而,按照中國文化的邏輯,公私不分,則無私可隱;內外有別,又界限模糊。如果窺私者自認為他和你是「自家人」,你還能說他是「窺私」嗎?再說,鄉里鄉親的,平時少不得要來來往往,相互照應,如果連你家裡面都不讓人家看看,那不是太見外,太不夠意思了嗎?難道街坊鄰里還會偷你東西不成?結果,窺私成了堂而皇之的事情,捍衛隱私權反倒變得不正當,至少也會弄得沒人緣。
問題是,你看了也就看了,為什麼還要說,而且還要到處說?因為不說,就沒人知道我知道,豈非白知道?何況,不說,不但好奇心和窺私癖不能得到充分的滿足,而且想象力也不能發揮,創造性也不能表現,而想象力和創造性,也分別是閒話心理之一。
想象力與創造性
閒話是想象力的磨刀石。
想象力和好奇心一樣,也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許多人認為中國人缺乏想象力,證據是中國的神話不多,鮮有好的科幻小說等。但據此便說中國人缺乏想象力,是冤枉的。魯迅先生說過:「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象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而已集·小雜感》)這豈非中國人頗有「想象力」之明證?只不過「惟在這一層」而已。
想象力既然不幸被擠兌到如此狹小的領域,便總要讓它大顯身手才好,而閒話則恰好為它提供了用武之地。閒話閒話,不過「說說而已」,何況「君子動口不動手」,隨便說說總沒有什麼關係。況且,越是不能「動手」,就越是想「動口」。所以,中國人閒話的內容,雖非「唯在這層」,但也「多在這層」。因為性原本就是一件必須「說一說」又不能公開討論的事情。不能公開說,就只好私下說;官方不能說,就只好民間說。於是關於性的話語,便多半是閒話。(亦請參看拙著《中國的男人和女人》)
中國的性閒話很多,各類葷話葷故事都是。其共同特點,是內容刺激誘人而形式撲朔迷離。因為性畢竟是一個禁忌的話題,不能明目張膽地說。但越是禁忌,就越構成「擋不住的誘惑」。於是說的人慾說還休,聽的人慾罷不能;說的人閃爍其詞,聽的人又不便刨根問底。這就要靠想象力來幫忙了。這種想象力,是連普通農民都有的。比如一個農民問一個農婦,你那塊田幹了吧?要不要我來澆水?我的管子又長又粗。農婦聽懂了,就會罵道:什麼東西!農民則會笑嘻嘻地說:什麼東西?當然不會是胡蘿蔔,也不會是紫茄子啦!倘若沒有想象力,你就悟不出什麼名堂。
如果事關身邊人身邊事,想象力起到的便又是另一種作用。因為這回可是「來真格的」了,必須有真實性,尤其是細節的真實。但細節的真實,又哪裡是能夠全都打聽得來的?這就要靠想象力來幫忙。所以,一說到此類事情,說者張目,聞者動容,雙方都往往十分起勁。說的人為了繪聲繪色,少不得要加以「合理的虛構」;聽的人為了彼此呼應,也少不得要加以「合情的補充」。雙方的想象力都得以充分地施展和發揮,還能不快活嗎?只可憐那被說閒話者,從此便不得安寧。行則有人「行注目禮」,坐則有人「戳脊梁骨」,居則有人以種種藉口前來打探窺測,去則立即會被認定是已然私奔。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倘被人說了此種閒話,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用於殺人之閒話,多為此類,而想象力則是其刀刃。
其實,不但男女關係,其他閒話,也多半要靠想象力來補充的。因為閒話不過街談巷議,道聽途說,甚至捕風捉影,無事生非。即便事出有因,也難免語焉不詳,沒有想象力怎麼行?何況,說閒話是不必負責任的,便正好操練操練自己的想象力。即便不過「想當然」,也不要緊。反正是說閒話,又不是做學問,認什麼真呢?
這就正好充分表現一下創造性。中國人原本是很有創造才能的,只可惜和好奇心、想象力一樣,受到限制。古時候,舊社會,科學研究不受鼓勵,著書立說頗多禁忌。既不能離經叛道,亦不敢異想天開,人人循規蹈矩,個個祖述前賢,也就談不上什麼創造性。再說,研究也好,著述也好,都是個別人的事,與平民百姓何干?
只有閒話是「安全地帶」,只有閒話是「用武之地」。
閒話最大的好處,是什麼人都可以說,什麼事都可以講,反正只當放屁。放屁是沒有規矩的,這就寬鬆。但閒話又不是放屁。它沒有規矩,卻有技巧。因為說閒話的目的是大家開心,好玩,樂。因此要有巧智,要有新鮮感。這就非有創造性不可。否則,講來講去就那麼些陳詞濫調,味道寡淡,誰聽?
事實上閒話的創造性也極強。比如酒桌上的段子,就年年都有新版本。手機上也不時可以收到新的簡訊。這說明有不少人在從事閒話的「業餘創作」,而且不在乎「著作權」。同時,在傳播的過程中,也不斷有人進行修訂和補充,以求完美完善。正因為有這樣一支不圖名利的創作大軍,中國的閒話事業才蒸蒸日上,歷久不衰。
平衡感與報復欲
閒話其實有兩類。一類是娛人的,一類是害人的。如果說,娛人的閒話表現了想象力和創造性,那麼,害人的閒話則主要源於「平衡感」和「報復欲」。
這兩條,可以算作一對。愛講他人之閒話者,多因內心不平衡。為了報復,也為了心理平衡,便去講閒話。試看大觀園中,最愛講閒話的是誰?無非是趙姨娘之流,因為他們內心最不平衡。不平衡則「爭閒氣」,爭閒氣則「倒閒話」,閒話講得越多,閒氣也生得越多,如此惡性迴圈,永無出頭之日。然而除此一招,也實別無良策。因為他們一無權,二無勢,三無地位,又沒有正經事可做,不講閒話幹什麼?何況,閒話不閒,說得多了,沒準還真能起點作用。因不平衡而講閒話者,心理大抵如此。
可以這麼說,但凡愛講別人閒話的,都多少有點「姨娘心理」;而所謂「平衡感」,說白了,也就是嫉妒心。正因為嫉妒,所以,自己不走運,便巴不得別人倒霉;自己不成功,便巴不得別人失敗;自己站不直,便巴不得別人摔跤;自己沒本事,便巴不得別人垮臺;自己生了病,便巴不得別人早死;自己不幸福,便巴不得別人鬧離婚。總之,是容不得別人,尤其是自己身邊眼前天天看得見的人,比自己過得好。正如魯迅先生所言,「我們中國人對於不是自己的東西,或者將不為自己所有的東西,總要破壞了才快活」(《華蓋集續編·記談話》)。於是竟會有這樣的怪事,一個人的女朋友跟別人跑了,這個人便去將那女孩痛打一頓,或者竟將她毀容,而不是如西方人那樣,去找男的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