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還有更差勁的,那就是大講這女孩的閒話。這實在是一種「姨娘心理」,也是一種「弱者行為」。因為強者居高臨下,有強烈的優越感,自然不會去毀壞自己得不到的東西,而只會去爭取更好的。當然,他也絕不屑於去說閒話。弱者既無能力,又無優越感,只好找更弱的物件出氣,甚至只能背裡去講閒話,亦即通過用閒話損人的方式來獲得一種替代性滿足。你不是得勢了嗎?你不是走運了嗎?你不是奪走了我的幸福(並非果真如此)嗎?你不是在人前露臉(也並非果真如此)了嗎?可是我背後說你閒話了,我和別人一起損你了,我們也就扯平了。這就簡直連阿q都不如。阿q雖然主張「精神勝利法」,而且也是找比自己更弱的人(如小尼姑)出氣,卻還沒有下作到背後講閒話損人的。
講別人閒話者,多半都被講過閒話;被別人講過閒話的,也多半要去講別人。這叫作「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閒話還閒話」。你說我貪汙,我就說你偷錢;你說我曖昧,我就說你養漢;你說我的文章都是別人代筆,我就說你的書都是剽竊。這種「閒話大戰」,連學者教授之流也公然加入,真乃噫籲嘻不亦悲乎!
除了這種雙方都以閒話為武器而相互報復者外,也有單方面用閒話來進行報復的,即明裡吃了人家的虧,又鬥不過,只好暗地裡弄些鬼鬼祟祟的魍魎手段,含沙射影,指桑罵槐。這自然也不折不扣的是弱者行為。這種人,往往睜著兩隻賊亮賊亮的眼睛,千方百計在對手身上找岔子。一旦逮住把柄,或自認為逮住了把柄,便立即興奮異常,四處奔走相告,唯恐天下不亂。如果這把柄是別人逮住的,閒話是別人製造的,則幸災樂禍,拍手稱快,並主動承擔起傳播的義務,而且在傳播的過程中不惜添油加醋,增容補缺。所以,通過閒話,也可以考察人際關係。一個人,如果十分起勁地說某個人的閒話,則他們之間便多半是有過節,或是前者吃了後者的「虧」。
其實,即便不是出於報復,人們在傳播閒話的過程中,也往往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潛在心理。因為好壞優劣總是相比較而存在。別人倒霉了,就說明自己走運;別人被說閒話,就證明自己沒有把柄。因此,為了證明和顯示自己清白,也為了體驗優越感,便不但暗地裡盼望別人出事,也會有意識地去說別人的閒話。別人的閒話越多,自己的閒話就越少。不過,真到少得等於零時,有些人又往往會有一種失落感,心裡酸溜溜的,因為這意味著他根本不值得別人注意。
所以,一個人,除非誰也不認識他,或者誰也不把他放在眼裡,就難免會被人說閒話。即便他再會做人,再小心翼翼,也在劫難逃:「這傢伙,八面玲瓏,從來不得罪人,真是油壺裡的雞蛋,又圓又滑。」這不也是閒話麼?
閒話藝術家
除了存心用閒話為武器,報復洩憤,搞窩裡鬥外,還有一類人的愛說閒話,只不過是為了過嘴巴癮。這可算作「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派。他們與誰也沒仇沒怨,既不想打倒誰,也不想報復誰,既沒有目的,也沒有動機。他們之熱衷於講閒話,完全是「為閒話而閒話」,因此是真正的、純粹的、不折不扣的「閒話愛好者」甚至「閒話藝術家」。
這種人,人數雖不一定多,但能量大,影響廣,是「閒話運動」的中堅分子和骨幹力量。中國的「閒話事業」,多半要靠他們來維持和發展。因為他們對閒話最熱愛,最痴迷,也最不受其他非閒話因素的影響,因此總能保證閒言碎語的流佈和傳播。
從性格上講,「閒話藝術家」多半是些熱心快腸又心直口快的人。熱心快腸就愛管閒事,愛管閒事就熟人多,人緣好,資訊面廣,訊息靈通;心直口快就口沒遮攔,不看物件,逢人就講,到處傳播。總之,什麼話他們都能插上一嘴,什麼事他們都能插上一腳,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沒有他們不敢發表的議論。加上沒有私利,沒有目的,沒有是非,傳起閒話來,也就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甚至常常站在十字路口,義務充當「新聞發言人」,在眾「望」所歸和一片喝彩聲中大過其癮。
這當然十分可愛,同時也十分可怕。因為他們的傳播閒話,完全沒有私心雜念。沒有私利,也就沒有立場,當然什麼閒話也都一律予以傳播,傷害了誰他可不管,而且還自認為很公正,因此也最可怕。老謀深算的窩裡鬥高手,要用閒話來暗箭傷人時,首先想到的「槍手」往往也就是他們。他們稀裡糊塗地被別人當了槍使,還任勞任怨,不計報酬,實在堪稱「閒話藝術家」。
這類寶貝之所以樂此不疲,細考其心理,又無非三端:其一是「責任心」,以管閒事為己任,甘願賠上時間,搭上精力,為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閒事四方奔走,到處遊說,似乎天下之興亡,社會之治亂,全系在他的一張嘴上。其二是「表現欲」,不甘寂寞,好勝心強,聽到一點風吹草動,立馬就要表現自己「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道」的「神通」。所以這類人講閒話時,聽眾越多,他的熱情就越高;如果沒人愛聽,便會落落寡歡,索然無味。其三是「快樂感」,即在傳播和講述閒話的過程中,能因這過程本身而體驗到一種快感。有無這種快感,是區分「閒話藝術家」與一般「閒話愛好者」的分水嶺。只有那些不帶任何功利目的,純為快感而講閒話者,才真正是「為閒話而閒話」,「為藝術而藝術」。
以閒話為樂事、為第二職業的「閒話藝術家」畢竟是少數,以閒話為武器、為鬥爭手段的「閒話陰謀家」也畢竟是少數。就多數人而言,他們的講閒話、聽閒話、傳閒話,則不過是為自己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增添一點樂子罷了。「世界大舞臺,舞臺小世界」,每個人都要在這社會舞臺上「表演人生」,倘無「戲劇性」,便未免乏味。聽閒話,即等於看戲;講閒話,即等於演戲;在傳閒話的過程中添油加醋,則無異於編劇之一了。
不過,「編劇」並非人人能當,「好戲」又必須連連出臺。尤其在古代,既無廣播可聽,又無電視可看,說閒話是重要的娛樂方式之一。單靠自家業餘創作,信口胡謅,遠遠不能滿足需求。何況倘若沒有口才,也說不好。
於是,以閒話為職業者,也就應運而生。
宮廷裡的「職業閒話家」是「弄臣」,主要的工作是和皇帝開玩笑,說笑話,閒聊天,逗樂解悶。皇帝也是人,不能整天板著臉辦公、說正事,也要消遣、娛樂、遊戲,包括說閒話,這就非有弄臣不可。「弄」者,戲弄也,故弄臣即「狎近戲弄之臣」。他們的工作,並不止於說閒話,有的其實是「男寵」,搞同性戀的角色,所以不大被人看得起。專一說閒話的則叫「文學弄臣」,又叫「文學侍從之臣」,較之男寵要稍為體面一點,有的還能「入閣拜相」,如清代康熙朝的高士奇即是。此外還有「太監」。太監原本是女性化的男人,自然不乏會說閒話者,給皇太后、皇后、嬪妃們說閒話的任務,就由他們承擔。達官貴人家裡的「職業閒話家」則是「清客」,即專一在這些人家裡幫閒湊趣的門客,比如賈政身邊就養了一大批。他們的任務,無非是作點詩,填個詞,說說笑話,行個酒令,湊湊趣,捧捧場,拍拍馬屁,打打秋風而已。弄臣和清客,因為都是隻有等皇上或權貴們「閒」下來時才「上班」的,所以他們的職業,也就可以統稱為「幫閒」。
幫閒與幫忙
幫閒的職業,歷來不大被人看得起。皇上既把他們「俳優蓄之」,達官們也往往只有表面上的客氣,因此有抱負或有骨氣的文人便往往不屑一為。比如司馬相如,就常常裝病,不到武帝面前去獻殷勤,一心要做「封禪」的大文章。又比如李白,聽說玄宗召他,以為會委以重任,高興得「仰天大笑出門去」,聲稱「我輩豈是蓬蒿人」。及至到了長安,才發現不過是做「文學弄臣」,寫些「雲想衣裳花想容」的小曲,便氣得在街上喝得爛醉,「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最後終於掛冠而去。其實依我看,這兩位也用不著這麼惱火,因為實在看不出他們有什麼政治才能。太有藝術家氣質的人,其實不宜持政,因為他們只會「亂政」。試看會作詩的李煜,會畫畫的趙佶等人,哪一個不是把國家搞得一塌糊塗?讓他們幫閒,應該說倒真是「知人善任」。
何況幫閒也不容易。魯迅先生說過,「必須有幫閒之志,又有幫閒之才,這才是真正的幫閒」(《且介亭雜文二集·從幫忙到扯淡》),否則便不過是扯淡。所謂「真正的幫閒」,第一要「會說」,也就是要有好的口才,能夠舉重若輕,揮灑自如,風趣幽默,引人入勝,相當於「口頭文學家」。第二要「能講」,見多識廣,知今鑑古,無論什麼話題,都能接上茬,對上口,說出名堂來。這就要肚子裡有貨,至少是半個「學問家」。第三要「善道」,也就是要知道哪些話該講,哪些話不該講,無論講什麼,都只會讓人高興,不會讓人反感。這就簡直要有點「政治家」的天賦了。
說好閒話已屬不易,而要能做到「微言大義」,起到「振危釋憊」的作用,就更不容易。不但要為人正直,還要有過人機智。不過歷史上還真有這樣的人,比如戰國時的淳于髡和優孟等等就是。其中最優秀的,又當首推秦的優旃。「優」即「倡優」,是以樂舞戲謔為業的藝人。優旃是個侏儒,矮小丑陋,大約是滑稽演員這一類的人物,「善為笑言」,卻「合於大道」。秦始皇曾想建一個大獵場,東至函谷關(今河南省靈寶縣西南),西至雍(今陝西省鳳翔縣南)、陳倉(今陝西省寶雞縣東)。優旃聽了後便說,好得很好得很!再多養些野獸在裡面,敵寇從東方來,只要命令麋鹿去抵抗他們就行了。秦始皇一聽,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後來秦二世當了皇帝,又異想天開地要用油漆來塗飾城牆,優旃一聽又說,好得很好得很!油漆過的城牆,又漂亮,又闊氣,又滑溜溜的,敵人來了爬也爬不上。只是塗漆倒也容易,但要找一間大房,把漆過的城牆放進去陰乾,就有點困難了。於是二世也一笑了之。這可真是片言談笑之間,便否決了一件於國於民有百弊而無一利的議案,實在應該說絕非「幫閒」,而是「幫忙」。
清客之中,也不乏能幫忙者。漢武帝(一說漢宣帝)時北海太守某公(一說名龔遂)的清客王先生就是。當時,皇上召見太守,王先生便對太守說,如果皇上問明公,「何以治北海,令無盜賊」,明公打算怎樣回答呢?太守說,我回答:選擇賢良的人材,任其盡展所長,賞拔超異尋常的人,處罰不圖上進的人。王先生說,這就是自吹自擂,自誇功勞了。請明公這樣回答:「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化也。」北海太守見了皇上,當真如此對答。皇上一聽,果然「龍心大悅」,提拔北海太守為掌管上林苑的水衡都尉,令王先生做他的副手(水衡丞)。王某的話,算不上正義,但也是「幫忙」,不是「幫閒」。
可見「閒話不閒」。閒話講得好,便是「幫忙」;講得不好,便是「扯淡」。幫忙與扯淡之別,全在內容,不在形式。所以,歷史上的政治家、外交家雖不是「職業閒話家」,卻也大都會講幾句閒話,多少有一點講閒話所必須的文思、口才和應變能力。因為中國傳統的政治和外交,都往往有宴會。宴會是表示友好的形式,不能「打官腔」,只能「說閒話」。即便發生衝突,也只能用閒話來還擊和化解。三國時,有一次西蜀的使節張奉在孫權舉行的宴會上出言不遜,東吳方面十分惱火,又不便發作,於是東吳方面的薛綜便走過去向張奉敬酒,並十分隨意地問他:先生知道什麼是「蜀」嗎?「有犬為獨,無犬為蜀,橫目苟身,蟲入其腹。」張奉不高興地反問:先生難道不能說說什麼叫「吳」嗎?薛綜應聲道:「無口為天,有口為吳,君臨萬邦,天子之都。」於是眾座皆笑,張奉無言以對,只好認輸。可見所謂「折衝樽俎」,其實是離不開閒話的。
閒話與閒書
閒話既然有這麼多的用處,自然就會有專門講閒話的書,叫作「閒書」。閒書又有兩種,一種專門記錄閒話,另一種則自身便是閒話。前者如魏文帝曹丕的《笑書》、同代人邯鄲淳的《笑林》都是。另外如有名的《世說新語》,也記錄了不少閒話。後者的範圍就更廣了。廣義地講,但凡供人閒暇時閱讀,並不一定要正式場合才使用,或並不一定要正襟危坐刻苦攻讀的書,都可以看作是閒書,儘管它們的內容未必都是「閒事」。這又是隻關乎形式而不關乎內容了。這樣算下來,則雜文、隨筆、散文、小說,總之,文學作品的半數以上,都應視為「閒書」。
這顯然要引起不少人的反對和忿怒。理論家會認為這是無視文學的社會作用,而作家則會認為這是故意貶低他們的「身價」,視作家為「倡優」。但是,請且慢大動肝火。第一,當今社會,人人平等,所司職業,只有社會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別。當一個「職業閒話家」,至少不比當一個「職業套話家」和「職業空話家」更「下賤」。第二,一本書有無社會價值,主要看內容;有無審美價值,則主要看形式。只要有高尚、健康、充實、於人民有益的內容,就有社會價值,而無論其形式「閒」與「不閒」。當年有人攻擊魯迅先生,說他的作品是一種「以趣味為中心的文藝」,「它所矜持著的是閒暇,閒暇,第三個閒暇」,先生不以為「掉價」,反將自己的雜文集名之曰《三閒集》,以為略示反擊。顯然,先生對於所謂「閒書」問題,有著超於常人的深刻見解,與那些表面自命高雅實則俗不可耐的人,不可同日而語。
其實,閒書正如閒話,本身並無所謂好壞。關鍵要看你說的是什麼。比如前述優旃說的那些閒話,就利國利民,而且效果比正兒八經上「萬言書」要好得多。當然,閒話也害人。但,不是閒話,就不害人了麼?張春橋、姚文元寫的那些文章,還有那個時期「兩報一刊」的社論,不是閒話吧?害人不?可見,閒話害人,並不因為它是閒話。這就正如一把斧頭不幸被用來殺人,那罪過卻不在斧頭一樣。
更何況,閒書和閒話,還為生活之不可少。我們知道,閒話,原本並不是「背後議論批評」的意思,也不等於「不滿的話」「壞話」,而是「閒暇時說的話」。閒書則是「閒暇時看的書」。它們不但是一種休閒方式,也是一種生活情趣。生活中,完全不說閒話的人有多少呢?讀書而完全不讀閒書的也不多吧?即便有那麼幾個,也十有八九刻板迂腐、枯燥無味、了無情趣,而且還活得很累。
因此我們不妨把閒書分為三類,一類是內容充實、意義深刻者,則形為閒書,實則正史。一類是形也「閒」,實也「閒」,雖無重大意義,但能調劑生活,放鬆身心,消除疲勞,打發時日,也有一定的作用。還有一類是內容空洞、毫無意義者,則只能算是扯淡。閒書容易變成扯淡,這倒是不可不防的。但「扯淡」者卻並非只有閒書。比如時下道貌岸然,文字枯燥,一本正經地在那裡扯淡的所謂「正書」,難道我們見得還少嗎?
如此說來,則閒書也可以說正事,正事也可以用閒筆來寫了。事實上,這類著作歷史上並不少見,比如清人袁枚的《隨園詩話》便是。它至今仍是中國美學史和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一部重要著作,然而卻是「閒書」。這又再次證明閒書並非就一定沒有價值。相反,由於閒書態度閒適,文筆流暢,辯解敏捷,風趣幽默,讀起來輕鬆愉快,引人入勝,因此說起「正事」來,效果往往更好。寫這樣的好閒書,一要見解獨到,二要學識淵博,三要靈活機智,四要才氣盎然,才能寫得生機勃勃,發人深思。這就要有舉重若輕的功夫,絕非單憑耍貧嘴就可以奏效的。
本書要做的,也正是這樣一種試驗——給嚴肅的學術著作以閒書的形式,或者說,賦予閒書以深刻的思想內容。所以,我將這種形式,名之曰「隨筆體學術著作」。這一試驗成功不成功呢?作者心中並沒有底,就只好一任讀者諸君去鑑定,去品玩,去說三道四,去講「閒話」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