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啊……
為什麼要以這句話作為開頭呢?因為從前啊,我是聽著老人們講的故事長大的。他們講故事的時候,都喜歡用它做開頭。故事裡說,我出生五十八天後,就和奶奶爺爺生活在了一起,「罪魁禍首」是我和爸媽一起生活的半個月,渾身上下只長出二兩肉。奶奶覺得他們極有可能虐待我,一氣之下,便把我從爸媽身邊帶走。二十年後,在奶奶和時間的共同努力下,這二兩肉變成了二百斤的肥肉。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思前想後,大概是我七歲才斷奶的緣故吧。又要說回去了。每當聊到這個話題,奶奶都會意味深長、悲天憫人地感嘆一句:「你媽這個人,心腸不好,我親眼看見她拿熱毛巾捂在自己的奶上,活生生把乳汁給憋回去了,她就是不想餵你。」
我至今也沒和我媽對質過,當時是不是奶奶口中描述的那樣。反正從我沒有母乳餵養的那天起,爺爺奶奶便開始訂牛奶餵我,早晚各幾次,到了後來不該喝奶的年紀,我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從多次減少到早晚各一次。於是,直到今天,家人還能用來隨時嘲笑我的點,就是「將來一定要告訴他的物件,他喝奶喝到小學一年級哦」。
我記得,小學那年暑假,為了讓我戒奶,爺爺奶奶專程帶著我回老家過了一個暑假。在那個暑假以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喝奶的時候(現在寫下這句話,覺得相當荒謬),爺爺都會講個故事給我聽。有的時候他輪休,那就自然換成奶奶替補,他們兩個人的故事各有各的精彩。
爺爺走的是悲情倫理劇路線,奶奶呢,走的則是天馬行空路線,無論哪一種,都伴隨了我童年的夜晚。
我不願意像爺爺自己描述的那樣,說他是一個可憐人。可他的童年時期,確實過得十分不幸。爺爺的家在陝北一個很窮的地區,叫佳縣。據他自己說,家裡當時勉強還算小康。但是呢,他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得病去世了。留下的三個兒子裡,他排老二。所謂的槍打出頭鳥,可能就是說我爺爺這種性格的人吧。後來他爸爸娶了一個新媳婦,大爺爺和三爺爺都改口叫新娘「媽媽」,爺爺就是打死都不肯改口。
「打死都不改是吧?那就打死你。」
所以後來的很多年,爺爺的後媽在家有事沒事都打他,跟玩似的。
「濟寧啊,家裡的柴火怎麼不夠?是不是要捱打?」接著噼裡啪啦一頓暴揍。
「濟寧啊,給我盛的飯怎麼這麼少?想餓死我啊?是不是要捱打?」接著噼裡啪啦一頓暴揍。
「濟寧啊,老孃今天就是看你不爽,你給我滾過來!」接著又是噼裡啪啦一頓暴揍。
……
總之,爺爺的整個童年,就是在後媽的棍棒底下硬生生被打過來的。
很多年以後,我一邊在床上抱著奶瓶喝奶,一邊聽爺爺回憶他被後媽暴打的故事,講到一半,他突然痛哭流涕,我試著安慰他,但當時的我還沒那個能力。我記得在黑暗裡,我看不清他的臉,那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哭得像個小孩,邊哭邊重複著「我太可憐了」。後來我明白了,就算是現在,假設他還在我身邊,我依舊無法安撫他,讓他忘記內心深處的那些記憶。
哭過之後,下次我再要求他講講那些故事,他還是會答應我的要求。
他所有故事裡我印象最深刻的兩個,一個是他曾和狼共度一夜。
因為他始終不願意改口叫媽,所以後媽茶餘飯後的唯一樂趣,就是想盡辦法針對他。有次他和村裡的夥伴一起玩,回家晚了,院子的大門緊鎖,他估摸了一下時間,大概是晚上十點多了。這裡要強調一下,那個年代農村的十點多,已經相當於半夜了,何況農村同胞一不喝酒,二不蹦迪的,你一個未成年人在外面野到這麼晚不回家,以後媽的邏輯,可不得給你點顏色瞧瞧?
於是爺爺找遍了所有回家的可能途徑,都被後媽封了個嚴嚴實實。那個點去敲門,都不必多想,敲開了也是一頓暴打。
「濟寧啊,你還知道回來啊?是不是要捱打?」
最後爺爺走投無路,坐在自家院子的牆根,打算這樣過一夜,等天亮了大哥出門工作的時候自己再想辦法混進家裡。
山裡的冬天……別說冬天了,夏天的後半夜你去試試,冷得也像換季一樣。爺爺身上只穿著一件舊汗衫,他只能把身子蜷起來抱住自己,才能減少溫度的流失。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他感覺有動物朝自己靠過來,用鼻子四處嗅他身上的氣味。
他在半夢半醒之間,一把將它攬進自己懷裡。那個動物長滿了毛,渾身熱熱的,他就預設這是隔壁鄰居家的大白狗。「大白狗」也沒有反抗,被他緊緊抱住,他們兩個相安無事,就這樣睡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爺爺聽到有人驚呼:「來人啊,這誰家的娃,懷裡怎麼抱了只狼?」據他回憶,懷裡那隻「大白狗」一下子從他懷裡掙脫,他被帶著摔到了地上,遠遠地看著它朝著跟來人不一樣的方向逃走了。
哥哥聞聲開了門,看到他一臉懵圈地坐在地上,圍觀他跟狼抱著睡覺的老鄉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看到的畫面轉述給爺爺的哥哥。
爺爺說,後媽那天沒有揍他,大概只說了句:「王八蛋,命還挺大,狼都沒把他給吃了。」
我記得在講給我聽的時候,爺爺反覆嘆氣,說:「唉,狼都知道我可憐,捨不得吃我。」
另外一個故事,又是關於沒有回家的。爺爺講,那一年,他被後媽安排到河灘上拾煤。通常情況,河上早晚各有一班船,會把人從河的這頭運到另一頭有煤的河灘上,可一旦錯過了回去的船,後果可想而知。那天他就是偏偏錯過了回家的船,河這邊的村子裡,他誰也不認得。