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封城記
昨晚我上床後,問妻子今天星期幾。她沉默了幾秒鐘,在默數。羅馬這裡封城比義大利北部的一些地方要晚些,但我們已經過了三個星期這樣的日子,時間已經改變了連貫性——它軟化了,慢慢瓦解成碎片。
不過,就工作來說並沒有這樣。事實上,在最初幾天的困惑過後,工作節奏反而以電話會議、skype和zoom視訊會議,還有沒完沒了的whatsapp聊天的形式加劇了。
在正常情況下,工作時間是受到限制的。現在這些限制沒了,工作侵佔了每一個清醒的時刻。產能是一樣我們似乎無法停止的東西,它是我們共同的狂熱——而且,它也是這場危機的源頭之一,這並不是偶然。不過現在,我只為生產而生產。我工作,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大多數時候,我不停歇地寫作,但我也重新開啟了幾個自我不做粒子物理學研究之後就再也沒看過的計算程式。我正在用它們來分析與疫情相關的數字。成為作家以後,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碰數學,但它以最意外的方式迴歸了。
我的大腦已經不清楚該什麼時候開啟或停止,我晚上睡得很少,到了白天身體則處於持續疲勞的狀態,儘管智慧手機上的計步器顯示的數字是歷史新低。
至少我已開始在youtube上追一個健身節目。我把沙發挪開,騰出足夠的空間伸展手臂。本該給三個人住的公寓裡住了四個人——而且我們還是幸運的。
我們派兩個人輪流外出買東西、倒垃圾,隨身攜帶內政部規定的最新版本的自我宣告表格:你的核酸檢測是否呈陽性?你為何外出?你的出發地和目的地是?始終讓同一批人外出是更為謹慎的做法;現在,在義大利,我們做每一件事都需要最大程度的謹慎。
所以我足不出戶。上次出門是十天前,當時還允許獨自一人外出跑步——在離家最近的公園裡。要去公園,我得沿帝國議事廣場走一段,路過鬥獸場,這是全世界遊客最多的一段路。如今不見人影。
我可以說看到這些地方擺脫了往常的人群之後再次讓我讚歎不已,但這麼說是在撒謊:我感到的只有焦慮。還有不安。憲兵隊的車緩緩開過街道,一個巡邏兵按了按喇叭,一路催促著叫我讓開。我只是想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拉伸雙腿,為了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我穿著跑步服走出家門,而此刻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所以我直接回家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離開過公寓。
我住在羅馬,但我感覺身在他方。我們居住的城市現在更空曠,愈發沒有煙火氣,我們的情感重心正偏向國家的北部——疫情地圖上不斷擴大的紅色區域和我們每晚觀看的談話節目構成了這個新的地理區域。
我終於有機會重新找出多年來我一直想看的那些電影了,可我看得下去的只有談話節目,直至深夜,直至筋疲力盡。
這場流行病佔據了一切:新聞網站的首頁,晚餐時的對話,羅馬的美景——它就在外邊候著呢,可現在讓人感覺冷冰冰的,帶不來絲毫慰藉。最重要的是,這場流行病取代了時間。它打斷了我們自以為一成不變的、結構化的、可控的時間表,給了我們這棘手的一團亂麻。
禁足令下來的頭幾天,人們會在下午六點聚集在各自的窗前唱歌。我想那些影片已經被分享到了全世界。義大利在抵抗。義大利團結一致。儘管發生了這一切,義大利在歌唱。非常動人的畫面。但並沒有持續多久。現在,下午六點是專門收看民防部簡報的時間,我們聽最新的資料、計算死亡人數、預測「走勢」,我們給固定的一群人,也就是我們選擇在危機中傾訴的人發資訊:「威尼託大區情況好轉了,多虧了大範圍的檢測。」「你看到拉齊奧大區的曲線了嗎?」「西班牙的新增速度比我們快。」
一個對自己的悠久歷史引以為豪的國家,現在給人一種置身未來的奇怪感覺:十天、十五天或二十天,不管多少天,我們還處於流行病的未來中。沒什麼值得誇口的;要是沒有它,我們的日子會很幸福。
或許,我們在榜單上位列第一併非偶然,不過原因是什麼現在都不重要了。反而是,我們所有人——世界各地的每個人——都應該明白,我們處在同一個故事中的不同節點;在這場流行病中,我們的時間線是一樣的:一些人走在前頭,一些人走在後頭。
我們一開始就犯了錯,錯在沒有理解時間。義大利沒有密切關注疫情的發展;米蘭沒有關注它的幾個省;義大利南部沒有關心北部;而歐洲的其他國家則沒有足夠重視這裡發生的事。與此同時,在延遲與偏見之間,我們沿著同一條時間線向前滑行。
很明顯,在義大利封城期間,酵母和麵粉的銷量上漲了,它們是披薩和蛋糕的基本原料。我也在做:我在揉麵、做烘焙,這是我有生以來做得最多的一段時間。這是典型的義大利人會做的事,這應該能讓遠方的人們安下心來,他們願意繼續想象我們的陽臺繁花似錦、我們的餐桌美味豐盛,而不是義大利人此前不為人知的這一面:戴著口罩,沉默憂心。
但我沒怎麼吃我烤的蛋糕。我只是有揉麵的衝動:把亂糟糟的東西整形、攤平、捲起,讓它充分融合,接著再次捲起、攤平。我只是需要掌控一些東西——任何東西——在我似乎已經無法理解時空結構的時候。
在我們缺席的世界裡,鴨子又回到了西班牙廣場的噴泉池。不受打擾。我不知道這是希望的跡象還是惡兆。在疫情期間,連美景都變得可疑。不管怎樣,不論鴨子的距離有多近,我是見不到它們了。我只能看看instagram上傳播的照片。等我最終可以去廣場時,它們應該已經飛走了。
(原載《金融時報》,鄒歡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